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4章 民心所向就是結果
公投結果公布那天,葉柔沒有出席記者會。葉眉站在話筒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只翻了一頁,報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意味著參與投票的人中,絕大多數選擇了東非國。
她沒有停頓,也沒有等台下安靜下來,繼續說道:
「這個結果,不是我們推動的,是老百姓自己投出來的。他們的選擇,我們尊重。接下來我們會按照這個結果推進合併工作。」
台下有記者舉手:「某大國方面不承認這個結果,東非國如何回應?」
葉眉說:「我們沒有請他們承認。我們只是在做事。」
第二天,東非國政府網站上貼出了一份檔案,標題很長,但內容不繞彎子,核心是給新領土的居民吃下一顆定心丸:
所有人可以保留原有的土地和房屋權利,不需要重新登記,不必繳納額外的費用,原來的債務關係不作廢也不轉移,但新產生的公共債務將由東非國政府統一承擔。
同時,新領土的稅收政策調整為與東非國本島一致,並額外給與新居民前三年的稅收減免,面向新領土的農業補貼已經進入首輪審批階段,將在年內覆蓋所有已登記的農業用地。
醫療保險和養老金的對接也作了說明,沒有設定等待期,新居民從合併之日起即可享受同等待遇。
訊息傳到村子裡的時候,廣播已經播了三天。有人坐在自家院子裡聽完了整段廣播內容,手裡端著一碗還沒喝完的茶,涼了也沒顧上喝。
一個女人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廣播說醫療卡可以直接使用,沒有擱下晾衣竿,但把衣服抻平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廣播裡的訊息他聽了一半,沒有聽完,也沒有問別人後面說了什麼。
廣播結束後,院子裡恢復了安靜,不久,有人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新聞正在重播前一天的政府公告。
鐵錘的巡邏車在經過一個村子時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了下來,他站在路邊,問了一句:
「那個醫保卡,現在真的能用了嗎?」
鐵錘說:「能用。我前幾天下面的醫院已經開始收治了,帶著身份證就行。」
男人站在原地,沒有繼續問,也沒有讓開路。巡邏車從他身旁經過時車速平穩,沒有鳴笛,他的身影在後視鏡中停留了片刻,然後被路邊的楊樹擋住了。
鐵錘從後視鏡里看到那個男人在車開出一小段距離後還站在路邊,但已經側過身去,像在確認某個方向。他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前方的道路。
某大國的外交部門在公投結果公布後第三天釋出了一份宣告,內容不長,核心立場是「不承認公投的合法性」。
宣告發布後,幾家歐洲媒體簡短報導了這條訊息,但篇幅不大,沒有把它放在頭條位置。
非盟的一位代表在公開場合被問及對此事的看法,只說了一句:
「我們尊重非洲國家內部事務的自主決定。」
某大國沒有就這份宣告的措辭繼續跟進,也沒有安排外交照會。
葉柔在第四天簽署了一份檔案,內容是關於新領土的行政規劃。
她簽署的時候沒有停頓,在簽名位置留下了完整的簽名,沒有草簽或縮寫。
葉眉站在旁邊,看著她在檔案上籤完字,把檔案遞給工作人員,然後對葉柔說了一句: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葉柔把筆帽扣好:「我知道。但他們手裡已經沒有牌了。」
葉眉沒有反駁,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窗外的陽光正在從走廊盡頭斜射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長而窄的光帶,被牆角與門框的夾角進一步收窄,沿著走廊延伸,在接近樓梯口時逐漸收窄,寬度不再變化,貼著牆面邊緣持續向前延伸。
某大國的發言人再次對外強調了對公投不承認的立場,措辭比第一次略微堅定了一些,態度沒有進一步升級。
同一天,一名非盟調解員以個人身份訪問了東非國,在會談中表示「公投結果已超過觀察員預期」,並希望雙方保持克制。
某大國的後續回應僅限於外交宣告,沒有附加新的措施或要求,宣告在釋出後的傳播範圍也比前一次有所縮小。
新領土上的學校、診所和村委會正在按照計劃穩步推進,公投結果公布後的統計資料顯示,登記參與公共服務的人數正在逐步增加。
一名負責診所登記的年輕工作人員在當天傍晚總結工作時提到,當天前來登記的人數已超過前一天的全天記錄,並已按登記表依次錄入,未出現遺漏或重複。
他合上記錄本時,本冊邊緣捲起的紙張已恢復平整,封面上貼著新的編號標籤。
清算的訊息是透過廣播傳開的。不是那種正式的政府公告,是一份簡短的通知,列了幾個人的名字,附了一段說明:
