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6章 按部就班
葉雨澤和楊革勇在軍墾城改造完之後的第一次散步,是從新華街開始的。
路兩邊是老居民區,外牆刷成了暖黃色,樓頂裝了太陽能板,樓下新修了一排透水磚。
楊革勇走在前面,步伐不快,邊走邊看,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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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區以前是磚樓,外牆是灰的,冬天透風。現在看不出來了。」
葉雨澤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那些暖黃色的外牆:
「換保溫層了。」
他們又走了一段,經過老城區那些口袋公園,都不大,但每個都有長椅和樹。
有一個公園裡坐著一個老人,他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杯,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的書。
楊革勇認出了那個老人,是個退休的兵團工人,以前在修路隊幹過。
他走過去在長椅旁邊的位置坐下來,老人抬頭認出了他:「楊革勇,你還沒死啊?」
楊革勇說:「你都沒死,我急什麼。」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不齊的牙。葉雨澤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來一往,沒有接話。
他們沿著新城區的環形路走了一圈,經過了一排商鋪和幾棟辦公樓,路上車不多,行人也不擁擠。
楊革勇中途指著街角的一家飯館說:「那家還在。」
葉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館子,門面的漆已經重新刷過。
楊革勇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以前我們幾個老夥計經常在裡面喝酒,那時候館子小,桌子是木頭的,桌面磨得發亮。現在門面大了,桌椅也換了。」
當天晚上,楊革勇把那幾個老夥計叫到了那家館子。
一共四個人,除了葉雨澤,還有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一個是魏玉祥,曾經是葉雨澤的左膀右臂;
一個姓李,以前是修路隊的隊長。
魏玉祥坐在楊革勇旁邊,倒了一杯酒:「你這幾年忙什麼呢?」
楊革勇端起杯子:「馬場那邊餵馬。」
李老頭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也餵自己。」
楊革勇沒有反駁。幾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燈已經亮了,街道上偶爾有一兩輛車經過。
葉雨澤杯子裡是茶,他沒有喝酒的習慣,坐在桌邊聽他們聊天,偶爾插一句。
酒過兩輪,魏老頭端杯站起來,說馬場那邊他以前去過的。
楊革勇說:「那下次來。」
李老頭說:「等天氣好點吧,現在天黑得早。」
楊革勇說:「隨你們,反正馬場總在那,不會跑。」
葉雨澤沒有久留。他站起來說先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革勇在身後說了一句:
「直接回家,尼又瞎逛。」
與此同時,太平洋島國港口那邊,楊成龍接到了一個緊急呼叫。
一艘華夏散貨船在駛離泊位大約半天后,報告主機出現異常振動,船速下降,無法保持正常巡航狀態,船長決定返航檢修。
楊成龍在排程室聽完匯報,抓起對講機說:「泊位清出來,維修組待命。」
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到那艘船出現在海面上,吃水不深,正以較低的速度接近港口。
靠岸後,維修組登船檢查了幾個小時,發現主機的一個軸承出現了磨損。楊成龍站在泊位邊,拿著手電筒照著維修組正在操作的區域,沒有催他們加快進度。
維修組在確認軸承需要更換後,開始拆卸舊件。楊成龍蹲在艙口,聽了一會兒發動機外殼被開啟的聲響,確認了軸承座沒有變形,然後站起來,把位置讓給接班的船員。
軸承更換後,主機恢復了正常運轉,船在第二天清晨重新啟錨離港。
船長在離港前對楊成龍說:「下次還停這兒。」
楊成龍站在泊位邊,說:「隨時來。」
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的辦公室里收到了楊成龍發來的訊息:「船修好了,已經走了。」
葉歸根看完之後沒有回覆,他正在核對下一批船期表,確認那艘返修的船已經重新排入航線。
他把更新後的船期表儲存到系統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往碼頭方向看了一會兒,新泊位那邊有一艘船正在卸貨,吊臂運轉正常,工人動作利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在當天的日誌里記了一筆:「太平洋島國港口完成應急檢修,船已復航。」
沒有多餘的描述,日期和事件清楚。
軍墾城的夜晚很安靜。葉雨澤回到家裡,玉娥已經把飯熱好了,放在桌上,旁邊還放著一碟鹹菜。
