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5章 水是生命


  劉婉是在第三天下午,才真正聽村民們說起她父親的名字。

  那天她正蹲在渠尾幫著鋪防滲膜,太陽把後背曬得發燙,旁邊一個維族大叔蹲在渠沿上休息,手裡端著一碗茶,碗沿已經磕了幾個豁口,但茶是剛泡的,冒著熱氣。

  他看了她一會兒,說了一句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你是老劉家的閨女?」

  劉婉正在把防滲膜邊緣壓平,停了一下:「我是。」

  大叔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條渠,我小時候就聽我阿爸講過。那時候說要修,一直沒修成。」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乾裂的農田,「你看那片地,以前種的莊稼活不了,就是沒水。」

  思兔(閱讀)提供最快更新

  劉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地離渠不遠,土色發白,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一幅拼錯了又曬乾的地圖,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劉婉把防滲膜拉平,壓緊邊緣:「那現在要是水來了呢?」

  大叔說:「水來了,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不走了。這都是你父親的功德。」

  他沒有再多說,把碗裡的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沿著渠道往下遊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才重新轉身,沿著渠線方向走了。

  傍晚的時候,劉晴在村口遇到一個哈薩克族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打盹。

  劉晴走過去的時候,老太太睜開了眼睛,看了她一眼,沒有站起來,伸手從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個饢遞過去:「吃。」

  劉晴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饢是涼的,但很有嚼勁,她嚼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又掰了一塊,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台階上。

  老太太看著她:「你爸以前來過這裡。」

  劉晴嚼饢的動作慢了一下,咽下去之後才開口:「他什麼時候來的?」

  老太太想了想:「很久了。那時候還沒有你,他站在村子外面看那條乾溝,看了很久。」

  她指了指遠處那條長滿雜草的溝渠殘段,「他說,這裡應該有水。」

  劉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條溝渠的殘段已經幾乎被荒草覆蓋,但她看著溝渠延伸的方向,彷佛能看到水在渠線內流動的軌跡。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劉晴把剩下的饢包好,放在矮桌上:「奶奶,這個我帶回去明天吃。」

  老太太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回應,又像在繼續打盹。

  她側過頭,看見劉婉正沿著村路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沿搭著一塊濕布。

  劉婉蹲下來,把搪瓷盆放在老太太面前的矮桌上:「奶奶,剛煮的奶茶,趁熱喝。」

  老太太低頭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們住幾天?」

  劉婉說:「住到把那段渠道的渠底鋪完。」

  老太太沒有再問,端起搪瓷盆,小口地喝著奶茶。

  第四天,趙玲兒帶她們去了兵團一個更偏遠的連隊。

  路越走越窄,砂石路面兩側的野草已經快要沒過車輪了。

  車停在一個小院子門口,院子裡坐著幾個老人,有人在下棋,有人靠著牆根閉著眼睛曬太陽。

  其中一個穿舊軍裝的老人看到趙玲兒,站起來走了過來:「趙總,你來了。」

  趙玲兒握了握他的手,側身介紹:「這是劉市長的兩個女兒。」

  老人看了看劉晴和劉婉:「都長這麼大了。」

  他讓她們進屋坐,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張舊地圖。

  老人指著地圖上一條標成紅色的線:「這條路是當年劉市長帶著人修的第一條渠。」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紅線緩緩移動,「那時候沒有機器,全靠人挖。渠挖通的那天,全村人都站在渠邊看水。」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的一個點上,「你們這次修的那段渠,就是這條老渠的延長線。沒想到你們父親走了以後,這筆錢又繞回來了。」

  劉婉站在那張地圖前面,看著那條曲折的紅線從地圖左側延伸到右側,在幾處拐彎的地方微微偏折,穿過村莊、農田和一片標著「鹼灘」的區域,一直延伸到地圖邊緣,沒有標出終點。

  她說:「那這條渠,現在還有水嗎?」

  老人說:「現在還沒通到這邊,但快了。等上游水庫蓄起來,水就能沿著老渠線一直流下來。這渠當年修的時候,連個像樣的閘口都沒有,現在不一樣了,有了混凝土護砌和閘門,能存住水了。」

  他停了一下,「你爸要是能看到,應該會高興。」

  回去的路上,劉婉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趙姨,我回去以後,想讓我媽把餐廳的選單改一改,加上一個『北疆水渠』的套餐,把收入捐給基金。」

  趙玲兒沒有說話,繼續開車。過了一會兒,劉晴在後面說:「我可以幫忙設計選單。」

  劉婉說:「那行。」趙玲兒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們一眼:「你爸的基金不缺錢。你們要捐,就捐你們自己掙的。」

  劉婉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趙玲兒沒有再說話,越野車繼續在砂石路上行駛,壓過一段積水坑窪,水花濺起,在車窗上留下一道短暫的泥痕。

  村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圍著一輛送水車,眼巴巴地看著水龍頭。

  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緊挨著水桶站著,看到劉婉過來,側過身讓出位置,但沒有離開,依然盯著水桶的方向,直到水桶被接滿提起,才轉身跟在提水的大人身後往家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劉婉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走。

  劉婉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背影,沒有跟上去。劉晴在另一邊,幫一位老人把水桶提到了廚房門口。

  老人沒有說謝謝,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女孩的背影,等她們走遠了,才低頭把水桶的蓋子揭開,看了一眼水面,又把蓋子蓋上了。

