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9章 一路向南
車到布林津的時候,正好是中午。額爾齊斯河從城邊流過,河水清亮,水面泛著淺藍色的光。
城區的街道不寬,路兩邊是刷成淺黃色和淺綠色的房子,有些還帶著尖頂,看起來像是俄式建築的影子。
楊革勇把車停在河邊的一棵老柳樹下面,熄了火,下車站在河岸上看了看水面。葉雨澤也跟著下了車,站到他旁邊:
「你以前來過這裡?」
楊革勇說:「來過。以前跑運輸的時候路過幾次,那時候還沒這麼多房子。」
他指了指河對岸的一片新樓,「那邊以前是空地。」
他們在河邊走了一段,看到一家魚館,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額河烤魚」。
門口的架子上擺著幾條剖好的魚,魚皮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肉質緊實,看起來是當天新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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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革勇停下腳步,往店裡看了看:「進去吃點東西?」
葉雨澤說:「行。」
魚館裡只有三張桌子,收拾得乾淨利落,桌面上鋪著塑膠桌布,壓著透明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手寫的選單。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件白色T恤,正蹲在門口的水盆邊挑魚。
看到有人進來,他站起來,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幾位?」
楊革勇說:「就我們兩個。」
老闆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坐那邊吧,窗戶外頭能看到河。」
楊革勇和葉雨澤坐下來。楊革勇要了一條烤狗魚,又要了一盤椒鹽河蝦和一份炒時蔬,配了兩碗抓飯。
老闆轉身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烤魚的香氣就飄了出來。
魚烤得外皮微微焦黃,邊緣有一層薄薄的脆殼,肉質白嫩,用筷子一撥就散開了,汁水滲進魚肉的紋理里,不干不柴。
楊革勇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又夾了一塊:「這魚新鮮。」
老闆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河蝦,放在桌上:
「都是早上從河裡撈的,今天早上還有人在下游釣了幾條大的。」
他又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是從軍墾城那邊來的?」
楊革勇抬起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老闆說:「來這邊旅遊的人多,但你們這種不是來旅遊的。你們是來看變化的。」
他搬了張凳子在旁邊坐下,「我以前有個戰友,轉業以後去了軍墾城那邊,在戰士集團下面的一個廠子裡上班。他說那邊變化大得很,廠子大,工資也高,幹了好多年,房子買了,孩子也上大學了。」
楊革勇夾了一口河蝦:「那你沒去看看?」
老闆說:「去過一趟。那邊路修得好,廠區也大,進去要刷卡。我戰友帶我轉了一圈,車間裡乾淨得很,地上連油污都少見。他說裡面用的很多裝置都是自己研發的,技術不靠外面。」
楊革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老闆又說:「以前這邊的人想找個好工作不容易,要麼去種地,要麼跑運輸,能去的地方有限。現在軍墾城那邊,光戰士集團就養活了不少人,不光本地人,還有從外面過去的。我戰友的孩子,大學一畢業就直接進了集團,不用跑遠。」
他站起來,「這條魚是送你們的,嘗嘗。」
楊革勇沒有推,說了一聲「謝了」,又夾了一塊魚肉。
老闆轉身回了後廚,過了一會兒,後廚里傳來洗鍋的聲音,混著收音機里的地方廣播,模糊地聽不清內容,但曲調是熟悉的。
吃完魚,楊革勇和葉雨澤沿著河邊又走了一段,路過了一個賣蜂蜜的攤子。
攤主是個老人,坐在矮凳上打盹,面前擺著幾瓶顏色深淺不一的蜂蜜,瓶口扎著紅布條。
楊革勇在攤子前停下來,老人睜開眼:「要蜂蜜?」
楊革勇蹲下來看那些蜂蜜瓶子:「哪種好?」
老人說:「深色的那個是山花蜜,淺的是沙棗蜜。味道不一樣,你嘗嘗。」
他從瓶子裡挑了一點抹在一小塊饢上遞給楊革勇。
楊革勇接過來嘗了一口,嚼了嚼:「這個山花蜜不錯,給我帶兩瓶。」
老人說:「你在外面跑的時候帶一瓶,渴了兌水喝,比喝飲料強。」
楊革勇沒有反駁,付了錢,把蜂蜜放進後備箱。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河面上,水鳥貼著水面飛過,翅尖幾乎擦到波光。
葉雨澤站在河岸上,看著遠處的山脊線,沒有說話。
楊革勇放好蜂蜜,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這河最終會流向北冰洋。」
葉雨澤說:「我知道。」
楊革勇說:「以前跑運輸的時候,有次路過這裡,看到有人從河裡撈了一條大魚,得有半人長,說是在深水區釣的。那時候河裡水比現在急,也沒這麼多橋。」
他在河岸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水麵,帶起一層細碎的波紋,又很快平復下去。
遠處有幾個孩子騎著腳踏車沿河堤經過,車鈴聲被風帶過來,短促而清脆。
離開布林津之後,路開始向上走了。沿著額爾齊斯河的上遊方向,地勢逐漸抬升,路兩邊的樹木從白楊變成了白樺和雲杉,顏色也從淺綠變成了深綠。
車窗外的空氣涼了下來,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味。楊革勇開了一段,在一個觀景台邊上停了一下,沒有下車,只是透過擋風玻璃看了看遠處的山脈輪廓,然後重新掛擋,繼續往前開。
午後,他們經過一個哈薩克族的村落。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屋都是木結構的,屋頂鋪著深褐色的木板,在陽光下泛著舊木料特有的光澤。
