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4章 棗紅馬
葉雨澤靠在馬圈的木柵欄上,看著楊革勇拿著那把刷子一遍一遍地刷。
棗紅馬眯著眼睛,尾巴甩來甩去,一副被伺候得舒坦極了的樣子。
刷完一遍,楊革勇又刷了一遍,從脖子刷到肚子,從肚子刷到腿,連蹄子上面那圈毛都捋順了。
葉雨澤在旁邊看了半天:「你這刷法,我尋思你是要給這馬剝皮還是咋的。」
楊革勇頭也沒抬:「你懂個屁。馬的毛不順,風沙容易鑽進去。鑽進去就癢。癢了就蹭。蹭了就把毛蹭掉。掉了就不好看了。」
葉雨澤說:「那你以前給你兒子洗過澡嗎?」
楊革勇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楊威小時候都是他娘洗。我洗過兩回。一回把他脖子上的皮搓紅了,一回把他耳朵里灌了水。從此以後就不讓我洗了。」
葉雨澤笑了:「那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楊革勇繼續刷馬:「馬比人好伺候。馬不挑水涼不涼,不嫌你手重。你刷它,它就站著。你刷完了,它打個響鼻就走了。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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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刷子放下,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馬動了動耳朵,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眯著眼。
楊革勇看著它,伸手在它腦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又輕又慢,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葉雨澤注意到他拍完之後,手在馬頭上多停留了兩秒才收回去:「你還想著那匹老馬?」
楊革勇沒有立刻回答,彎腰把刷子放進水桶里涮了涮:「不想了。想也沒用。它走了,就是走了。剩下這匹,是它兒子。」
葉雨澤說:「那你對它這么小心,是因為它媽?」
楊革勇直起腰,把刷子搭在桶沿上晾著:
「它媽跟了我十幾年,從壯年一直跟到老。走的時候我就站在它旁邊,看著它閉眼。那馬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它讓我別虧待它兒子。」
葉雨澤沒有接話,看了看那匹小棗紅馬。馬的毛色跟它媽一模一樣,深棗紅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它站在原地,耳朵微微轉動,呼吸平穩。葉雨澤看了一會兒:「那你虧待了嗎?」
楊革勇說:「沒有。但我不敢騎它。」
葉雨澤說:「為什麼?」
楊革勇看著那匹馬:「怕騎壞了。它還小,耐力不夠。我要是騎上去,它硬撐著跑,跑傷了,以後就廢了。我不急。等它能撐住的時候再說。」
葉雨澤靠著柵欄:「你這輩子急過嗎?」
楊革勇想了想:「急過。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急,修路急,打井急,賺錢急。後來你跟我說了一句話,說急的人走不遠。從那以後就不怎麼急了。」
葉雨澤說:「那你還記得我說過這句話?」
楊革勇說:「記得。你那句話比我吃過的飯都記得住。」
葉雨澤手機響了一下,開啟是葉歸根發來的一段影片請求。葉雨澤接通。
手機里里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不是汽車,是推土機,正從不遠處的工地方向往馬場這邊開過來。
楊成龍坐在駕駛室里,遠遠地朝這邊揮了一下手,然後從駕駛室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句:
「爺爺!葉爺爺!我來試一下這台新到的推土機!」
葉雨澤說:「你孫子現在開推土機的姿勢比你當年開拖拉機還順。」
楊革勇說:「那是我教的。」
葉雨澤說:「你教過?」
楊革勇說:「沒教過。但基因裡帶著。他爺爺當年是開過推土機的。」
葉雨澤看了他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你遺傳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楊成龍把推土機停在空地上,看著兩個老人,又看了一眼棗紅馬,驚訝道:「長大了?」
楊革勇說:「長了。但還不能騎。」
楊成龍抬頭:「為什麼?」
楊革勇說:「因為它還沒準備好。就像你當年學騎馬一樣,你也是在馬上摔了好幾次才能騎穩的。這匹馬還沒摔過,不知道疼,就不會躲。不知道疼的,上不了路。」
楊成龍站起來:「那我什麼時候能騎它?」
楊革勇說:「等它自己想讓你騎的時候。」
楊成龍看了一眼那匹馬:「它什麼時候會想讓我騎?」
楊革勇說:「等它覺得你穩了的時候。」
楊成龍沒有繼續追問,轉身跑回推土機那邊,發動機又響起來,推土機緩緩駛向馬場邊緣那片需要平整的空地。
葉雨澤看著推土機開始作業:「你孫子現在比你能幹。」
楊革勇說:「那當然。他也不看看是誰的孫子。」
葉雨澤說:「你剛才不是說你沒教過他嗎?」
楊革勇說:「沒教過,不代表他沒學著。」
葉雨澤沒有反駁,站直了腰,轉身走了。楊革勇一個人站在馬圈旁邊,棗紅馬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濕熱的氣息噴在他掌心裡,像一枚剛剛落地的印章。