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楊革勇還在那家館子裡沒回來,桌上第二瓶酒已經喝了大半,魏老頭在講他當年跑運輸的事兒,李老頭在旁邊補漏,聲音不大,但聊得認真。
門外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暖黃色的光在地面上鋪開,沒有行人經過,只有夜風偶爾穿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櫃檯裡面沒人催他們打烊,老闆坐在櫃檯後的凳子上看手機,也沒有抬頭看牆上的鐘。
酒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又被談話聲蓋了過去。
酒館裡第二瓶酒見底的時候,魏老頭已經靠在椅背上了,手裡還捏著那個空杯子,沒有放下。
李老頭比他清醒一些,但也比剛才話少了,偶爾抬頭看看窗外,街上沒什麼人。楊革勇坐在靠里的位置,把杯底最後一點酒喝乾淨,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
老闆在櫃檯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楊叔,要不要再加兩個菜?」
楊革勇說:「不用了,差不多了。帳單放桌上就行。」
老闆沒有拿帳單,只是說:「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們留靠窗的位子。」
楊革勇站起來,李老頭和魏老頭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走出館子,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街上很安靜,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楊革勇走在前面,李老頭和魏老頭並排跟在後面,走著走著,一個人的影子從旁邊斜插過來,又漸漸收窄,在路燈與路燈之間斷斷續續地換了幾個方向,最終在下一段路口處重新歸攏成兩條並列的輪廓。
葉雨澤回到家之後,沒有立刻回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到那棵杏樹的影子在地面上鋪開,枝葉交錯,邊緣被月光切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遠處酒館方向沒有什麼聲音,只有街道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零星的腳步。葉雨澤知道他們差不多該散場了。
第二天早上,楊革勇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到馬場的時候,棗紅馬已經站在圍欄邊等著了。
他給它添了草料,拍了拍它的脖子,在圍欄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到牆邊的矮凳上,看著遠處正在慢慢升高的太陽。
過了一會兒,葉雨澤推門進來。他沒有說話,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的位置和往常一樣。
當天下午,中美洲港口那邊來了一艘船,船身上有明顯的刮痕,像是遇到了什麼。
葉歸根站在碼頭邊看到船靠穩之後,船長走下舷梯,在他面前站定:
「我們在外海遇到了一艘失去動力的漁船。沒有求救訊號,船體傾斜,但人還在船上。」
葉歸根問:「人救上來了?」
船長說:「救上來了。漁船已經拖到港口外錨地了。」
葉歸根說:「漁船那邊怎麼處理?」
船長說:「靠港之後讓當地海岸警衛隊接手就行。」
葉歸根沒有再多問,他站在碼頭邊看著那艘船,船身有幾道新的刮痕,但不深。
船長轉身上了船,舷梯收起。當天晚些時候,漁船被拖到了港口指定的位置,海岸警衛隊派人過來檢視情況。
葉歸根在辦公室的窗邊遠遠看了一會兒,確認現場已經移交完畢,沒有繼續靠近。
太平洋島國港口那邊也有新情況。一艘靠港的貨輪在裝卸過程中發現一處艙壁焊縫出現微小滲漏,檢修人員檢查之後確認滲漏位置在吃水線以上,不影響航行安全,但需要修補。
楊成龍蹲在船邊,用手電筒照著那道焊縫,看到滲漏點滲出細微的水珠,像晨露一樣緩慢聚集。
修補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焊縫補好後,工人在表面塗了一層防鏽漆。
船長站在甲板邊緣往下看:「補得怎麼樣?」
楊成龍站起來,用手套蹭了蹭手上沾的漆:「能撐到下一個船廠。」
船長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船在當天傍晚按原計劃離港,楊成龍站在碼頭邊看著它駛出泊位,船速沒有變化,船身平穩,沒有偏航。
葉歸根當天晚上收到楊成龍的訊息:「一艘船的艙壁焊縫滲漏,已修補,正常離港。」
葉歸根看完,沒有回覆,把訊息標記為已讀。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港口燈火在水面上的倒影,確認了下一批船期表沒有問題,然後關了辦公室的燈,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灰色地面上。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均勻地響著,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從一端走向另一端。