村口有一棵老松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楊革勇在村口停下來,熄了火,下了車,站在那棵松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
葉雨澤也下了車,走到他旁邊:「這棵樹也有年頭了。」
楊革勇說:「這樹比我們老。」
一個騎馬的年輕人從村路上過來,看到他們停在村口,勒住馬,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問了一句:「你們找誰?」
楊革勇說:「不找誰,路過,歇一下。」
年輕人在馬上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搭在松樹低垂的枝幹上:「那進來喝碗茶吧。」
楊革勇沒有推辭,跟著他往村里走。葉雨澤跟在後面。
年輕人把他們帶到自家院子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根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中年女人正蹲在灶台邊燒水,看到有客人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年輕人用哈薩克語說了一句,女人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端了奶茶出來,放在院中矮桌上,又端了一碟包爾薩克和一小碗酸奶。
年輕人也坐下來,給楊革勇和葉雨澤各倒了一碗奶茶:「你們從哪兒來的?」
楊革勇說:「軍墾城。」
年輕人聽到軍墾城幾個字,放下手裡的茶碗:「我弟弟在軍墾城那邊工作。他在戰士集團下面的一個廠里上班,幹了挺久了。」
楊革勇端起茶碗:「那他現在還回來嗎?」
年輕人說:「回來。一年回來兩三趟,有時候過年回,有時候夏天回來住幾天。」
他說著指了指院子裡停著的一輛摩托車,「這是他買的,放在家裡,他回來的時候騎。」
他又說,「他說那邊廠子大,工資也比這邊高,還不拖欠。」
楊革勇點了點頭:「那就好。」
年輕人在矮桌對面坐下來,端著那碗沒喝完的奶茶,碗口的熱氣被風輕輕吹散:
「以前村里年輕人出去打工,乾的都是零工,不穩定。現在去軍墾城的,都說那邊靠譜。」
楊革勇說:「那邊的廠子確實多。」
年輕人喝了一口茶:「我弟弟說,廠里很多老鄉,幹活不累,食堂也好。」
楊革勇沒有再追問。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幾隻雞在不遠處啄食,一隻黃狗趴在牆根下閉著眼睛,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沾起幾點干土。
茶碗裡的奶茶漸漸見了底。楊革勇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錢放在桌上。
年輕人看到了,伸手把碗推回來:「不用。你們路過,喝碗茶的事。」
楊革勇說:「那謝謝了。」
他把錢收了回去。
他們走的時候,年輕人站在院門口,他指了一下遠處一條岔路:
「那邊有一條路,能翻過前面那座山,翻過去以後就是另一個草場。」
楊革勇說:「那邊現在有人放牧嗎?」
年輕人說:「有的。那邊水草好,夏天去的人多。」
楊革勇轉頭看了遠處那座山的輪廓一眼:「那我們就走那邊看看。」
年輕人笑了一下:「路不太好走,你們這車能行。」
楊革勇說:「試試看。」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調頭駛向那條岔路。
岔路是碎石路面,比主路窄,車身經過時兩側的草葉擦過車門,發出細碎的磨擦聲。路兩邊是緩坡,長著矮草和野花,偶爾有石塊露出地面。
楊革勇車速放得很慢,轉彎的時候會提前減速,等車輪碾過碎石堆穩了再繼續往前開。
半個多小時後,翻過了一道山脊,視野忽然開闊起來,一大片草場展現在眼前,草色深綠,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幾匹馬正在草地上低頭吃草,沒有放牧的人,也沒有圍欄。楊革勇停下車,熄了火,沒有下車,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片草場。
葉雨澤說:「這裡比以前更綠了。」
楊革勇說:「這邊降水多,草場保養得好。」
他坐著沒動,看了一會兒,又發動了車子,沿著草場邊緣的路繼續往前開。
路開始慢慢向下了,車身的震動頻率變了,從碎石路過渡到了壓實土路,揚起的灰塵沒有剛才那麼大。
他們經過一片開滿紫色野花的坡地,又繞過一處彎道,遠處的天際線重新變得開闊起來。
楊革勇沒有減速,繼續沿著路的走嚮往前開。車速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與路面狀況匹配的節奏,在不平整的地方微微收油,等車輪重新壓上壓實段後再恢復勻速。
他們翻過那道山脊之後,路開始沿著一條河谷向下延伸。
河谷不深,但兩岸長滿了野柳和沙棘,枝條垂到水面上,在流水中拖出細長的影子。
楊革勇把車停在河邊一處開闊地,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河岸上聽著水聲。葉雨澤也下了車,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大小不一,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圓潤,太陽一照,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楊革勇說:「這水比額爾齊斯河那邊清。」
葉雨澤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涼。」
楊革勇沒有試,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車邊,從後備箱裡拿出那兩瓶山花蜜,擰開一瓶,兌了半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他擰好瓶蓋,把蜂蜜放回後備箱:「走吧,前面應該有個鎮子。」