他低頭看著它,說:「你也會像你媽一樣,跑得很遠。」
馬沒有回答,低頭繼續吃草,尾巴甩了一下,又恢復了安靜。
楊威的城市改造已經進入第三年。老城區的管網換完了,路面鋪平了,外牆保溫層裝好了。
路燈換成了智慧燈杆,樓頂鋪了太陽能板,垃圾站升級成四分類回收點。口袋公園已經建了十幾個,不大,但夠用。
新華街那面被靜靜第一錘砸開的牆,如今已經被新的暖黃色外牆包裹,牆根下種了一排月季花,開得正盛。
楊威站在新華街的路口,看著街邊新裝的路燈和腳下平整的透水磚路面,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拍了幾張照片,發給楊成龍:
「軍墾城變樣了。」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那邊收到訊息,回了一句:「下次回來我也要看看。」
楊威沒有回,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路邊一個口袋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沒有馬上抽,夾在指間看了一會兒才湊近火苗。
坐在他旁邊的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楊家的那個?」
楊威說:「是。」
老人說:「你修的這路,比以前好走。」
楊威把煙掐滅:「那您以後多走走。」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不齊的牙:「走不動了。但坐著看,也高興。」
大飛機的量產也進入了正軌。軍墾二號的定單已經排到了三年以後,商飛的產能正在爬坡,每個月能交付一架。
第六台原型機的資料穩定,葉海在研發所車間裡站了很久,看著裝配線上的工人把一台新發動機的零件逐一組裝到位。
海蓮娜站在他旁邊,膝蓋比之前好了一些,走路沒那麼瘸了,但右手拄著一根拐杖,拐杖是楊革勇托人從馬場那邊帶過來的胡楊木做的,輕便耐用:
「第五台到第六台,間隔縮短了。」
葉海說:「流程順了。」
海蓮娜說:「那第七台呢?」
葉海說:「圖紙已經改了第三稿了。」
海蓮娜點了點頭。她看了幾眼裝配線的進度,然後轉身朝辦公室走去。葉海跟在後面,沒有再問。
葉雨澤是在馬場邊的長椅上跟楊革勇聊起葉歸根的港口的。
那天下午沒什麼風,楊革勇剛給棗紅馬刷完毛,坐下來歇口氣。
葉雨澤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保溫杯里的茶:「你孫子現在跑得比你還遠。」
楊革勇說:「他有腿。想跑多遠跑多遠。」
葉雨澤喝了一口茶:「你知道他跑那麼遠,是為了什麼嗎?」
楊革勇看了他一眼:「不是為了掙錢?」
葉雨澤把保溫杯蓋擰緊:「掙錢是順帶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幫華夏的船鋪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遠處正在吃草的馬,「現在全世界的航路,七成被人卡著。馬六甲、蘇伊士、巴拿馬,哪裡都要排隊,都要看人臉色。他們做的,就是在那些被人卡住的位置旁邊,自己建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
楊革勇低下頭,用手搓了搓膝蓋上的灰:「兩個孩子,能買多少?」
葉雨澤說:「不在多,在於位置。只要航線上的關鍵點有他的港口,船就能繞開那些被人控制的地方。不能堵死,但能繞開。能繞開,就不用跪。」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他們行嗎?」
葉雨澤看著遠處那匹小棗紅馬在低頭吃草:「現在已經拿下不少了。從非洲到中美洲,再到太平洋島國,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楊革勇沒有說話。他摘下一片草葉,捏在手裡轉了轉,又放開了:
「那我回頭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別光顧著跑,也得偶爾歇歇。」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棗紅馬的影子被拉長了,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輪廓,慢慢移向圍欄邊緣。
楊成龍是在一個傍晚回到軍墾城的。他下了飛機,坐上楊威來接他的車,一路穿過新城區的環形路,看到路兩邊的白楊樹已經長得很高了,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路面,透水磚被雨水洗過,泛著乾淨的光。
楊威開得不快,偶爾指著窗外:「那邊是新修的公園,那邊是新建的學校,那邊是智慧城市控制中心。
你走的時候還沒動工,現在都蓋完了。」楊成龍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燈光的建築,沒有接話,但嘴角一直翹著。
楊威問了一句:「你在外面跑了這麼久,覺得軍墾城現在怎麼樣?」
楊成龍想了想:「比我想像的好。」
楊威說:「那就好。」
他沒有繼續問港口的細節,也沒有問葉歸根的計劃。父子兩個人在車裡的沉默並不尷尬,像兩棵種在同一片土裡的樹,根系各自延伸,地面上的部分互不遮擋,但在看不見的地方,根系是纏在一起的。
楊成龍回軍墾城的第一個去處,是馬場。不是因為他想騎馬,是因為他知道楊革勇一定在那裡。