  遠處土路的盡頭,一輛拖拉機正在緩慢地朝村里駛來,車斗里坐著幾個穿工裝的人,褲腿沾著泥漿,看樣子剛從渠道施工現場回來。

  他們看到劉婉和劉晴站在村口,有人朝她們揮了一下手,劉婉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拖拉機沒有減速,繼續朝村里駛去。劉晴轉頭看向劉婉,她正把手放下來,像是被那道手勢接住,還在等它落地。

  她沒有說「我們走吧」,也沒有問「明天還有沒有活干」。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拖拉機在村口的土路上顛簸著駛過,揚起一陣灰黃色的塵土,又慢慢落迴路面,被風吹向兩側的灌木根部。

  第五天清早,劉婉是被歌聲吵醒的。歌聲從村口方向傳過來,像是有人在用哈薩克語唱一支旋律很長的調子,唱幾句停一下,又接著唱。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到村口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中間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哈薩克老人,正在唱那首歌,一邊唱一邊用手拍著節奏,旁邊有人低聲附和。

  劉晴也出來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等那首歌停了,劉婉才問旁邊一個維族大姐:「他在唱什麼?」

  大姐側過頭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他在唱……水來了。」

  劉婉愣了一下:「就唱這個?」

  大姐搖了搖頭,又想了想,像是想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他在唱,他小時候看著太陽把地曬乾,看著羊沒水喝,現在他老了,他看到水來了。他高興。」

  劉婉沒有再問,轉頭看向那個老人,他已經唱完了,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真的等到了什麼、一直等到了的笑。

  趙玲兒站在人群邊上,沒有上前,也沒有介紹劉婉和劉晴的身份。

  但不知道是誰認出了她們,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人群轉了過來,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劉晴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但馬上又站住了。

  那個唱完歌的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劉婉面前,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說:

  「你是劉市長的女兒?」

  劉婉說:「我是。」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替這片地,謝謝你。」

  他說完沒有握手,沒有擁抱,只是站在那裡,把手放在胸口,微微欠了一下身。旁邊那個維族大姐低聲說:

  「這是最高的禮了。」

  中午的時候,劉婉和劉晴被幾個維族婦女拉去家裡吃飯。就是典型的維族人院子,很大,後面還有果樹。

  前院不大,但有葡萄架子,葡萄架下鋪著一塊舊地毯,地毯上擺著長條桌,桌上擺滿了盤子——饢、抓飯、煮羊肉、酸奶、乾果、葡萄。

  東西說起來算不上豐盛,但姐妹倆看得出來,她們已經把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她們被按著坐在桌子內側,幾個婦女在她們對面坐下,有人端著搪瓷盆給她們倒奶茶,有人把最大的一塊羊肉夾到她們碗裡。

  一個穿花裙子的維族大姐用漢語說:「你們父親的水渠,我的小兒子以後不用跑很遠去挑水了。」

  劉晴問:「他現在多大了?」

  大姐說:「八歲。」

  她比劃了一下,「這麼高。每天跟著他爸爸去很遠的地方挑水,他的肩膀都壓彎了。」

  她把劉晴碗裡的肉又夾了一塊,「現在渠快修好了,他以後可以去上學了。」

  劉晴沒有接話,低頭吃了一口抓飯。坐在對面的維族大姐一直在看著她吃,眼神柔和,像在看自家遠歸的孩子。

  下午的時候,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張長桌,桌子是幾塊木板拼起來的,上面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花布。

  村裡的人陸續端著東西過來放在桌上,有人放了一碗杏干,有人放了一碟核桃,有人端來一摞剛烤好的饢,還有人抱來一個舊收音機,擰開開關,放著斷斷續續的音樂。

  趙玲兒站在旁邊,沒有說什麼。劉婉走過去問:「這是幹什麼?」

  旁邊一個哈薩克族的大叔說:「給水準備的。」

  劉婉說:「給水?」

  大叔點了點頭:「水還沒到,但快要到了。」

  他停了一下,說,「你們來了,我們知道快要到了。」

  劉婉站在那張長桌前,看著那些擺滿桌上的乾果和饢,沒有動。

  長桌邊緣放著的一隻搪瓷盆里,幾塊杏干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尖頂,太陽正從側面照過來,在杏乾的表面映出一層深金色的光澤,像一枚正在緩慢變乾的印章。

  傍晚的時候,劉婉在村口遇到一個騎驢的老人。老人看到她就停了下來,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用紅布包著的石頭。

  他把石頭遞過去:「你爸以前來過我們村,當時他站在乾溝邊上看了很久,他把這塊石頭帶在身上,走的時候留給我了,說『等水來了,你把它放進渠里』。」

  劉婉接過來,石頭不大,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沖刷過很久。

  她握在手心裡:「水還沒到。」

  老人說:「快了。」

  他沒有把石頭要回去,趕著驢慢慢走了。劉婉站在村口,看著那塊石頭,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透過石頭表面傳回來。

  劉晴走到她身邊:「什麼石頭?」

  劉婉攤開手掌:「他說是我爸留下的。」

  劉晴低頭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放哪?」

  劉婉說:「等水來了,放渠里。」

  那天晚上,劉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她們說的不是感謝,是等到了。」

  她沒有繼續往下寫,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第二天一早,她走到那段正在修的渠道旁邊,在渠尾選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把那塊石頭放在渠壁內側的凹槽里。

  等水來了,水會流過它,經過它,帶著它一起往下走。

  劉晴跟過來的時候看到她在那裡蹲著:「放了?」

  劉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放了。」

  劉晴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那石頭,將來會到哪裡?」

  劉婉說:「不知道。但水會帶著它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