經過排程室門口時,他看到門縫裡還透出燈光,聽到裡面有人正在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語調平穩,沒有異常。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門,外面的夜風迎面過來,帶著港口特有的柴油和鹽的氣味。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沿著碼頭邊沿往回走,沒有回頭。
楊成龍接到求救訊號的時候,正在太平洋島國港口新泊位邊檢查防撞橡膠的磨損情況。
對講機里傳來排程室的聲音:「一艘華夏籍散貨船在港口外大約幾十海里的位置報告遭遇武裝登船,請求緊急支援。」
楊成龍站起來,放下手裡的工具:「武裝登船?幾個人?」
排程室說:「報告不完整,船員說至少有六七個人,攜帶武器,已經控制了駕駛台和機艙。」
楊成龍說:「通知當地海岸警衛隊。」
排程室說:「已經通知了,但他們趕到需要時間。」
楊成龍站在原地,看著港口入口的方向,外面海面平靜,只有幾艘漁船在近岸作業,遠處沒有異常動靜。他轉身走向碼頭邊的快艇,解開纜繩,發動引擎,快艇駛出泊位。
快艇航行了大約不到一個小時。楊成龍沒有帶其他人,只有一把匕首和一部防水對講機。
他沒有靠太近,在一段距離外停下引擎,用望遠鏡觀察。那艘散貨船靜靜地停在海面上,船身沒有傾斜,也沒有煙霧或火光。
甲板上有人影在移動,不是船員的動作,步伐散漫,像在巡邏。
楊成龍放下望遠鏡,重新啟動引擎,讓快艇貼著船尾方向靠近,在舷梯下方熄火,順著舷梯爬了上去。
他翻過船舷,蹲在甲板陰影里等了幾秒,聽到機艙方向有人說話的聲音,是當地語言,聽不懂。
駕駛台方向也有動靜,有人在走動,腳步聲不重,但腳步聲的方向和節奏表明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外面有人。
楊成龍沿著甲板邊緣移動到駕駛台下方的通道口,彎著腰穿過艙門,上了兩層梯子,在轉角處停了一下,確認駕駛台里有人,背對著門口。
他推門進去,裡面的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按住了,一個被抵在控制台上,另一個被他反剪雙手按在牆角。他說:
「別動。」兩個人沒動。
楊成龍把兩個人綁好之後,轉身往下走。機艙里還有幾個人,沒有駕駛台的人警覺,看到他下來時第一反應是愣住了,他也沒給第二反應的時間。
他用了不到幾分鐘處理完機艙里的人,確認他們沒有武器,然後找到被關在船員艙里的船長和其他船員。
船長被綁在椅子上,嘴被膠帶封著。楊成龍撕掉膠帶,解開繩子。船長問:「他們幾個人?」
楊成龍說:「八個。都綁好了。通知海岸警衛隊,我們返航。」
船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你是哪個港口的?」
楊成龍說:「太平洋島國那邊。」
船長看著他:「你一個人?」
楊成龍沒有回答,轉身往外走:「準備返航。」
快艇帶著散貨船駛回太平洋島國港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海岸警衛隊的人已經在碼頭等著了,那幾個人被帶走,船上的船員開始清點貨物。楊成龍把快艇系回原位,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
裝卸工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靠近。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收到了一條訊息,是楊成龍發來的,內容簡短:
「一艘船被劫持,已處理。」
葉歸根回了一個字:「好。」
軍墾城那邊,訊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傳到葉雨澤那裡的。
楊革勇端著奶茶坐在馬場圍欄邊的矮凳上,手機螢幕上是葉風轉發過來的簡短通報。
楊革勇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腿上:「楊成龍昨晚一個人去救了一艘被劫持的船。」
葉雨澤站在旁邊的棚子下面,正在繫緊草叉上的繩子:「人呢?」
楊革勇說:「沒事。都解決了。」
他停頓了一下,「一個人去的。」
葉雨澤繫繩子的手沒有停:「解決完了就行。」
楊革勇沒有再說什麼,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回椅背,看著遠處那匹棗紅馬正站在草場邊緣甩尾巴。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小子越來越像他爺爺了。」
葉雨澤說:「你以前也這樣?」
楊革勇說:「沒他這麼瘋。我年輕的時候做事還知道拉個人。」
葉雨澤說:「那他像誰?」
楊革勇想了一下:「像他爸,又不像他爸。他爸膽子大,但不冒。他比他爸冒,但不是亂來。」
葉雨澤把系好的草叉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灰:「隨你。」
太陽升高了一些,馬場的影子在地面上收縮,圍欄的輪廓變得更清晰。
楊革勇的目光越過草坡邊緣,繼續落在那匹棗紅馬身上,沒有收回來。
葉雨澤沿著圍欄走了一圈,彎腰撿起一根脫落的細枝,折斷兩節,放在草料桶邊沿,然後直起腰,撣了撣衣襟上沾著的碎草屑,又走回剛才站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