棗紅馬正在圍欄邊吃草,楊革勇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奶茶。
楊成龍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爺爺。」
楊革勇看了他一眼:「瘦了。」
楊成龍說:「沒瘦,結實了。」
楊革勇說:「結實了是好事,但臉還是黑的。」楊成龍接過奶茶碗喝了一口:「那邊太陽大。」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看著棗紅馬在圍欄邊甩尾巴。楊成龍突然說:「爺爺,我們買的那些港口,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楊革勇說:「知道。你葉爺爺跟我說了。」
楊成龍轉過頭:「那你覺得怎麼樣?」
楊革勇端著碗:「我覺得行跟著葉歸根沒錯!」
他低頭喝了一口,「你葉爺爺一輩子沒看錯過人。他說行,那就是行。」
他頓了頓,「你們跑的那些地方,雖然遠,但每一步都有用處。軍墾城變好了,飛機造出來了,船能靠岸了,你的路就不會白跑。」
楊成龍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我下次走的時候,你保重。」
楊革勇說:「我不用你操心。你走你的。」
楊成龍走的那天早上,楊革勇破例沒有去馬場,站在家門口目送他的車離開。
等車尾燈消失在路口拐彎處,他轉身回到馬場,站在那匹小棗紅馬面前,拍了拍它的脖子:「他走了。」
馬打了個響鼻,繼續低頭吃草。楊革勇站在那裡,沒有幫它梳理鬃毛,也沒有牽它走動,只是站在圍欄邊,讓晨光在肩頭停了一會兒,等風把視線里最後一道車轍吹淡了,才轉身往屋裡走。
楊成龍回到中美洲的時候,港口又變了一個樣。新貨櫃區的地面已經硬化完了,白線畫得整整齊齊。
葉歸根站在新貨櫃區邊緣,正跟一個穿反光背心的施工隊長比劃著名什麼地方放貨櫃,什麼地方留通道。
楊成龍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你這進度比我走的時候快了不少。」
葉歸根轉過頭:「你走了之後,鐵錘介紹了一支施工隊,效率挺高。」
他指了指新貨櫃區一側正在搭鋼架的地方:「那邊是倉庫,月底能封頂。」
楊成龍順著方向看了一眼:「那你下一站定好了嗎?」
葉歸根說:「定了。跟太平洋島國那邊的聯絡人談好了,下周可以進場。」
楊成龍說:「那我下周過去開挖掘機。」
葉歸根說:「不用你開挖掘機。那邊需要會談的人。」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你是讓我去談?」
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上面是一段手寫的話:
「這是那邊的聯絡人寫的。他說,他們不信任大公司,也不信任中介。他只跟能拍板的人談。你過去,就是以『專案負責人』的身份談。」
楊成龍看著那張紙,上面確實寫了一句話,筆跡潦草,但意思清晰:
「能拍板的人來,其他人我不見。」
他把紙折好還給葉歸根:「那我以什麼身份去?」
葉歸根說:「港口建設方代表。反正你也確實幹過。」
楊成龍把紙放進口袋,彎腰重新拎起揹包:「那我得先洗個澡換件衣服,不能一身灰去見人。」
葉歸根說:「衣服給你放招待所了。讓洛拉幫忙挑的。」
楊成龍腳步頓了一下:「她挑的?」
葉歸根沒有抬頭:「不然呢?」
楊成龍回到招待所,開啟房間門,床上放著一件疊好的深藍色襯衫,旁邊放著一條深灰色長褲。
沒有標籤,沒有留言,疊得整整齊齊。他換好衣服站在鏡子面前,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穿深藍色確實比穿工裝順眼一些。
他下樓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洛拉,她正端著一杯茶靠在窗邊。看到他的衣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挺合身。」
楊成龍拉了拉領口:「尺碼剛好。」
洛拉說:「我量的。」
楊成龍把手放下來:「你什麼時候量的?」
洛拉說:「你睡覺的時候。」
然後端著茶轉身走了,把尾音留在走廊轉角。
葉歸根在港口入口處等著楊成龍,遞給他一份資料夾:
「裡面是那邊的港口概況、當地勢力分布,以及聯絡人的背景資料。你路上看。」
楊成龍接過來翻了一下:「那我走了。」
葉歸根說:「到了發訊息。搞定之後,我去接你。」
楊成龍把資料夾夾在腋下,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
碼頭邊已經停了一艘小型快艇。楊成龍跳上船,發動機啟動,快艇調頭駛出泊位。
葉歸根站在碼頭上,看著快艇在海面上逐漸縮小,變成遠處一個移動的灰色輪廓,然後掏出手機,給洛琳發了一條訊息:
「楊成龍出發去談判了。」
洛琳回了一句:「他行嗎?」
葉歸根回:「比他以前強。」
洛琳回:「那等他回來再說。」
葉歸根沒有再回,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往貨櫃區方向走去。新貨櫃區的地面已經被海風吹乾,白線在傍晚的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反光。
他用腳跟碾了一下白線的邊緣,確認漆還沒有完全乾透,然後繼續沿著貨櫃區的邊緣走完了一圈,把露出邊的土塊踢回原位,才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