第3421章 社死現場


  楊成龍三天就學會了開挖掘機。不是吹牛,是真的。第一天他鏟土鏟歪了三次,把村長家剛修好的籬笆刮掉了一截。

  第二天他就能把鏟斗端平了。第三天,他開著那台老掉牙的挖掘機,在碼頭旁邊挖出了一條筆直的排水溝,深度一致,溝壁光滑,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葉歸根站在岸邊看了半天:「你以前真的沒開過?」

  楊成龍從駕駛室里探出半個身子:「沒開過。但我以前在軍墾城開過拖拉機,差不多。」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拖拉機跟挖掘機不一樣。」

  楊成龍拍了拍方向盤:「原理差不多,都是履帶、油門、操縱杆。這玩意兒就是多了個胳膊。」

  楊成龍跳下來,接過葉歸根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等我這幾天把地面整平了,你那邊材料什麼時候到?」

  葉歸根看了下手機:「一周左右。水泥、鋼筋、碼頭專用鋼材,直接從南美那邊的港口轉運過來。」

  楊成龍靠在駕駛室門邊:「那這周我先把場地弄利索。」

  訊息傳回港口。鐵錘聽說楊成龍在開挖掘機之後,在電話里沉默了兩秒:「你讓他注意安全,別把履帶開進溝里。」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白鴿在旁邊聽到了,補充了一句:「你就告訴他,翻了車別打電話回來求救。」

  葉歸根轉述的時候,楊成龍蹲在挖掘機履帶邊,正拿著一把扳手在擰一顆鬆動的螺絲:「白鴿姐說話還是那麼實在。」

  村莊那邊也動起來了。那條土路開始拓寬壓實了,村里人熱火朝天地干著。因為葉歸根說了,路修好之後,碼頭用工優先招村里人。

  楊成龍開著挖掘機經過村口的時候,那個教他開挖掘機的年輕人站在路邊招手:「楊哥!路修到哪了?」

  楊成龍從駕駛室探出頭:「已經鋪到村口了,水泥車到了就能硬化。」

  年輕人豎起大拇指:「你學得真快!」

  楊成龍也豎起大拇指:「是你教得好。」

  第七天,材料船到了。一艘舊貨輪,吃水不深,但甲板上碼滿了鋼材和水泥包。

  楊成龍開著他的挖掘機把碼頭邊的空地又壓平了一遍,確保材料能直接卸在硬地面上。

  葉歸根站在岸邊指揮吊臂卸貨,聲音被海風和機器轟鳴蓋掉了一半,但他不用喊也管用,因為老船長看他手勢看了好幾趟之後就懂了,後來乾脆不看手勢了,按節奏走。

  當天晚上,楊成龍在港口邊生了一堆火,烤了幾條魚。葉歸根坐在火堆對面,腿上攤著一本筆記本,正往上面寫字。

  楊成龍翻動著烤魚:「你在寫什麼?」

  葉歸根合上筆記本:「寫下一步的規劃。中美洲這個點如果穩住,下一步可以往北推,再往上走就是北美西海岸的側翼。」

  楊成龍把烤好的魚遞給他:「北美那邊不好搞吧?」

  葉歸根接過魚:「不好搞。所以才慢。」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沙地上,很快就滅了。

  夜深了,楊成龍把挖掘機停在了碼頭邊上,用防水布蓋好,壓了幾塊石頭。

  葉歸根回民宿之前在碼頭邊上站了一下,手機螢幕亮著,洛琳發來了一句:「材料到了?」

  他回了一個字:「到了。」

  洛琳回:「那我們那艘船會調整靠港點。」

  葉歸根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

  楊成龍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說,這條路要是真修通了,那些船真的會走嗎?」

  葉歸根沒有回頭:「會。路修好了,總有人會走。沒人走,是因為路還沒修好。」

  楊成龍沒有繼續追問,也看著那片剛剛平整好的地面。鏟斗留下的齒痕像一條條被整齊劃開的線,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

  楊成龍轉身往民宿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歸根,明天那台挖掘機的油濾我得換一個。」

  葉歸根說:「換。記得把舊的收好。」

  楊成龍說:「嗯。」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拖了一截,像一根拉長了還繃著沒斷的線,末端帶著一絲難以被海風蓋住的放鬆。

  中美洲的港口修到第三周的時候,終於有人來找事了。

  那天楊成龍正開著他的挖掘機在碼頭邊平地,遠處揚起一陣塵土。一輛皮卡從土路盡頭顛過來,車斗里站著幾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

