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8章 廢鐵船
廢鐵船被卡住的訊息,是在一個傍晚傳到卡薩拉港口的。
葉歸根當時正在辦公室里看施工進度表,鐵錘推門走進來,沒有敲門:
「那艘船在過馬六甲海峽的時候被攔了。」
葉歸根放下筆:「誰攔的?」
鐵錘說:「當地海岸警衛隊。理由是船上貨物『可能含有軍事用途的敏感材料』。」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船現在在哪?」
鐵錘說:「停在一個錨地,被扣了。人還在船上,通訊被切斷,但船員透過備用海事頻道發了一條訊息出來。」
葉歸根站起來,拿起外套:「給楊三打電話,我過去看看。」
楊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港口外圍的掩體裡檢查彈藥箱,他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回了一句:
「船在哪裡,我過來。」
他把彈藥箱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掩體,朝港口方向走去。
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港口的指示燈陸續亮起,在防波堤邊緣排列成一條斷續的亮帶,沿著碼頭方向延伸出去。
楊三的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因為港口方向有人喊他而停下來,他繞過一段正在施工的圍欄,穿過堆場邊緣的空地,走到泊位區,登上了一艘掛著東非國旗幟的船。
他的副官已經等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張海峽區域的海圖。楊三上船後沒有進入駕駛台,站在舷邊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合攏的暮色:
「出發。」
葉歸根比楊三早到,他沒有坐大船,坐的是一艘快艇。
快艇的航速拉到極限時船頭會輕微上翹,拍擊水面的聲音從船體兩側湧上甲板,灌進舷窗。
他坐在快艇的駕駛艙里,透過前方的擋風玻璃看著海面上逐漸浮現的錨地輪廓。
那艘掛著華夏廢鐵商旗幟的船正停在那裡,船身吃水不深,沒有亮燈,但附近有一艘懸掛當地旗幟的巡邏艇正在附近游弋,像一道反覆穿過同一段航線的移動界標。
葉歸根讓快艇在外圍減速,沒有直接靠近,先用望遠鏡看了一圈船殼的狀況和上層建築的外觀,確認沒有明顯破損和新增的漆面缺口,然後放下望遠鏡,讓艇長停在一個視線範圍內但不會引起過度關注的位置。
快艇的引擎在低速運轉時沒有完全關閉,維持著必要的待命狀態。
楊三的船在深夜抵達了那一片錨地,是一艘吃水較深的中型艦艇。
他站在船頭甲板上,沒有下令靠近那艘廢鐵船,也沒有與對方的巡邏艇進行通訊。
他站在甲板上,海風把他的外套下擺吹得向後展開,他觀察了一會兒巡邏艇的航跡之後,轉身走進了船艙,在裡面待了一陣子。
天亮的時候,巡邏艇依然游弋在原位,沒有靠近那艘廢鐵船,也沒有離開。
廢鐵船依然停在錨地,船上沒有懸掛新的旗幟,甲板上也沒有人員走動。
楊三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船頭,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過去。」
他所在的船開始緩緩向廢鐵船方向移動,航速不快。
巡邏艇在雷達螢幕上觀測到這一動向,做出了相應的轉向,在楊三的船與廢鐵船之間橫切而過,擋在中間。
楊三沒有減速,也沒有轉向,繼續直行。
巡邏艇沒有開火。它在楊三的船接近到一定距離時開始後退,調整方向,退到了廢鐵船的另一側,沒有再橫切過來。
楊三的船停在廢鐵船旁邊,兩船之間的纜繩很快被接上,透過滑輪和絞盤完成了聯接和固定。
鐵錘從廢鐵船上翻過船舷,跳到楊三的甲板上,楊三站在駕駛台邊緣:
「船上的人還好嗎?」
鐵錘說:「都在。沒傷。」
楊三點了點頭:「那就走。」
纜繩繃緊,牽引力從楊三的船上傳遞過來,廢鐵船開始沿著楊三船的後方航跡緩慢移動。
巡邏艇沒有跟上,在遠處調整了一下航向,沿著來時的方向離開了視野。
廢鐵船的船速在牽引下逐漸提升,船身開始恢復平穩,航向穩定,沒有偏航,也沒有減速。
楊三沒有回頭看那艘巡邏艇是否已經離開,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正在逐漸亮起來的天際線,海面上的晨光正在從雲層邊緣滲出來,在船頭前方的水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光帶。
葉歸根的快艇在不遠處調整了航向,保持在廢鐵船的側後方,沒有並排行駛,也沒有加速超過去。
快艇的航速與廢鐵船保持一致,兩艘船之間的間距沒有變化,始終保持著約一個船身的距離,在晨光中並排向前移動。
葉歸根站在快艇甲板上,側頭看了一眼廢鐵船方向,甲板上站著楊三的身影。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那艘廢鐵船正在持續穩定的航線上前進,然後轉身走進了駕駛艙,沒有再看窗外。
