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3章 賣廢鐵了


  大國的抗議宣告是在那艘驅逐艦被俘的第二天早上發出的。

  宣告措辭正式,由外交部發言人宣讀,語氣先是克制、然後是強烈譴責,結尾處用了一段不容商量的措辭——

  東非國必須在限期內無條件釋放船隻和船員,否則後果自負。

  宣告發出去之後,被多家國際媒體轉載。葉柔沒有回應,葉眉也沒有回應。

  

  楊三在港口辦公室里看到了那份宣告的列印件,上面還帶著傳真機特有的波浪紋路和油墨的溫度,他看完了,把紙放到桌面上,用茶杯壓住一角,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當天下午,被俘的船員們被帶到了港口堆場上。

  他們沒有戴鐐銬,但被安排在集中區域,由鐵錘的人在周圍值守。

  楊三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這些人中間有軍官,但控制權已經不在他們手上了。

  楊三說:「你們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他沒有解釋「一段時間」是多久,然後他指了指港口堆場邊緣一段正在施工的防波堤:

  「你們幫我們修一下碼頭。修完了,船還給你們。」

  船員們沉默了一下,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人站出來,大概是船上的副艦長:

  「我們不是工程兵。」

  楊三說:「我知道。你們是水兵。但水兵也會幹活。修理艦艇的機艙,跟修建港口的防波堤,用的都是力氣。」

  那個副艦長還想說什麼,但他看了看周圍的守衛,又看了看港口堆場上那些正在施工的工人和機械,他沒有再開口。

  第二天一早,一部分船員被帶到了港口工地上。

  他們一開始動作很慢,像是等什麼轉機,但工地上的施工隊長沒有等他們,他把鐵鍬遞過去,指了指一段需要清理的碎石區:

  「把那些搬到那邊去。」

  船員接過鐵鍬,又停了一下,挖了第一鏟,然後繼續挖了第二鏟。

  中午休息的時候,楊三讓人送了幾箱水過去,擱在工地陰涼處。

  有個船員走過去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幾口,又擰緊放回箱子裡,沒有多拿。

  他們住的臨時宿舍在港口邊緣的一棟舊建築里,條件不算好但夠用,有床、有被褥、有熱水和基本的生活設施。

  楊三沒有安排任何看守進駐樓內,只在樓外設了幾個崗哨,確認進出情況,沒有干預他們在樓內的活動安排。

  那艘驅逐艦還停在港口外海。鐵錘安排了一艘小艇在附近值守,日常輪換,船上的裝置未被觸碰,也沒有被卸下任何關鍵部件。

  當有施工船從旁邊經過時,會遠遠繞開一段距離,不會靠近它的艙面或舷側。

  某一天傍晚,工人已經收工了,防波堤邊沿還有幾段剛澆築的混凝土面板正在緩慢凝固。

  葉歸根沒有專程去那片區域檢視,也沒有向工頭確認養護進度,只是在經過附近時看了一眼。

  當天晚飯的時候,食堂里的本地工人跟幾個船員坐到了同一張桌子上。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換桌子。

  有人把一碟冷盤往桌子中間推了一下,推過去的時候碟子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離才停下來,也沒有人接。

  過了一會兒,一個船員夾了一筷子那碟冷盤,放進了自己碗裡。

  他沒有抬頭,但桌邊的空氣好像輕了那麼一絲,在勺子和碗沿碰撞的間隙里漏了出來,又被食堂風扇均勻吹散。

  洛拉在港口行政樓的二樓視窗看到了那些船員在工地上的身影,她沒有畫他們,但把窗外的光線調暗了一些,用了一層更深的藍色來蓋住接近地平線的部份。

  大國沒有派出新的艦艇。外交宣告之後,後續的跟進停留在照會層面,沒有升級為軍事行動。

  那艘被俘的驅逐艦依然停在港口外海,船員們正在防波堤工地上作業,他們的工作服和本地工人混在一起,很難一眼分辨出來。

  港口入口處新修的一道圍牆已經砌到了腰部高度,水泥還沒幹透,表面泛著深灰色。圍牆旁邊的腳手架還在,工人上下走動時發出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

  楊三沒有對工程進度提出額外的要求,也沒有加派人手。

  有一天上午,他路過工地,穿制服的那個副艦長正彎腰搬一塊碎石,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接觸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各自移開了,像兩艘正在透過相鄰航道的船,沒有改變航速,也沒有打出訊號旗。

  楊成龍接手監工的第一天,就把作息表貼在工地入口的臨時棚子外面。

  表格是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數字清楚:早上六點開工,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五點半收工。

  副艦長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沒說話的楊成龍:

  「這個時間,比我們軍艦上還長。」

  楊成龍說:「軍艦上不需要搬石頭。」副艦長沒再接話。

  伙食確實不差。楊成龍把港口食堂的飯菜打包送到工地上,米飯管夠,菜是三菜一湯,有時候有肉。

  俘虜們端著一模一樣的搪瓷盆排隊打飯,跟港口工人在一個視窗前面排隊,中間沒有任何區別。

  但楊成龍在他們吃飯的時候也不讓他們完全閒著,排隊的順序有講究——幹得多的排在前面,幹得少的排在後面。

  幹得少的隊伍更長,等待的時間也更長,端著空盆站在太陽底下等,看著前面的人已經吃上了,自己還在隊伍里慢慢往前挪。

  有人想提前插隊,被旁邊維持秩序的人擋了回去:「排好。」

  沒有人插隊了,但隊伍在中午的日頭下移動得越來越慢。

  副艦長吃得快,他端著搪瓷盆在樹蔭下蹲著吃完,正準備起身去洗盆,楊成龍已經站在他面前:

  「今晚有一批鋼材到,需要卸車。你組織幾個人,晚飯後加兩個小時的班。」

  副艦長端著盆站起來:「我們不是你們的工人。」

  楊成龍說:「我知道。但你們的船還漂在外面,你們不想早點回去嗎?」

  副艦長沒有回答,把搪瓷盆放在水龍頭下面,擰開水閥沖了沖,放在檯面上,轉身去找了另外幾個軍官。

  夜班的時候,工地的照明燈亮著,楊成龍坐在一輛叉車的駕駛座上,沒發動引擎,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們。

  鋼材不重,但數量多,需要搬一段距離才能到堆放區。幹活的時候副艦長走在前面,後面幾個軍官輪流接替,沒有人偷懶,但也沒有人說話。

  有一天下午,楊成龍把副艦長叫到一堆沒卸完的鋼管前面:

  「這些鋼管需要刷防鏽漆。」

  副艦長說:「我們不會刷漆。」

  楊成龍說:「很簡單的活。刷完了一遍,等幹了再刷第二遍。刷均勻就行。」

  他在旁邊拿起一把刷子蘸了一下油漆桶,在鋼管表面刷了一道示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溢位邊緣,然後把刷子遞了過去。

  副艦長接過來,彎腰開始刷第一根鋼管。他刷得不均勻,邊緣有幾道流掛,楊成龍在旁邊看著:

  「第二遍的時候薄一點。」

  副艦長沒有抬頭,繼續刷。

  楊成龍沒有剋扣他們的休息時間。午休的一小時基本保證,晚上收工之後工棚那邊有人送熱水過來,供他們洗漱。

  但工棚的位置選得好,靠港口邊緣,夜風直接灌進來,帳篷布被吹得獵獵作響。

  副艦長有一次半夜起來重新固定帳篷的拉繩,蹲在棚邊拉了幾根繩子,發現風向正對著帳篷的側邊,回去躺下時帳篷布還在響,響聲持續到凌晨才減弱。

  他們沒有合眼的功夫太多,主要是白天活累,躺下就不想動了。

  鐵錘路過工地時看到那些船員正在刷漆,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跟楊成龍打招呼。

  他走到防波堤盡頭看了一圈,又沿著原路走回去了。楊成龍站在鋼管堆旁邊,看著副艦長正在刷第二遍漆,動作比第一遍熟練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把刷子從一個桶挪到另一個桶的時候,手背上沾了一點漆,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擦,等收工後才用水衝掉。

  港口食堂的視窗後面,廚師正在準備晚飯,水汽正沿著鍋蓋邊緣溢位來,在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

  廚師把鍋蓋掀開一道縫,又合上了,沒有急著翻動鍋里的菜。

  工棚方向有幾個人正在向食堂靠近,腳步聲在沙地上沒有太大迴響。晚風正在向港口內側吹去,把鋼管堆邊緣剛剛塗上的防鏽漆表面吹乾了一層。

  楊成龍收工時在鋼管堆旁邊蹲了一會兒,檢視了一下刷漆的均勻度,沒有新增任何評價,站起來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了食堂方向。

  夜間的海風繼續吹著,鋼管上的第二層漆正在乾燥的過程中慢慢變成啞光。

  副艦長和其他船員已經回到了工棚區,工棚外的燈還亮著,透出黃白色的光,照在門口的地面上,延伸出一條窄長的亮區,一直延伸到外面那段還沒有鋪完的煤渣路面邊緣。

  鋼管堆在燈光邊緣投下一片斜長的暗影,幾根鋼管的表面微微反光,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還沒有完全乾透。

