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0章 在路上


  第二天一早,他們從哈巴河鎮出發,沿著一條往西的縣道走了大約三十公里,路邊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草場和偶爾出現的牧群。

  楊革勇把車速控制在四五十公里的樣子,車窗開著一條縫,風帶著草腥味灌進來。

  在一個岔路口,他們看到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車身歪斜,像是急剎車時偏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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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旁邊站著兩個年輕男人,穿著茄克和深色褲子,正圍著一個女人。

  女人背靠著車門,手裡攥著一個帆布袋,看不出年齡,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明顯是在爭執,其中一個人伸手指著那輛車,嘴裡說著什麼。

  楊革勇減慢了車速,看了葉雨澤一眼。葉雨澤沒有說話,看著前方那個場景,楊革勇沒有停車,也沒有加速,把車速降到了幾乎滑行的速度。

  經過那輛車的時候,透過半開的車窗能聽到其中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強硬,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腔調:

  「你把車鑰匙給我,我們自己開走。你搭別的車回去就行。」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緊車門。

  楊革勇把車停下,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幾個人,沒走近,也沒說話。

  那兩個年輕男人也看到了他,其中一個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有什麼事?」

  楊革勇靠在車門上:「沒事。就是看你們這邊好像有點麻煩。」

  另一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更近了:「不關你的事。」

  楊革勇沒有動。那個女人看到他,像是猶豫了一下,但被那兩個男人的動作擋住了去路,沒能移動位置。

  不過趁那兩個男人扭頭時候,她也扭頭對楊革勇用口型說道:「救我!」

  葉雨澤見此下了車,沒有走過來,站在皮卡的副駕駛旁邊,離楊革勇大約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年輕男人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遍,站在前面的那個又開口了:

  「我們跟這女的有點糾紛,你們別管閒事。」

  楊革勇沒有說話,往旁邊走了一步,擋住了通往駕駛位的路。

  那個想拉車門的男人停了下來,拽了一下車門把手,發現車門確實被那個女人鎖住了,又用力拽了一下,車窗玻璃被震得輕微晃動了一下,但鎖沒開。

  他放棄了拉車門,轉身面對著楊革勇:

  「我再說一遍,不關你的事。你讓開,我們開車走,你也走你的路,大家各走各的。」

  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強硬了,像在試探對方會不會讓步。

  楊革勇沒有讓。葉雨澤往這邊走了兩步,接近了皮卡的車頭位置,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擺出架勢。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看了葉雨澤一眼:「老頭,你也要摻和?」

  葉雨澤走上去,一把握住年輕人的肩膀,稍微用力。

  那個人慘叫一聲,似乎被一隻鐵鉗夾住,骨頭都要碎了。

  另一個拽了一把同伴的袖子:「走了。」

  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重新評估了局勢。

  他們說完也沒再多看,沿著路邊往遠處方向走去,兩人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出兩道斜長的影子,逐漸縮小。

  那個女人背靠著車門,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鬆開攥著帆布袋的手,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但她站直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調了個頭,沿著來時的路開了回去。

  她經過皮卡旁邊的時候減慢了速度,隔著車窗朝楊革勇和葉雨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也沒有說謝,加速駛遠,很快消失在路的拐彎處。

  楊革勇站在原地,看著那輛SUV消失在路的拐彎處,然後轉身回到車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葉雨澤也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楊革勇發動車子:「走吧。」

  他掛上擋,繼續往前開,車速跟之前一樣。陽光落在路面上,前方的視野逐漸開闊,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新的定居點,房子的外牆刷著淺色塗料。

  楊革勇在直道上保持勻速,沒有因為剛才那件事放慢或加快車速,擋風玻璃上的光斑隨著路面起伏移動,從一邊滑到另一邊,又慢慢回到中間。

  他們繼續沿著縣道往前開,路兩邊的草場漸漸變成了農田和零星的果園。

  楊革勇開得不快,偶爾放慢速度看看路邊的情況。正午過後,他們經過一個叫「薩爾布拉克」的小鎮,鎮子不大,但路邊停著不少車,像是有什麼集會在舉行。

  楊革勇把車速降得更慢一些,看了一眼路邊的橫幅:「阿肯彈唱會。」

  葉雨澤也看見了,橫幅上還有一行小字,「第32屆北疆民間藝術節」。

  楊革勇說:「去看看?」

  葉雨澤說:「行。」

  楊革勇在路邊找了個空位把車停好,兩個人下了車,沿著人流往裡走。

  彈唱會設在鎮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舞台,舞台下面擺著一排排長條凳,坐滿了人。

  哈薩克族的老人居多,也有不少年輕人,還有人抱著孩子、扶著老人,圍在場地邊緣。

  舞台上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年輕人正在彈唱,聲音不高不低,旋律悠長,一把冬不拉在他手裡不緊不慢地撥著。

  楊革勇和葉雨澤沒往中間擠,站在外圍聽了一會兒。

  空地上有不少擺攤的,賣奶製品、手工掛毯、馬具和蜂蜜。

  楊革勇在一個賣手工馬具的攤子前停下來,彎腰摸了摸一副皮馬鞍,鞣製得很好,縫線勻稱。

  攤主是個穿著舊軍大衣的老人,頭髮花白,說這東西是他自己做的,用了好幾年,皮子已經養出油光了。

  楊革勇問價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陣喧譁,像有人在爭論什麼。楊革勇直起腰,往那邊看了一眼。