  楊成龍沒有熄火,也沒有下機,透過駕駛室的玻璃看著那輛車在幾十米外停下。

  車上下來一個戴墨鏡的男人,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他走到挖掘機前面,仰頭看著駕駛室,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

  「這港口,你們不能在這裡建。」

  楊成龍放下操縱杆,從駕駛室探出半個身子:「為什麼?」

  對方踢了一下腳邊的碎石:「這塊地,是我們罩的。你們在這裡動工,沒人跟我們打招呼。」

  楊成龍沒有回話,也沒有關引擎,低頭看了一眼挖掘機的鏟斗位置,然後抬頭: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過來?我們開工都快一個月了。」

  那個墨鏡男人明顯被這句話卡了一下,張了張嘴,看了挖掘機一眼,又看了挖掘機後面那個已經鋪好的碼頭面,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

  葉歸根從碼頭那邊走過來,站在挖掘機旁邊:「你們是哪邊的?」

  戴墨鏡的男人掃了他一眼:「我們只管收保護費。你們把碼頭的股分分一部分出來,就不找你們麻煩。」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分股份?」

  對方以為有戲,往前走了半步:「不多,只要百分之五。」

  葉歸根轉頭對楊成龍說:「你聽到了?」

  楊成龍在駕駛室里笑了一下,然後推了一下操縱杆。挖掘機的鏟斗從側面轉過來,穩穩地停在那個墨鏡男面前,距離他的胸口不到半米。

  鏟斗邊緣還掛著幾塊幹掉的泥土,在陽光下拉出一道弧形的陰影。

  墨鏡男後退了一步:「你這是幹什麼?」

  楊成龍從駕駛室里探出身來:「看清楚了。這鏟斗能把這一整段地基推平,也能把你那輛車推到海里去。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談。」

  對方看了看鏟斗,又看了看楊成龍這個大個子,,沒說話。

  葉歸根站在旁邊:「這碼頭我們修,路我們鋪,工人我們雇。沒占你們的地,也沒動你們的貨。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合作——你們幫忙維護碼頭周邊的安全,碼頭運營後可以安排你們的熟人優先在港口裝卸。」

  墨鏡男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你這邊有船停,會有人來報信。」

  葉歸根說:「那就說定了。」

  皮卡調頭開走了,塵土慢慢落回地面。

  楊成龍把挖掘機熄了火,跳下來:「你那套說辭,怎麼跟跟南美那次一模一樣?」

  葉歸根說:「管用的話,複製貼上有什麼問題?」

  楊成龍拍掉身上的土:「我怕你下次直接用同樣的文案,連改都不改。」

  葉歸根已經在往碼頭邊走了:「用得順手就不用改。」

  洛拉是第四天到的。她坐船來的,天快黑了才靠岸,隨身就一個旅行包和畫箱。

  她走在碼頭邊上看了一圈,在挖掘機前面停下來看了兩秒,然後沿著新鋪的地面走到楊成龍面前:「你這段時間都在開這個?」

  楊成龍說:「不止開這個。還開了幾天的推土機。」

  她笑了一下:「那你現在是不是什麼工程機械都會了?」

  楊成龍想了一下:「還沒有。起重機我還沒試過。」

  洛拉沒有評價,轉身往宿舍方向走。

  當天晚上葉歸根在招待所走廊里遇到洛拉,她說了一句:「那個碼頭,比我想像的大。」

  葉歸根說:「還沒修完。修完了會更大。」

  洛拉看著他:「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葉歸根說:「先把這個碼頭跑通。通了之後,再說下一步。」

  洛拉點了點頭:「那你記得預留一個能放畫架的位置。」

  葉歸根走進房間之後,給洛琳發了一條訊息:「碼頭快能用了。」

  洛琳回得很快:「我有一艘船,下個月會路過那邊。靠港時間大概四小時。」

  葉歸根說:「泊位空著,隨時能靠。」

  洛琳回:「那我改一下航程安排。」

  葉歸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沒有回,把手機放到桌面上,螢幕朝上,背光滅下去之後,桌面恢復了一片平靜的深色。

  窗外碼頭方向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了,新裝的幾盞高杆燈把地面照得通亮,楊成龍正蹲在挖掘機旁邊,用一塊布擦著鏟斗上殘留的泥痕。

  洛拉靠在宿舍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了屋,沒關門,留了一道縫。楊成龍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擦鏟斗。