葉雨澤從河岸上走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路沿著河谷又開了幾十分鐘,地勢逐漸平坦,兩岸的樹木開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草場和零星的農田。
一個鎮子出現在前方,規模不大,但有一條主街。
楊革勇放慢車速,在一家賣農機的店鋪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窗戶往裡看了一眼,店裡的貨架上擺著幾台小型拖拉機和一些配件,門口的招牌上寫著「農機服務站」。
旁邊是一家烤肉店,門口的炭爐上擺著一排烤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起一陣白煙。
楊革勇把車停在烤肉店門口,熄了火:「吃幾串再走。」
葉雨澤沒有反對。兩個人走進店裡,店面不大,裡面只有三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地圖和幾幅手寫的選單。
老闆是個維吾爾族大叔,正在爐子前翻動肉串,看到有人進來,用帶口音的普通話招呼:
「坐,坐,羊肉串馬上好。」
他放下手裡的鐵釺,擦了擦手,從冰櫃裡拿出幾串新鮮的肉,放在炭爐上,撒了一把鹽和孜然,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楊革勇和葉雨澤在靠里的桌邊坐下來,沒過一會兒,老闆端著一個鐵盤走過來,上面碼著十幾串羊肉串,還附帶兩個剛烤好的饢和一小碟洋蔥。
葉雨澤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質嫩,表面微微焦脆,孜然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楊革勇也拿了一串,吃了幾口,又掰了一塊饢,蘸著盤底的油汁,嚼了幾下咽下去。
楊革勇放下一串吃乾淨的釺子:「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老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二十多年了。以前在連隊幹過,後來出來自己開店。」
楊革勇說:「那你是親眼看著這邊變化的。」
老闆笑了一下:「變化大。以前鎮上就一條街,現在擴了好幾條路,學校也蓋了新的。」
他們正吃著,葉雨澤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葉歸根。
他接起電話,聽著那頭匯報完,說了一句:
「那你再等等,看他們下一步是什麼條件。」
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楊革勇看了他一眼:「港口那邊有事?」
葉雨澤說:「歸根那邊有個新泊位的談判,對方臨時加了一條附加條款,他在猶豫要不要接受。」
楊革勇說:「那你怎麼說的?」
葉雨澤說:「我說再等等。」楊革勇沒有再問。
吃完烤肉,他們開車在鎮上轉了一圈,經過一所學校,校門是新的,門口的招牌寫著「第三小學」,操場是塑膠跑道,幾個孩子在踢球。
楊革勇放慢車速看了一眼,沒有停車。又開了一段路,經過一個衛生所,門臉不大,但窗明几淨,門口停著兩輛車,有人正在進進出出。
楊革勇說:「以前這裡沒有衛生所,看病要去團部。」
葉雨澤說:「現在有了。」
楊革勇說:「也有了學校,也有了路,也有了農機站。」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下午,他們繼續往西開,路邊開始出現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盤齊刷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金黃色的光澤。
楊革勇開了一段,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看了一眼路牌,沒有拐彎,繼續直行。葉雨澤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那片向日葵田從近處鋪到遠處,邊緣與天空相接,沒有明顯的分界線。
楊革勇開了一會兒,在路邊一處樹蔭下停了一下:「歇一會兒。」
車子熄火後,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葵花田的沙沙聲和遠處一兩聲鳥鳴。
葉雨澤沒有下車,靠著座椅,楊革勇也沒有下車,放下車窗,風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從外面透進來,在車廂里停留了片刻,又從另一側車窗流了出去。
當晚,他們住在一個叫「哈巴河」的小鎮上。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路燈稀稀拉拉的,但街道乾淨。住進旅館之後,葉雨澤站在窗前,看到窗外有幾棵白楊樹,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遠處有人正在路燈下遛狗,步伐很慢。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在床邊坐下來,給葉歸根回了一條訊息,內容簡短:
「附加條款先晾兩天,不急著簽。」
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窗外傳來一陣隱約的音樂聲,像是從廣播裡傳來的,聽不清歌詞,但旋律舒緩。
葉雨澤沒有起身去關窗,也沒有拉上窗簾。窗外的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淺黃的亮區,白楊樹的影子在夜風中搖晃,像在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葉雨澤坐在床邊,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音樂聲還在繼續,過了大概幾分鐘,漸漸變成了新聞播報的聲音。
他也沒有關窗,沒有調換頻道,新聞播報的聲音在窗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被一陣晚風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