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7章 出去轉轉
葉雨澤和楊革勇決定出去轉轉,是楊革勇先提的。
那天早上葉雨澤照常到馬場來坐,楊革勇正蹲在圍欄邊給棗紅馬刷肚子上的毛,頭也沒抬:
「咱們多久沒出去轉轉了?」
葉雨澤在矮凳上坐下來:「不記得了。三十多年了吧。」
楊革勇說:「那去一趟吧。以前沒事兒就跑一圈,現在不去了,連咱們腳下這塊土地啥樣都不知道了。」
葉雨澤想了想:「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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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革勇放下刷子站起來:「我去叫輛車。你別開你那輛老車,路上拋錨了又得修。」
葉雨澤說:「我那車沒拋過錨。」
楊革勇說:「我知道。但我不想在路上等拖車。」葉雨澤沒有爭。
第二天早上,楊革勇開了一輛皮卡過來,車斗里放著兩箱礦泉水和一袋饢。
葉雨澤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你這準備得夠全的。」
楊革勇發動車子:「以前出去跑,啥也不帶,餓著肚子趕路。現在年紀大了,餓一頓緩不過來。」
車子駛出軍墾城,上了往北的公路。路是新修的,雙向四車道,路面平整,標線清晰。
葉雨澤靠著車窗看著外面,路邊的白楊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些了,比記憶里高了不少,樹幹筆直,排列整齊,像一列列站崗的兵。
楊革勇開了一會兒說:「這條路以前是土路,坑坑窪窪的。現在修成這樣了。」
葉雨澤說:「哪條路不是從土路修出來的。」
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邊出現了一片居民區,房子是統一的樣式,外牆刷成淺黃色,屋頂裝了太陽能板,門口有小院子,院子裡種著蔬菜和果樹。
楊革勇減慢了車速:「這地方以前是個物資轉運站,就幾間平房,沒有樹。現在變成鎮子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下了車,沿著鎮子的主路走了一段。
路兩邊有雜貨鋪、飯館、衛生所,還有一個快遞驛站,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曬太陽,看到他們經過,多看了幾眼,但沒說話。
他們又開了一段路,經過一片棉田,田裡有人在幹活。葉雨澤讓楊革勇停一下,他下車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彎腰鋤草的身影。
兵團的地現在都用上了滴灌,田埂邊鋪著黑色的管道,水從細孔里滲出來,落在棉花根部。
葉雨澤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田裡的土,土質鬆散,不干不濕。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車上。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個路邊的小館子停下來吃飯。館子不大,但乾淨,牆面上貼著一張兵團的政策宣傳單,旁邊是一張二維碼。
楊革勇要了兩碗拌麵,一碗加肉,一碗不加。等面上來的時候,鄰桌的一個年輕人主動搭話:「你們是從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轉過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年輕人說:「車牌是軍墾城的。」
楊革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皮卡的車牌,確實寫著軍墾城。年輕人說:「你們是來考察的?」
楊革勇說:「不是,隨便轉轉。」年輕人點了點頭。
拌麵上來了,面寬,筋道,上面蓋著青椒牛肉和西紅柿炒蛋,油亮亮的。
楊革勇把那碗加肉的推給葉雨澤:「你吃這個。」
葉雨澤說:「你自己吃就行。」
楊革勇說:「我吃不了那麼多。」
葉雨澤沒有推,把兩碗面換了過來。吃麵的時候,楊革勇問那個年輕人:「你是兵團的?」
年輕人說:「是,以前在連隊幹過,後來調來鎮上做基層工作。」
楊革勇說:「那你們鎮上這幾年變化大嗎?」
年輕人放下筷子:「大。以前這鎮子就一條街,路燈都沒有。現在路修了,學校蓋了,衛生所也擴建了。鎮上的年輕人出去打工的也少了,留在兵團的人越來越多了。」
吃完面,他們繼續往北開。路兩邊開始出現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盤齊刷刷地朝著太陽,黃澄澄的,像鋪了一地的顏料。
楊革勇沒有停車,只是放慢了車速,葉雨澤也沒有要求停車,兩個人就這麼看著窗外,誰也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小縣城。縣城不大,但很整齊,街道寬闊乾淨,沿街種著法桐,樹冠已經連成一片,把整條路都遮在陰影里。
楊革勇找了一家賓館停下,大廳不大,但空調開得足。前台的服務員說:「你們是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說:「又是看車牌?」
服務員笑了:「不是,聽口音。軍墾城那邊的人說話跟這邊不太一樣。」
楊革勇笑了一下:「那你耳朵挺靈的。」
他登記完,拿了房卡上樓。葉雨澤跟在他後面,在走廊里說:
「現在出來跑一趟,走到哪兒都有人知道你是軍墾城的。」
楊革勇說:「那挺好。以前來北疆,人家問你是哪兒的,你說了人家也不知道。現在說了,人家還能多聊兩句。」
晚上,兩個人在賓館旁邊的麵館吃了晚飯。楊革勇要了一瓶啤酒,給葉雨澤倒了一杯。
葉雨澤沒有推,端起來喝了一口。楊革勇說:「你多少年沒喝過酒了?」
葉雨澤想了想:「好多年了。上次喝的時候,好像還沒退休。」
楊革勇沒有再勸酒,他自己把那瓶啤酒慢慢喝完,中途要了一碟花生米,邊剝邊喝。葉雨澤吃完了面,沒有急著起身,坐在桌邊看著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夜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混著爐灶里殘餘的木柴煙氣和幾輛駛過的摩托車留下的尾氣餘溫。
楊革勇把最後一口酒喝光,把空瓶放在桌角:「明天往西走,看能不能找到以前那條老路。」
葉雨澤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那條路還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楊革勇站起來往外走:「去看看才知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麵館,沿著亮著路燈的街道往回走,步幅不大不小,剛好並排,沒有誰快誰慢,也沒有誰停下來等誰。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楊革勇就去敲了葉雨澤的房門。