  林晚晚出現的那個下午,天氣好得不像話。中美洲的陽光跟不要錢似的,曬得碼頭地面發燙,連海風都帶著一股懶洋洋的熱氣。

  楊成龍正蹲在新修好的泊位邊上檢查鋼板焊接的縫隙,一身工裝灰撲撲的,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頭髮亂得像剛睡醒的鳥窩。

  然後他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名字,聲音不大,但熟悉得像昨天才聽過。

  他扭過頭,看到林晚晚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高跟鞋踩在新鋪的水泥地上,畫風跟整個港口完全不搭。

  楊成龍愣住了,手裡的焊槍差點沒拿穩。林晚晚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打量了他全身:「楊成龍,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楊成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灰,褲腿沾著油漬,左臉上還有一道上午幹活蹭出來的黑印子:「我一直在幹活。」

  林晚晚走到他面前:「你這何止是在幹活,你這是在跟泥土結婚。」

  楊成龍還沒從她突然出現的震撼中緩過來:「你怎麼到中美洲來了?」

  「天馬要開拓中南美市場,我過來考察一下。聽說這邊有個新修好的碼頭,順路看看。」

  她環顧四周,「沒想到是這個碼頭。」

  楊成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你這個順路,可真夠順的。」

  正在這時,洛拉從堆場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楊成龍,你焊好了沒?食堂那邊說今天加菜。」

  她看到林晚晚,停了一下:「這位是?」

  楊成龍張了張嘴:「這是林晚晚,我以前在杭州的……」

  他卡了一下,本來想說「合作夥伴」,但那四個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就是不太對勁。

  洛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晚晚:「我是洛拉,目前住在這個港口。」

  林晚晚伸手:「你好,久仰。」

  楊成龍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握手,腦子像被卡住的齒輪一樣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最後決定放棄:「要不,先進去喝杯水?」

  林晚晚鬆開手:「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們這港口修得怎麼樣。」

  食堂里坐定後,葉歸根也過來了,他一進門看到林晚晚,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林晚晚已經適應了周圍的工地氛圍:「考察市場。順便看看你們在搞什麼大動作。」

  葉歸根在她對面坐下:「那你看到了,我們在修港口。」

  林晚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看到了。比我想像的大。」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轉向楊成龍:「你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來開挖掘機了?」

  楊成龍正要開口,洛拉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以前沒告訴他你會開挖掘機?」

  楊成龍接過餐盤:「以前沒機會展示。」

  林晚晚看了看並排坐在對面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葉歸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們兩個,在港口養得挺滋潤啊。」

  楊成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悶頭吃了一口飯:「還行。」

  林晚晚又看了一眼洛拉,又看了一眼楊成龍,語調裡帶了一絲說不上是調侃還是別的什麼的笑意:

  「那你以前說的『天馬行空』那些話,還作數嗎?」

  楊成龍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作數。但天馬歸天馬,我歸我。」

  林晚晚放下筷子:「行。那就各自歸各自。對了,你們這港口,有貨櫃存放區嗎?」

  葉歸根接話:「有。在建。你感興趣?」

  林晚晚說:「考察一下。如果合適,天馬的貨物以後可以走這條線,中美洲的紡織品市場最近有起色。」

  楊成龍在旁邊嚼著飯,慢慢咽下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拉,沒再插話。

  他覺得這種關係挺好的——大家都清楚自己在哪裡,做什麼,和誰在一起。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歉,也沒人欠誰一個交代。

  林晚晚在港口住了下來,幫楊成龍把天馬產品的線路對接資訊整理了一遍,又看了看港口的貨櫃區和堆放能力。

  那天,她站在碼頭上,拍了拍楊成龍的肩膀:「你變了。」

  楊成龍說:「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林晚晚看了看遠處正在卸貨的船,又看了看他旁邊正在朝這邊走來、步伐不緊不慢的洛拉,把目光重新放回楊成龍身上:

  「變壞了,但我不會放棄。」

  林晚晚決定不走了,和楊成龍站在碼頭邊上,看著一條條條船變成海面上的一個點,然後一起往回走。

  洛拉靠在堆場的柵欄邊等他們:「不走了?」

  楊成龍說:「不走了。說繼續考察。」

  洛拉轉身往回走:「那我也不走。」

  楊成龍摸了摸鼻子:「誰都不走。」

  洛拉沒回頭,只丟過來兩個字:「好。」

  楊成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堆場拐角,又看了一眼遠處那艘船已經模糊的輪廓,然後蹲下來,把剛才林晚晚站過的那塊水泥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