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6章 孩子們都做著該做的事兒


  渠底墊層鋪完的那天,天氣很好,沒有風,太陽曬得人發困。

  劉婉蹲在渠尾,用手掌把最後一小片碎石按進灰土裡,按完以後沒有馬上站起來,蹲著看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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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玲兒端著一碗水走過來,沒有說話,把碗放在她旁邊的地上,轉身走了。

  劉婉把水端起來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在了渠底,水滲進灰土層里,留下一個深色的圓形印記。

  那天下午,村裡有個年輕人騎著一輛舊摩托車到了渠道入口,車還沒停穩就喊了一聲:

  「水來了!」

  他扶著車把手等喘勻了才補了一句:「上游水庫放水了,水正在往下遊走,後天到!」

  人群里安靜了一下,像是沒聽明白,過了片刻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劉婉正在渠尾收拾工具,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鐵鍬,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鐵鍬,走到渠道入口,蹲在渠道邊緣,把耳朵貼在渠壁上。

  沒有聲音,但她的動作讓旁邊幾個村民也蹲了下來,有人跟著她一起把耳朵貼在渠壁上。

  趙玲兒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參與他們的等待,也沒朝水來的方向張望,只是低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沒有點著,也沒有放回去。

  水來的時候是傍晚。太陽正在往下落,渠道里先是出現了一道濕潤的痕跡,沿著渠底緩緩向前移動,像一條正在試水溫的蛇。

  然後那道光亮慢慢變寬,水沿著坡度開始流動,過程比預想的慢,但方向確定,沒有偏移。劉婉站在渠道邊,彎腰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是涼的,帶著泥土和石灰的味道,從她手指邊流過,沒有停留。

  旁邊的幾個村民站在渠道邊,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一個老人走上前去,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看了看,沒有喝,把水放回渠里,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道正在向前延伸的水面,也沒有對誰說任何話,只是邁著均勻的步子往村口方向走了。

  劉婉一直蹲在渠邊,水逐漸填滿渠底,她看到水沒過她放的那塊石頭,石頭在水下變成了深色,輪廓被水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它的位置。

  天黑以後,渠道里流動的水聲比白天更清晰,在空曠的土地上傳出很遠的距離。

  劉婉沒有回住處,在渠道邊坐了很久,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氣息。

  劉晴後來拿了一件外套出來,披在她肩上:「你不回去?」

  劉婉說:「我等水再流一會兒。」

  劉晴沒有再勸她,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坐在渠道邊,聽著水聲,沒有再說話。

  遠處村里亮起了幾盞燈,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穿過夜色傳過來,短促地迴響了一下,被晚風壓低,又恢復了平靜。

  葉雨澤在軍墾城的院子裡收到了一張照片,是趙玲兒發來的,拍的是那段渠道,水已經漫過了渠底,水面在陽光下泛著光。

  照片沒有拍到任何人,只拍到水和渠壁。葉雨澤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石桌上。

  楊革勇端著奶茶從馬場那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螢幕:「通水了?」

  葉雨澤說:「通了。」

  楊革勇把奶茶碗放在石桌上,彎腰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桌上,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老劉的事,又完成一件了。」

  葉雨澤沒有接話,伸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茶杯與石面相碰發出輕響。

  在遙遠的北疆,新通水的水渠在夜色中持續流動。

  水聲平穩,沒有中斷,沿著渠線穿過幾片曾經乾裂的土地,在月光下反射著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像一條剛剛被接通、還沒有名字的動脈,正在緩慢地喚醒那些被風沙掩埋了多年的舊河道輪廓。

  劉婉站起身來,沿著渠道往下遊走了一段,水聲一路跟著她,在拐彎處時輕時重。她走到一段渠壁較高處,蹲下來,伸手又碰了一下水面,水比剛才涼了一些,流速沒有變化,依然勻速向前。

  她縮回手,在原地蹲了很久,才站起來,轉身往回走。劉晴還坐在原地,沒有問她去了哪裡,也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

  等劉婉走近了,她才站起來,兩個人並肩沿著渠道往回走了。水聲在身後漸漸變輕,像在跟著她們走了一段路之後,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軌道上。