  工棚里的燈在持續亮了一段時間後,有人從裡面拉滅了開關,燈光瞬間收窄,在門口地面上留下一段逐漸暗淡的餘暉,然後完全熄滅了。

  鋼管堆的影子在黑暗中失去了具體的輪廓,只剩下一個大致的方向,在碼頭邊緣的地面上停留著,沒有移動,也沒有被風吹散。

  大國的最後通牒是以加密通訊的形式發到東非國外交部的。

  措辭比上一次更短,語氣也比上一次更強硬——限時交出船隻和船員,否則將採取「必要措施」。

  末尾沒有署名,也沒有抬頭,像一扇被用力帶上的門。

  葉柔在辦公室里讀完那封通訊,沒有回覆,把它列印出來折好放回信封里。

  葉眉站在窗邊,聽到門合上的聲音,沒有回頭:「他們這次不是嚇唬。」

  葉柔把信封放進抽屜:「我知道。所以該說清楚了。」

  當天下午,港口堆場邊搭起了一個簡易講台,幾塊木板拼成,用鋼管支撐著,表面鋪了一層深綠色的絨布。

  沒有麥克風,也沒有音響裝置,但港口工地的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碼頭邊堆場上的人也停下了腳步,聚攏過來,站滿了堆場,還有一些人站在吊臂下方,仰著頭朝講台方向望去。

  葉柔走上講台,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沒有拿稿子。

  葉眉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顏色相近的裙子,手裡也沒有拿檔案。葉柔掃了一圈台下,然後開口說:

  「有一艘船,他們派來威脅我們的港口。它現在還在港口外海,沒有走。他們說要採取必要措施,但措施還沒來。他們只是希望我們自己先害怕。」

  她停了一下,「害怕不會讓船離開。害怕不會讓港口更安全。」

  葉眉接話,聲音比葉柔低一些:「我們見過他們的船,也登過他們的船。那艘船現在還在,但它已經不是他們的船了。他們的水兵正在幫我們修港口。」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又收住了。

  葉眉沒有笑:「我們不會先動手。但如果他們動手,我們的回應會是他們無法承受的。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強,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沒有退路。我們沒有退路,所以不會退。」

  葉柔等葉眉說完,又接了一句:「港口會繼續施工。船會繼續靠港。如果有人來,我們會讓他們知道,這片海岸線不是他們想進就能進的。」

  她說完,沒有等掌聲,轉身走下講台。人群在沉默片刻之後自動散開,工人重新拿起工具,吊臂重新開始轉動,港口恢復運轉。

  楊三在港口辦公室的視窗看完了整個過程,沒有走到樓下,也沒有在葉柔葉眉講完話後朝人群方向多看幾眼。

  他看完以後轉身走回桌前,在攤開的海圖上找到那片海域,用鉛筆畫了一個圈,把圈線延長到國際航道邊緣,在圈內標註了一組座標,然後用橡皮擦掉了標記。

  橡皮擦過的痕跡在紙張表面留下一層淺灰色的擦痕,墨線被清除後殘留的筆跡在纖維間留下淡淡的壓痕,不湊近看幾乎察覺不到。

  他又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把它捲起來放進了檔案櫃裡。

  船被賣的訊息是第二天傳開的。說是那艘驅逐艦在港口外海漂了太久,風浪作用下船身與錨鏈持續摩擦,在船體外側磕出一個洞來,位置在水線附近,不大,但進水了。

  鐵錘帶人檢視後向楊三報告:「船殼破損,不適合遠航了。」

  楊三說:「還能修嗎?」

  鐵錘想了想:「能修。但沒必要。」

  當天下午,一個華夏商人被帶到了港口辦公室。他不是大商人,穿著普通,說話帶著口音,他說自己是收廢鐵的,來這邊跑一趟不容易。

  他看了看那艘船的破損位置,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邊緣:「這個能拆。鋼板還能用。」

  楊三說:「那你開個價。」

  商人報了一個價格,不高不低。

  楊三說:「成交。」

  沒有簽合同,沒有開發票,商人在當地找了兩艘拖船,把那艘驅逐艦拖出了港口錨地。

  葉歸根站在行政樓二樓窗邊,看到那艘船正在被拖離港口,沒有目送到它完全消失,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視窗。

  鐵錘站在港口入口處,看著拖船和那艘船正在逐漸遠去,甲板上的水兵已經提前轉移到了港口宿舍區,船上已經沒有人了。

  拖船的航速保持穩定,沒有加速也沒有繞路,牽引纜繩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淺弧,然後在船體與拖船之間收緊。

  葉柔沒有去港口送那艘船,也沒有站在高處眺望它離開的方向。她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港口擴建的規劃圖,用鉛筆在航道疏浚段畫了一條虛線。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午後向傍晚過渡,辦公桌上的檯燈還沒有開,房間裡的光線正在逐漸暗下去。

  她沒有起身去按開關,也沒有停止畫那條虛線,鉛筆尖在粗糙的紙張邊緣留下一條細細的線條,顏色比旁邊的舊線略深。

  虛線在接近圖紙邊緣處收窄變淡,最終停在距邊框不遠處。拖船與那艘船已經離開了港區的可視範圍,海面上只剩下幾道正在擴散的航跡,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從白色逐漸變為透明。

  拖船的航速保持在巡航範圍內,纜繩的吃水深度在正常區間內,沒有出現打滑或鬆弛的跡象。前方海面上的航跡正在延伸到更遠的海域,與原本的航線交匯後逐漸融入了同一片海域,繼續向遠處的海岸線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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