  隔了兩個攤位,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跟一個年輕女人爭執,語氣越來越沖。

  那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哈薩克族傳統長裙,黑髮編成辮子,垂在肩側,手裡端著一盤新烤的饢,像是剛從烤爐邊端出來,邊緣還在冒熱氣。

  中年男人指著一塊地上的木板,像在指責對方越界擺攤。女人沒有讓開,把烤盤放到攤位上,用身體擋在攤位前面,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平靜,但顯然不打算讓步。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拉架,有人勸說,但中年男人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收場,又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準備去掀那盤饢。

  楊革勇走進人群,站在旁邊,聲音不高不低:

  「有話好好說。你把她的饢掀了,她重新烤,你耽誤的是她的時間,你自己的時間也浪費了。」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不遠處的葉雨澤:「你是誰?」

  楊革勇說:「過路的。」

  中年男人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動手。圍觀的人漸漸散開了一些。中年男人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

  女人站在原地,把那盤饢放回攤位擺好,然後抬頭看了楊革勇和葉雨澤一眼,用標準的普通話說:「謝謝。」

  楊革勇說:「不用。」

  他轉身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又看了一眼那個賣馬鞍的攤位,但剛才那個攤主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說今天不賣了,要趕回去餵馬。楊革勇沒有多問,沿著原路走回停車的地方。

  他們走到車邊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從他們旁邊駛過,車窗半開著,楊革勇目光追著那輛車看了一眼,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走吧。」

  葉雨澤也上了車,車子開出鎮子。路兩邊是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盤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偏轉方向。

  車窗外的陽光正在慢慢西移,地面上的影子從短變長。他們沒有再停下來,一直往前開,直到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河谷和幾頂白色的氈房。

  楊革勇把車停在路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熄火,也沒有下車。

  引擎的低沉震動從座椅傳到他後背,隔著外套和棉布座椅,在他肩胛骨之間輕輕震動著,像風穿過沒有固定好的纜繩時發出的那種迴響。

  他熄了火,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夾在手指間,還沒點上,又放回去了。

  旁邊一條土路延伸向遠處的草地,草色正由嫩綠轉深,遠處有模糊的樹影。

  葉雨澤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個方向,沒有催促他。楊革勇拉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到他旁邊,兩個人就著風把那根煙抽完了。

  菸蒂在地上碾滅之後,楊革勇轉身走向車邊,拉開車門時停頓了一瞬,像是意識到有件事還沒說出口,但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彎下腰坐進了駕駛座,車門被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河谷里的風比鎮上大,吹得楊革勇那根煙燒得特別快。他把煙屁股碾滅在路邊的土裡,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氈房,沒有走過去,轉身上了車。

  葉雨澤也上了車,車子沿著河谷邊的土路繼續往前開,路況不太平整,但還能走。

  開了大概二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一片比較開闊的草場,草色比剛才看到的更綠,更密。草場邊緣停著兩輛摩托車和一輛皮卡,幾個人正圍著一頭躺在地上的牛,看起來像是出了什麼狀況。

  楊革勇放慢車速,在旁邊停了下來,沒有熄火,但沒有下車,隔著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

  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人正蹲在牛旁邊,用手摸著牛的腹部,他旁邊站著一個老人,手裡攥著一根繩子。

  楊革勇推開車門下了車,走近了幾步。那個蹲著的年輕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摸牛腹。

  旁邊那個老人認出他是剛才路過的人,沒有問他是誰,說了一句:

  「這牛好像吃壞了肚子,站不起來了。」

  楊革勇蹲下來,也伸手摸了摸牛的腹部,牛的肚子鼓脹,皮膚繃得很緊,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撐開了。

  楊革勇收回手:「吃了什麼?」

  老人說:「旁邊有一片苜蓿地,沒攔住,它跑進去吃了一肚子。」

  楊革勇站起來:「那得給它灌點油,讓它把氣排出來。」

  老人看著他:「你是獸醫?」

  楊革勇說:「不是。我養過馬,知道一些。」

  他說完走回皮卡旁邊,從後備箱翻出一瓶沒開封的食用油,擰開蓋子,走回牛旁邊蹲下來,把瓶口對準牛嘴,慢慢灌了進去。

  牛掙扎了一下,但沒力氣站起來。過了一會兒,牛腹部的鼓脹似乎在慢慢消退,它喘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

  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好點了。」

  楊革勇把空油瓶放在地上,又蹲了一會兒,看著牛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站起來走到路邊,把手上的油污在草葉上蹭了蹭,然後走向皮卡,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葉雨澤一眼:「走吧。」

  葉雨澤沒有接話,靠著座椅,看著前方。

  車子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天色開始變暗,遠處的山脊線在落日餘暉中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楊革勇在路邊找到一處可以停車的地方,熄了火,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睛。

  葉雨澤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暮色從車窗四角滲進來,慢慢地填滿了車廂里的空隙。

  楊革勇睜開眼,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掏出一根煙點上,打火機在晚風裡點了幾次才點著,火苗剛燃起來就被吹偏了一下,他用手攏著,吸了兩口,才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葉雨澤沒有下車,隔著車窗看著他的側影,路燈還沒亮,天色正在從深藍變成藍黑,星光開始隱約浮現。

  遠處的河谷方向傳來幾聲馬嘶,短促而平靜,像是晚上的日常問候。

  楊革勇抽完煙,轉身回到車上,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子重新啟動,大燈亮起來,在灰藍的暮色中拉出兩道筆直的光柱,沿著土路緩緩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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