  葉歸根站在辦公室的地圖前面,已經站了快半個小時了。

  地圖上的紅點已經連成了一條不完整的虛線,從非洲東海岸到中美洲,從太平洋島國到紅海錨地,但中間還有幾段空白,像一條還沒織完的網。

  楊成龍推門進來的時候,葉歸根正在用鉛筆在東南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畫完之後沒有放下筆,又在那條虛線上描了一下:

  「東南亞這邊,還缺一個點。」

  楊成龍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那個位置,不好拿。」

  葉歸根說:「不好拿,也得拿。不然這條線接不上。」

  楊成龍在地圖前站了一會兒,指了一下東南亞沿海一個標註著淺色標記的位置:

  「這個位置,我去年路過的時候看過一眼。碼頭是舊軍用碼頭改的,能停船,但設施簡陋。當地政府一直想找人來運營,前幾年談了幾家都沒談成。」

  葉歸根沒有接話,在地圖上那個位置旁邊畫了一個新的圈:

  「你去一趟。」

  楊成龍說:「那這邊的港口誰盯?」

  葉歸根說:「鐵錘在。」

  楊成龍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楊成龍出發之前,給葉歸根發了一條訊息:「那地方要是談成了,你打算怎麼連?」

  葉歸根回了一句:「連起來再說。」

  楊成龍看著那四個字,沒有繼續追問,把手機放進口袋,上了那艘快艇。

  東南亞那個港口比楊成龍描述的要更破舊一些,碼頭上鏽蝕的鋼結構架連著幾座廢棄的倉庫,有幾段路面還沒有硬化,但水深確實達標。

  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港口辦公室里見到了一位穿舊軍裝的當地人,對方自稱是港口的臨時管理人,因為港口屬於軍方管轄,一直沒有劃歸民用。

  楊成龍說明了來意之後,對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說了一句話:

  「這個港口,以前有人來看過,都沒有下文。」

  楊成龍說:「我不是來看的。我是來談的。」

  對方看了他幾秒:「那你說,怎麼談?」

  楊成龍說:「你們出碼頭,我們出裝置、出人、出維護。利潤分成,各占一半。運營前三年不分紅,所有收入用於港口改造。三年後,按合同比例分配。」

  對方沉默了一下:「三年不分紅,那我們圖什麼?」

  楊成龍說:「圖三年後能收到二十年都收不到的分紅。」

  對方沒有再說話,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很濃。

  楊成龍在東南亞待了三天,每一天都在碼頭上走。

  第三天下午,他收到葉歸根發來的一條訊息:

  「紅海那邊的新泊位已經投入使用了,第一批船下周靠港。你那邊談得怎麼樣?」

  楊成龍站在碼頭邊沿,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的硬度:「對方還在考慮。」

  葉歸根沒有回覆催促,只回了一句:「那就再等一天。」

  第四天上午,那位穿舊軍裝的負責人找到楊成龍:「簽。」

  楊成龍沒有多問,在協議上簽了字,然後給葉歸根發了一條訊息:「拿下了。」

  訊息傳回卡薩拉港的時候,鐵錘正在防波堤邊檢查一段新修的護欄。

  他聽完訊息後沒有發表評價,繼續把護欄的螺栓擰緊了一圈,然後站起來,在護欄頂部按壓了一下,確認牢固度達標。

  葉歸根在辦公室里把那張地圖上的虛線又補了一筆,現在從非洲東海岸到東南亞的缺口已經連線上,只剩下最後一段,從東南亞延伸到中美洲,距離不長,但位置更複雜。

  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檔案櫃裡,關上櫃門,沒有立刻規劃下一步的路徑,也沒有在系統里記錄這次更新的時間。

  他走到窗邊,看到碼頭方向有一艘新到的貨輪正在靠港,船體吃水不深,甲板上堆著幾個標準貨櫃,船速已經減到最低,正在調整角度,準備與泊位對齊。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艘船完成靠泊,纜繩被拋上岸,在系纜樁上繞了兩圈,繩結打緊之後,船身與碼頭邊緣之間的縫隙在減小。

