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3章 楊革勇的怒火


  楊革勇從非洲回來之後,表面上沒有再插手那件事。他在馬場待了幾天,每天給那匹棗紅馬刷毛,偶爾蹲在圍欄邊,看著遠處軍墾城逐漸變黃的樹冠,像是已經完全退回了養老的狀態。

  葉雨澤去過馬場一次,兩個人坐在圍欄邊的矮凳上,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過了將近半支煙的工夫,楊革勇先開了腔:「談判歸談判,但白水公司的人不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地走。」

  葉雨澤沒有接話,等他繼續往下說。楊革勇把刷子放回水桶邊:

  「談判桌上拿到的,是他們的承諾。真正讓他們不敢回來的,是他們在非洲的每一單生意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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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雨澤沒有勸阻,也沒有贊同,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你讓鐵錘小心點,別留下尾巴。」

  楊革勇說:「鐵錘自己會注意分寸。」

  他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彎腰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搭在桶沿上晾著。

  葉雨澤走出馬場時,鐵錘的電話已經接通了。楊革勇蹲在圍欄邊,對著手機說了一句:

  「白水公司的業務,不管他們在哪個國家,也不管他們接了誰的活,全部都盯住,讓他們干不下去。」

  鐵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行。」

  接下來的一周,白水公司在非洲的業務線開始陸續出現問題。

  第一處出問題的是他們名下的一家礦業服務子公司,負責某國一處銅礦的安保和運輸協調。

  原本執行順暢的運輸路線,在幾天內連續發生了幾起「意外」——

  先是礦區通往外界的惟一一條主幹道被一處塌方堵死,清理工作耗費了將近兩天時間。

  接著,一批計劃運往港口的礦石在途中因車輛故障延誤,導致交貨時間推遲。

  隨後,礦區周邊出現了一些以前沒出現過的零散抗議聲音。

  白水公司的現場負責人嘗試與當地社群溝通,但此前不在場的代表未能及時出面協調。

  鐵錘沒有直接派人參與這些事,也沒有對上述意外做出任何回應。

  他只在礦區外圍的觀察點記錄了一些細節,確認道路暫時無法通行,然後離開了那片區域,沒有發出任何指令或訊號。

  第二處目標是一家由白水公司提供武裝護航的物流公司,業務範圍覆蓋鄰國的幾條主要運輸通道。

  鐵錘沒有對運輸車隊本身採取行動,而是透過情報網路確認了幾條替代路線後,將資訊傳遞給了當地的幾個小型運輸商。

  那些運輸商原本不敢接這些貨,但在確認東非國方面有人願意接盤後開始主動聯絡貨主,報價比白水公司更低,交接地點也更靈活。

  白水公司的客戶開始重新評估合同成本,半個月內,兩家中小型貨主取消了與白水公司的續約計劃,將業務轉交給了新的合作方。

  第三處是一個港口管理專案。白水公司在某國港口承包了一段泊位的安保和排程業務,合作已持續多年,與當地港務局關係相對穩固。

  鐵錘沒有直接介入該港口的管理層變動,但在港務局內部進行了一次人員調整後,新的中層管理者開始更多關注本地員工的意見,優先採購本地供應商的服務。

  白水公司的安保合同在續約談判時被擱置,理由是「需要重新評估服務內容和費用結構」。

  兩個月後,合同沒有續簽,白水公司在該港口的業務正式終止。

  第四處白水公司開展了幾年情報收集業務的據點,在與鄰近一處礦區簽訂服務合同後,他們派出了兩名資訊分析員常駐當地。

  刺刀安保方面沒有直接針對他們採取行動,而是透過當地渠道散布了關於該據點即將關閉的訊息。

  訊息在幾周內傳到了周邊地區的幾家潛在客戶那裡,其中兩家客戶在重新評估了費用和實際效果後,決定暫不續約,理由是「當前階段的需求有所變化」。

  白水公司方面曾嘗試透過現有的聯絡渠道聯絡原客戶,但部分郵件和電話未能接通,幾次溝通嘗試也未成功建立後續聯絡。鐵錘沒有對上述情況做進一步跟進。

  米國國內的談判仍在進行,老四和蘇西的團隊在白水公司的律師團面前提出了幾項要求——白水公司必須承諾不再參與任何與政權更迭相關的行動。

  非洲地區的安保業務必須在期限內完成剝離,同時需要接受一段較長時間的獨立監督。

  白水公司的談判代表對後兩條沒有立刻答應,表示需要「進一步研究」。

  老四方面沒有給出超出預期的寬限,也沒有主動提出替代方案。

  鐵錘在某天傍晚給楊革勇打了一個電話,內容不長:

  「他們現在只剩下幾個正在履約的專案,合同到期後不會再續約,新的合同也接不到。他們現在主動找到我,想談條件。」

  楊革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布鞋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

  「那就談。但要讓他們記住,這地方不是他們想來就能來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鐵錘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天色正在暗下來,遠處的港口指示燈亮起第一盞,沿著防波堤的輪廓依次點亮,像一條被緩慢拉直的燈帶。

  他沒有拉開窗簾,也沒有開啟檯燈,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把值班記錄本翻開到新的一頁。他寫完最後一筆後放下筆,合上本子,鎖好抽屜,起身朝門口走去,沒有回頭確認桌上的記錄是否已被讀過。

  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走出幾步後自動亮起,在他經過轉角後依次亮了一盞又一盞,像一列正在緩慢啟動的火車,駛過一段被重新校準的軌道。

  白水公司在西非最後一個正在運營的合同,是一處沿海石油碼頭的安保服務。

  合同還剩半年到期,對方是一家歐洲石油公司的子公司,簽約時間早於白水公司捲入東非國事件之前。

  鐵錘沒有直接接觸那家石油公司,而是讓人把一份對比報價送到了對方的採購部門。

  報價方是一家在當地註冊的安保公司,人員以本地人為主,報價比白水公司低了將近三分之一,合同條款更靈活。

  石油公司的採購部門在收到報價後按照內部流程進行了評估,在完成資質審查和現場勘察後,決定在現有合同到期後不再續約,轉向新的合作方。

  白水公司的現場負責人在收到通知後曾嘗試與石油公司的地區經理進行溝通,對方表示「這是採購部門的商業決定,不涉及其他因素」。

  通話結束後,負責人給總部發了一封郵件,標題是「西非最後一個合同確認終止」,郵件正文沒有提到談判失敗後的補充建議,只列了合同到期日期和剩餘保障期限。

  米國那邊的談判桌上,白水公司的律師團也遇到了困境。

  他們原本計劃以「退出非洲市場」作為主要讓步籌碼,換取東非國方面撤訴和不追究歷史問題的承諾。

  但談判還沒結束,他們的非洲業務就已經在持續萎縮,鐵錘並沒有公開宣布對這些行動負責,也沒有留下讓白水公司可以正式指控的證據。

  白水公司的律師團隊在內部評估後認為,繼續談判雖然仍有迴旋餘地,但整體局勢正在朝著不利於他們的方向變化,每一周過去,可供談判的資本都在減少。

  老四方面沒有催促談判進度,也沒有表現出急於達成協議的傾向,這進一步讓白水公司的代表感到壓力。

  鐵錘沒有停止對白水公司遺留專案的清理。他透過情報網路確認了白水公司在東非地區仍有一個小型訓練營正在運營,名義上是一家民用安保培訓公司,但鐵錘了解到該營地的業務範圍超出了民用範疇。

  他把資訊傳遞給了當地政府的安全部門,當地安全部門在對該設施進行獨立評估後,要求其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整改。

  整改涉及基地內部的結構調整和人員重新分配,調整後該基地已不具備繼續執行安保任務的硬體條件。

  鐵錘沒有再對該設施進行進一步核查,也沒有向營地附近部署任何人員。

  白水公司在非洲的業務收縮速度快於總部預期。人力資源部門在統計駐外人員數量後發現,超過一半的外派員工已經返回或正在辦理手續,剩下的也大多是等待合同到期的留守人員。

  一名高管在內部會議上提到:「我們在非洲的存在,已經從運營狀態變成了等待狀態。」

  會議記錄沒有對外公開,但在內部傳閱時被標註了「不可外傳」。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處理完一批新裝置的接收後,開啟手機看到一條沒有署名來源的訊息:

  「西非石油碼頭的合同已經轉出去了。」

  他沒有回覆那條訊息,把手機放進口袋,在確認吊臂已按流程完成試執行後,回到辦公室,坐到桌前拿起記錄本,翻到當天日期頁,在「作業完成」欄下面劃了一道短橫線,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

  洛拉在港口行政樓二層的房間完成了那幅防波堤的畫,她沒有給畫取名,也沒有簽日期,把它靠在了窗台內側。

  畫布已經干透,邊緣收口平整,沒有多餘褶皺。

  葉歸根在卡薩拉港口收到了一份來自歐洲一家航運公司的郵件,內容是詢問港口擴建完成後的最大靠泊能力和泊位排程規則。

  葉歸根在回覆中確認了擴建後的相關引數,並附了一份當前泊位使用率的資料摘要,沒有對對方的選擇傾向做出推測,也沒有主動提供更多建議。

  楊三在港口外圍檢查完新安裝的監控攝像頭,確認了三個攝像頭的視野覆蓋範圍和角度。

  他沒有調整任何一處的仰角,沿著防波堤邊緣走回指揮所,中途在堆場邊緣停了一會兒。

  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地面上一道新修補的裂縫填充料邊緣,確認修補材料已經乾燥,與周圍表面的高度差在可接受範圍內,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在進入指揮所門口時側身讓過一輛正在倒車的翻斗車,等它完成掉頭駛入卸料區後,才繼續走向門口。

  白水公司方面在評估了非洲業務的收縮速度和米國談判桌上可供讓步的空間後,透過非正式渠道向老四的辦公室傳遞了一條資訊。

  表示願意接受「監督條款」作為協議的一部分,但希望東非國方面能夠在公開宣告中不提具體細節。

  老四的辦公室沒有直接回復,但在當天傍晚向葉柔的辦公室轉達了這一意向。

  葉柔看完轉達內容後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也沒有向鐵錘或楊三通報。

  鐵錘在當天晚上的值班記錄中寫了一句:

  「西非合同已確認終止,東非地區訓練營已完成整改,無後續跟進計劃。」

  他寫完這句話後,把值班記錄本放回崗亭的抽屜里,鎖好,拉上抽屜,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確認海面上沒有異常燈光和動靜,然後轉身走進了辦公樓。

  辦公樓的門在身後關上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亮了走廊盡頭的門框邊緣和牆角處的幾道細微裂縫,門鎖的響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沒有留下回音,像一句被說給空氣聽但沒打算讓人接住的話。

  白水公司決定打包出售非洲分公司的訊息,是透過加密渠道傳到鐵錘那裡的。

  訊息不長,只說「總部已批准出售方案,標的是非洲區域全部資產,包括合同、人員、裝置和既有客戶關係」。

  鐵錘看完訊息後,沒有立刻回復,把訊息轉發給了楊革勇,又轉發給葉柔的辦公室,然後出門去食堂吃飯。

  楊革勇接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馬場邊上,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馬場門口,撥了一個電話給葉雨澤:

  「白水那邊要把非洲分公司賣了。」

  葉雨澤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要賣,誰來接手?」

  楊革勇說:「我們。」

  葉雨澤說:「那你去談。」楊革勇掛了電話。

  談判地點選在法國南部一座小城,雙方各派了幾個人,白水公司方面來的是兩名地區副總裁和一名法務代表。

  談判過程不算曲折,因為雙方對標的物的價值判斷差異不大,白水公司需要的是一筆能快速回籠的資金,而刺刀方面需要的是白水公司在非洲遺留的合同和基礎設施。

  鐵錘作為刺刀方面的代表坐在談判桌一側,旁邊坐著刺刀的法務顧問。

  雙方先就資產評估報告進行了核對,之後依次討論了合同轉讓、員工安置和客戶關係交接的具體安排,主要爭議集中在價格上。

  白水方面在第二輪談判中接受了重新議價的條件,最終成交價在首輪報價基礎上有所調整,但白水公司方面沒有堅持原報價,而是在雙方討論後同意做出讓步,接受了新的價格。

  協議的簽署在第四天完成。白水公司非洲分公司更名為刺刀安保非洲區域運營中心。

  原有合同在確認對方接受條款後按批次移交,員工可以自由選擇去留,留下的簽署新的勞動合同,離職的按當地法律給予補償。

  最終大部分人員選擇留下,包括當地員工和部分外派人員。

  白水公司總部在出售完成後沒有發表公開宣告,只向所有客戶傳送了一封正式函件,通知他們非洲分公司的業務已轉移至新的運營主體名下。

  客戶方大多表示接受這一調整,兩家長期客戶透過書面形式確認了合同繼續有效。

  鐵錘在返回東非國的第二天,安排了新運營中心的第一輪管理會議。

  會議內容主要是明確了各區域的責任劃分和人員安排,沒有涉及具體的業務細節。

  在會議期間,鐵錘注意到有一名原白水公司的中層負責人留了下來,並主動提出了幾項關於最佳化現有業務結構的建議。

  鐵錘當時沒有對這些建議做出評價,也沒有安排他進入專案推進組。

  楊三在刺刀完成交接後的第三天,安排東非國港口周邊新增了一個巡邏小組,成員以本地僱傭安保人員為主,巡邏路線與港口現有的安保系統保持銜接,沒有單獨設立指揮中心,統一接入原有排程體系。

  葉柔在辦公室收到交接完成的通報後沒有召開會議,也沒有發表評論。

  白水公司在此次交易完成後,其位於東非地區的所有辦事處均已關閉或移交,相關雇員已按合同規定完成解約手續。

  葉歸根在卡薩拉港口收到交接完成的訊息時正在辦公室里看新泊位的進度表。

  他看完訊息後,繼續把進度表的最後幾行資料核對完畢,合上資料夾,站到窗前,看到港口入口處的崗亭外面換了一面新的旗子——

  刺刀安保的標誌在旗面上展開,邊緣平整,面料在風中沒有卷邊。

  葉柔在王宮走廊里遇到了楊三,楊三說:

  「刺刀那邊已經把白水的客戶名單接收完了,交接期間沒有出現波動。」

  葉柔沒有停下腳步:「那你這邊也調整一下排班表,把原來的白水客戶過渡到新的保安服務里。」

  楊三說:「已經調整了。」

  兩人的對話結束在走廊拐角處,葉柔繼續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楊三在拐角停了一下,側頭確認了她的背影已經轉向了另一條走廊,然後轉身往出口方向走去。

  葉歸根在當天傍晚收到了一份來自東非國港務局的正式通知,內容是關於港區安保服務承接方的變更確認,通知中寫明刺刀安保已獲得相關區域的保安服務許可,該許可覆蓋的區域與白水公司原有的安保服務範圍一致,未涉及新增許可權。

  葉歸根確認通知上的日期和簽署單位無誤後將檔案存檔,沒有做任何標註或說明。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也收到了類似的通知,他正在碼頭邊調整纜繩,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聽完了通知內容。

  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把纜繩在纜樁上繞好,打好繩結,站起來,沿著泊位邊緣走了幾步,檢查了相鄰纜樁上的纜繩固定狀態,然後走回辦公室。

  食堂方向傳來開飯的鈴聲,持續了大約幾秒鐘,在港口空曠的場地上散開。

  工人們陸續放下手中的工具,沿著主路朝食堂方向走去。

  鐵錘站在新運營中心辦公室的窗前,看了一眼遠處正在陸續收工的人員,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值班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了一個日期和一行字:

  「非洲區域運營中心已正式執行,交接期已結束。」

  他合上記錄本,把那根筆放回筆筒,然後關掉了檯燈,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廊里的燈在他在經過後依次亮起,又在他走遠後逐漸熄滅,像一條被拉長又鬆開的時間線,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餘溫。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燈是否已經全部關閉,也沒有放慢腳步等待它們熄滅。

  他的影子在走廊盡頭的地面上拉長、偏移,然後被下一盞燈重新照亮,形成一道新的輪廓,在他轉彎時短暫地融入牆角的陰影,然後重新出現在燈光下,繼續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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