葉雨澤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床邊喝茶,聽到敲門聲站起來開了門:「這麼早?」
楊革勇站在門口:「早什麼?太陽都出來了。走,去找那條老路。」
葉雨澤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外套:「你連早飯都不吃?」
楊革勇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了:「車上還有饢。」
皮卡駛出縣城,沿著一條向西的省道開了一段,然後楊革勇在一處岔路口減慢了車速。
路口的指示牌是新的,白底藍字,寫著幾個地名。楊革勇看了看,沒有拐彎,繼續直行。
葉雨澤說:「不是這條路?」
楊革勇說:「不是。老路比這個更偏。」
他又開了一段,經過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巨大,遮出一大片陰涼。
楊革勇看到那棵樹,減慢了車速,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下了車,站在那棵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這棵樹還在。」
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以前這條路還沒修的時候,這棵樹就是個標識。到了這棵樹,就知道還有多遠到縣城。」
楊革勇伸手拍了拍樹幹:「幾十年了,樹沒怎麼變。」
葉雨澤說:「樹活得比人長。」
他們繼續往前開,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廢棄的房屋,有的屋頂塌了,有的門窗被拆了,牆根長滿了荒草。
楊革勇沒停車,只是放慢了車速。經過一片廢棄的營房時,他停了一下,指著遠處說:
「以前這裡有個物資倉庫,現在也拆了。」
葉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裡只剩下一片空地,長滿了駱駝刺。
又開了一段,路邊出現了一個正在勞作的人。那人彎著腰,正在給田裡鋪滴灌帶。
楊革勇把車停下來,下了車走過去:「老鄉,問一下,前面那條路還能走通嗎?」
那人直起腰,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手上戴著線手套:
「走是能走,但路況不好,你們的車底盤低的話要慢點開。」
楊革勇說:「以前這條路能通到縣道,現在還能不能通到?」
那人想了想:「能。但有一段塌方過,後來修了,比原來的路窄。」
楊革勇說:「那還能走。」那人看了一眼他們的車牌:「你們是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說:「是。」
那人說:「軍墾城那邊現在變化大吧?」
楊革勇說:「大。你這邊呢?」
那人說:「也變了。以前種棉花要用大水漫灌,現在用滴灌,省水省力,產量還高了。兵團配發的裝置,幾乎家家戶戶都換了。」
楊革勇站在田埂上,彎腰看了看那些滴灌管道和已經長出幾片真葉的幼苗:「比以前省力了?」
那人說:「省力多了。以前澆水要人守著水渠,現在閥門一開,該澆哪兒澆哪兒。」
楊革勇直起腰:「那就好。」
他轉身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子。
過了那片田,路越來越窄,路面開始有碎石和坑窪,楊革勇把車速壓得很低,沿著路肩慢慢走。
葉雨澤說:「這條路看起來快走不通了。」
楊革勇說:「走不通再說。」
又開了一段,路面逐漸變得平整,兩側開始出現成片的棗樹林,棗樹的枝條已經掛滿了青果,在陽光中泛著微弱的淡綠色。
路的盡頭是一條新修的柏油路,黑亮平整,與砂石路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楊革勇把車停在那條柏油路的邊緣,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站在柏油路的路肩上。
楊革勇站了一會兒,腳下是新鋪的瀝青,邊緣整齊,路面還有些餘溫:「這條路不是以前那條。」
葉雨澤站在他旁邊:「以前那條肯定不在了。」
楊革勇說:「不在了也好。新路比舊路好走。」
葉雨澤沒有接話,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田裡的莊稼長勢不錯,灌溉系統正在持續運作。
遠處一台紅色的農機正在沿著田壟行進,在陽光下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影子。
楊革勇在路肩上走了幾步,低頭看了一會兒新路的瀝青層,然後轉過身,回到車邊,開啟車門:「走吧,回去了。」
葉雨澤沒有問為什麼,轉身上了車。
返程的路上,路過一個鎮子的時候,楊革勇在路邊一個賣西瓜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戴著草帽,正坐在遮陽傘下用手機看影片。
看到有人過來,站起來招呼:「西瓜,自己種的,沙瓤甜。」
楊革勇挑了一個大的,拍了拍,讓小伙子切開。西瓜瓤紅籽黑,汁水順著刀口淌下來。
楊革勇遞了一塊給葉雨澤,自己也拿了一塊,蹲在路邊吃起來。西瓜確實很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葉雨澤吃完那塊西瓜,把瓜皮放在攤子旁邊的桶里:
「現在路修好了,種的東西運出去也方便了。」
小伙子在旁邊接話:「方便多了,以前西瓜熟了都是自己拉出去賣,來回油錢就是一筆開銷。現在路好了,收瓜的車直接開進地頭來拉,省了好多事。」
葉雨澤沒再接話,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楊革勇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從兜里掏出錢遞給小伙子,然後把剩下的半個西瓜放進車斗里。
回到軍墾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楊革勇把車停在葉家老宅門口,熄了火,沒有下車。
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楊革勇握著方向盤:「北疆那邊,變化不小。」
葉雨澤說:「是變化不小。」
楊革勇說:「比以前好。」
葉雨澤說:「好就行。」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門口:「瓜,你拿回去分給趙玲兒她們嘗嘗。」
楊革勇把車斗里的半個西瓜拎起來,扛在肩上:「行。」
他轉身往自己的車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下次再去,往南邊走,看看南疆那邊變成什麼樣了。」
葉雨澤站在門口,路燈的光在他腳邊鋪開一片暖黃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