甲板上的風正在轉向,從船頭方向吹來,把快艇的航跡吹散成一片擴散的白色水霧,在海面上持續了一段距離後逐漸融入水面,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廢鐵船的船頭正在切開一道平直的水線,在兩側形成兩道對稱的尾流。
廢鐵船在楊三的牽引下航行了一整個白天。海面平靜,航向穩定,沒有遇到新的攔截。
傍晚的時候,楊三站在甲板上看到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片低垂的雲,但在落日餘暉中邊緣清晰,正在緩慢靠近。
他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放下望遠鏡,轉身走進駕駛台,說了一句:
「通知葉歸根,不用再護送了。」
鐵錘收到訊息後透過通訊頻道轉達給了葉歸根的快艇。葉歸根沒有回覆,但他的快艇開始減速,航速逐漸降低,船頭偏離了廢鐵船的航向,拉開了一段橫向距離,停在原地,沒有繼續跟進。
前方的輪廓在半小時後變得清晰可辨,是一艘華夏的散貨船,船型看不出任何異常,船身上沒有任何武器或標識,但航向精確,航速均勻,與廢鐵船之間的相對位置在接近時一直維持在合理範圍內,沒有減速也沒有加速,直到兩船之間的橫向距離縮短到可以目視確認的程度。
楊三的船在此時解開了牽引纜繩,纜繩落水,被海浪推開,廢鐵船依靠慣性繼續向前滑行,速度逐漸下降,然後被散貨船伸出的纜繩接住,繩頭落在廢鐵船的甲板上,被船員系好,固定到位。
兩船靠攏後,散貨船的舷側沒有放下舷梯。一名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人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對著廢鐵船的方向點了點頭,沒有喊話,沒有揮手。
廢鐵船的船長站在船舷邊,沒有跨過船與船之間的間隙去握手或接住船身隨涌浪產生的縫隙波動所傳遞的任何東西。
他們就這樣隔著一段正在逐漸縮小的水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散貨船開始調整航向,廢鐵船在牽引下隨之轉向,兩船一前一後,朝著東北方向駛去。
楊三的船在此時重新啟動主機,航速緩慢增加,開始掉頭返航。他沒有讓人拉響汽笛,也沒有讓船員站到船舷邊揮手送別。
他在駕駛台里站了一會兒,等那兩艘船駛到不再能清晰辨認艙面裝置的角度時,才轉身走下艦橋,沒有回頭確認它們是否已經轉過下一道海流,也沒有讓人在航海日誌里記錄這次交接的具體時間。
葉歸根的快艇在更遠的海面上停了許久,等楊三的船經過時沒有靠攏,也沒有通訊,兩艘船之間隔著一段開闊的水面交錯而過,各自保持航向和速度,沒有調整陣位。
快艇的引擎繼續維持低轉速運轉,航速穩定在漂泊狀態,沒有加速駛往任何方向。
葉歸根站在甲板上,看著那艘散貨船和廢鐵船在暮色中逐漸變成兩個並列移動的深色點狀輪廓。
它們之間的間距沒有變化,航行燈已經亮起,在海面上拉出兩道紅綠交替的細長倒影,與遠方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重疊在一起,融入了那片正在收縮的深藍色區域。
散貨船的航速沒有變化,與廢鐵船之間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兩艘船的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斷續的細線,像一段剛被標記出來、尚未納入任何公開航線圖的航道段落。
葉歸根沒有繼續站在甲板上目送,他站了一會兒,確認那兩艘船的燈光已經融入遠處的海面光暈之後,轉身走進駕駛艙,對艇長說了一句:「回去吧。」
快艇在原地轉了一個彎,船頭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航向開始返航。
艇長的副手在駕駛台內調整了導航引數,然後鬆開扶手,回到座位,把杯沿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端起來喝。
葉歸根坐回座位上,沒有回頭看快艇尾跡是否已經被海浪抹平。
快艇的航速在駛離那片海域後逐漸提高,船體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新的航跡,朝著西南方向延伸而去,像一根正在被抽回的長線,在那片海域留下的痕跡正在被後續湧起的波浪一層一層覆蓋,直到再沒有可以被辨認的彎曲弧線留在水面上。
楊三的船已經開始返航,正在穿過一片沒有其他船隻的海域,航速保持在巡航範圍內,船尾的航跡在海面上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被夜風抹平,恢復了原有的平整色澤。
遠處的海面上已經看不到散貨船和廢鐵船的航行燈了,那條斷續的細線已經收攏、變淡,像一筆剛畫完就被按下的句號,被合攏的海面接住,再沒有鬆開。
葉歸根坐在快艇的座位上,側頭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變暗的天際線,然後收回目光,沒有確認那兩艘船是否還能被觀察到,也沒有向艇長詢問剩餘航程的預計時間。