  副艦長正蹲在泊位邊沿,檢查船體與防撞橡膠之間的接觸狀況,手裡沒有工具,只用目光確認了接觸面的位置沒有發生偏移,然後站起來,沿著碼頭繼續往前走了。

  葉歸根沒有在窗前繼續停留,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但沒有開啟任何檔案,也沒有翻開那幅已經卷好的地圖。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綠植上,像在考慮下一步,又像在等待某個尚未到達的訊息。

  劉婉和劉晴回到倫敦的那天,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索薇婭正在餐廳後廚備菜,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沒有停:

  「回來了?」

  劉婉把揹包放在門口鞋櫃旁邊的地上:「回來了。」

  索薇婭放下菜刀:「路上吃了沒有?」

  劉晴說:「在機場吃過了。」

  索薇婭沒有再問,轉身開啟冰箱,取出兩瓶水放在檯面上:「那晚上想吃什麼?」

  晚飯很簡單,三個菜一個湯,比平時少了兩樣。

  索薇婭坐在桌邊,劉婉和劉晴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很安靜。

  劉婉先吃完,把筷子放在碗上:「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索薇婭把湯碗端起來:「說。」

  劉婉說:「我想把餐廳的一部分收益定期捐給劉慶華基金,不是一次性的那種,是每個月固定劃。」

  索薇婭喝了一口湯:「你管帳,你自己定。」

  劉婉愣了一下:「你不問為什麼?」

  索薇婭把湯碗放回桌上:「你看了你爸的信,又去北疆看了那條渠,你還要我為什麼?」

  劉婉低下頭:「那行。」索薇婭沒有再說話,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劉晴在倫敦多住了幾天。她幫劉婉重新理了一遍餐廳的帳目,把一個舊帳本上記錄混亂的幾頁重新抄了一遍。

  她沒有提醒劉婉那些記錄需要歸類存檔,只是把抄好的頁碼粘在一張乾淨的封頁背面,用訂書機釘好,放在劉婉辦公桌的抽屜里,和那些舊帳本放在一起。

  劉婉有一天看到那份重抄的帳目,翻了翻:「你這個字比我寫得好。」劉晴正在擦吧檯:「我平時也沒什麼事可做。」

  楊寶娣在倫敦郊外的房子裡收到一張照片,是劉婉在渠道邊蹲著看水的側影,拍照片的人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那件外套。

  她把照片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沒有收起來,也沒有放進相簿里。

  有一天晚上,劉婉在後廚洗碗,劉晴站在她旁邊擦盤子。

  水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劉婉忽然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有沒有想過,去北疆住一段時間?」

  劉晴擦盤子的手沒有停下:「你是指,去做事?」

  劉婉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趙姨那邊應該需要人手幫忙協調。我們在那兒待過之後,知道那邊的流程和對接方式。」

  劉晴把擦好的盤子摞好:「你打算去多久?」

  劉婉說:「我想的是,先待一陣子看看,再決定待多久。」

  劉晴沉默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劉婉沒有說好,也沒有問為什麼,把另一隻碗從水裡撈起來。

  趙玲兒的電話是在三天後打來的,她沒有多問,聽劉婉說完自己的打算後,只說了一句:

  「你們倆過來,正好缺個跟村民對接的。你們懂一點當地的土話,比外人強。」

  劉婉說:「那我們下個月過去。」

  趙玲兒說:「行。住的地方我給你們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劉婉把手機放在桌上,在吧檯後面站了一會兒。

  窗外街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把店門口的台階照出一片暖黃色的區域。

  劉晴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地圖,翻到北疆那一頁時,手指在其中一條標著細線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合上了。

  劉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你以前去過哪裡嗎?」

  劉晴說:「沒有。但去過軍墾城。」

  劉婉說:「那這次不算第一次。」

  劉晴沒有回答,把地圖放回書架。門外的路燈下有一片落葉,被風吹動了一小段距離,靠在了門框下側,沒有繼續往前移動。

  劉婉收回目光,把已經合上的地圖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開到折頁所在的那一頁看了看,用手指沿著那條細線慢慢劃到底端,然後合上地圖,放回書架。

  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間。她推開門時沒有回頭確認劉晴是否還坐在原處,也沒有檢視手機是否收到了新的訊息。

  她只是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了下來。燈光從走廊透進來,在門縫處鋪開一道細長的光帶,邊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偏轉了方向,在牆角折成一道淺弧,像一條在暗處等待定位的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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