快艇的引擎持續運轉,在安靜的駕駛艙里持續迴響了一段時間,然後在調整航向時短暫降低了一瞬,又恢復了原有的音量和頻率。
葉歸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快艇的引擎聲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開始出現細微的節奏變化,像在配合海流的方向進行微調,沒有中斷過。
葉歸根回到卡薩拉港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鐵錘在碼頭邊等著,看到快艇靠岸,走過去接過纜繩,在纜樁上繞了一圈:
「船進了華夏水域,後續沒有異常。」
葉歸根從快艇上跳下來,站在碼頭上,靴底踩到水泥地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散貨船那邊有訊息嗎?」
鐵錘說:「沒有。進了公海之後,就沒有再發過訊號。應該是按計劃進了指定泊位。」
葉歸根沒有繼續追問,沿著碼頭往回走了一段,在辦公樓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港口入口的方向,海面上很暗,沒有船隻燈光,只有航道浮標的訊號燈在有節奏地閃爍。
他沒有在原地多作停留,推開門走進了辦公樓,鐵錘跟在身後不遠處,在台階上站了片刻,等門關上之後才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崗亭方向。
在途中開啟值班記錄本,在當天的備註欄里寫了一句:「快艇已返港,人員正常,無異常。」
然後把記錄本放回崗亭的抽屜里,鎖好,拉上門,回到了值班室。
那艘廢鐵船被拖進一個不起眼的民用碼頭時,正在下小雨。
碼頭不大,周圍停著幾艘漁船,岸邊堆著一些廢棄的漁網和舊輪胎,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小型漁港。
散貨船在完成交接後沒有停留,解纜離港,駛向深海方向,在雨幕中逐漸模糊成一道淺灰色的輪廓。
廢鐵船靠岸後,幾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從碼頭的簡易棚屋裡走出來,沒有打傘,徑直上了船。
他們的動作不快,但目的明確,沒有被雨聲拖慢,也沒有因為雨勢加大而調整節奏或轉移避雨。
其中一個人蹲在甲板上,用手摸了摸一塊鋼板表面的鋼板,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走進了船艙。
遠處有家小型修船廠,一座不起眼的鋼架棚屋,屋頂是灰藍色波紋板,側面牆皮正在剝落,露出下面一層更深的鐵灰色。
廢鐵船被固定好之後,碼頭上恢復了安靜,只有雨點打在鐵皮棚頂上的聲音持續響著。
後半夜,一艘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外的土路上,熄了火,沒有亮燈,沒有熄火,也沒有人下車。
過了大約一段時間,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從修船廠的鋼架棚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走到轎車旁邊。
車窗降下來一條縫,裡面的人接過了那沓圖紙。他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翻了前幾頁,沒有說話,把圖紙放在副駕駛座上,車窗升了上去。
轎車沒有停留太久,在土路上掉了一個頭,沿著來時的方向駛離了碼頭,車燈在雨幕中亮起兩束錐形的光帶,在路面轉彎處短暫照亮了一段被雨水沖刷過的柏油路面,又恢復黑暗。
第二天上午,一段流出的內部資訊在少數人之間傳遞,內容不長,大致是說這艘船的船體結構在部分割槽域採用了某種特殊材料,其焊接工藝和防腐塗層的施工方式在某幾個關鍵細節上與現有的工藝有所不同,這些不同之處正是之前反覆出現問題的部位所在。
需要指出的是,具體的技術引數和改進方向目前仍在分析中,尚未形成完整的結論。
有工程師在離開碼頭時說了一句:「我們之前以為那是工藝問題,現在看來,是材料本身的特性決定的。」
沒有更多人公開討論這句話,但這句話在後續的相關檔案標註中被刪除了,不再出現在任何一版可查閱的記錄里,只在口頭傳遞中持續存在了大約兩周時間,然後也逐漸不再被提及。
鐵錘後來在崗亭里整理檔案時看到一份備註,上面只有一行字:
「錨地交接已完成,無異常。」
他看完之後沒有做任何標註,將檔案放進抽屜,關上,沒有再看第二遍。
那艘廢鐵船在碼頭停泊了一段時間,期間碼頭上的人流量沒有明顯增加,也沒有新的施工隊進駐。
船在碼頭停泊期間沒有進行明顯的修復工作,但船上曾有幾塊甲板被切割後運走,切割面呈不規則形,邊緣沒有打磨,像是被取走了一些樣品。
取走之後沒有後續記錄,也沒有註明取走的是哪一部分的板材。
葉歸根在幾天後收到一條訊息,內容簡短,只有一行字:「東西已經到了,那邊沒有後續更新的需求,也不需要額外補充任何材料。」
葉歸根沒有回覆那條訊息,也沒有詢問送到哪裡去了,把訊息標記為已讀,繼續看他面前的港口排程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