這些人將被依法追究其在舊政權期間的行為責任,相關調查和審理將公開進行,歡迎民眾提供線索和證據,檢舉材料可在各行政村設立的臨時接待點提交。
鐵錘在巡邏時路過一個村子,看到廣播結束後,有人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聽完了剩下的部分,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另一個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煙,沒有點著。
第一批公審是在一個鎮上的舊禮堂里進行的,門是那種老式對開的木板門,門軸早就缺油了,推開門的時候發出了一聲長而尖的摩擦音,沿著走廊傳到了後院,又被風壓住了。
被告席上坐著一個人,是舊政權時期管治安的,穿便服,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面前沒有桌子。
台下坐滿了人,有人站著,過道里也站了人。一個接一個村民走上來,沒有用話筒,聲音在屋裡傳得很清楚,有人說了他當年帶人進村搶糧的事,有人說了他抓人之後不給水喝,也有人說了他剋扣救濟物資的事。
被告沒有反駁,也沒人替他說話。審判持續了一個下午,期間有人進來,有人出去,但離場的人不多,站到最後的那些人一直站到宣判結束才陸續離開。
當天晚上,有人在村口燒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圍了一圈人,沒人說話,火光照亮了幾張臉,輪廓在火光中明暗交替。
另一個村子裡,公投選村長的投票是在學校教室里進行的。
票箱是個紙箱,貼上紅紙,寫了「投票箱」三個字。
來投票的人比預計的多,隊伍排到了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蹲在牆根下等,有人靠著欄杆站著。
投票結束後,唱票是在教室門口進行的,有人站到台階上念票,聲音不大,但每一票都念得很清楚。
最終結果出來時,一個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被圍在人群中間,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站在外圍沒動。
他沒有說話,被推著走了幾步,站到了台階上,面對著台下的人,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會把路修好。」
台下有人笑了,聲音不大,但能聽見,像是覺得他說得不夠有分量,又像只是藉著笑鬆動一下緊繃的神經。
他站在台階上,沒有在笑聲中下來,等笑聲平息後才走下台階,人群散開,他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門口的方向,然後推門進去了。
舊政權的最後幾名官員在第二周被移交給司法機關處理。
移交時沒有什麼儀式,他們被帶上一輛普通的中巴車,車停在一處臨時辦公點門口,交接手續在一張桌子上完成,簽了幾份檔案。
他們被帶走後,有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一個年輕人在院子裡把一張舊政權的宣傳畫從牆上揭了下來,疊好收進麻袋裡,沒有撕碎,也沒有當眾燒掉。
麻袋口紮緊後靠在牆根下面,沒有人去開啟看裡面還剩下什麼。
幾個孩子在麻袋旁邊經過,沒有人停下來觸控那個袋口,也沒有人詢問裡面裝了什麼,他們沿著院牆外的小路跑遠了。
鐵錘站在路口,等孩子們跑遠後,順著路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沒有回頭看那棟樓,在路口拐彎處被一排楊樹擋住了,沒有再出現在空曠處。
葉柔在當天傍晚的簡報中看到了一條關於公投選舉進展的匯總資訊。
她沒有在簡報上做任何備註,把它放進了已閱資料夾里。
葉眉在走廊里遇到她時問了一句:「公審的情況怎麼樣?」
葉柔說:「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事。」
葉眉沒有再問,繼續往辦公室方向走去。葉雨澤在軍墾城的院子裡收到了葉柔轉發的公審記錄摘要,沒有看具體內容,注意到摘要頁底端標註的日期,確認日期無誤後放下紙張,站在杏樹下。
陽光正穿過葉片的縫隙,落在石桌的邊緣,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亮斑,靠近中央的部分已經漸漸收攏,只剩下一小片蜷曲的光暈。
葉雨澤沒有調整石桌的位置讓那片光重新完整鋪開。遠處的馬場方向沒有傳來馬的嘶鳴聲,院牆外的街道上也沒有車輛經過的引擎聲,只有風吹動樹葉的細響,在石桌邊緣短暫停留後移開了。他把那份記錄摘要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清算的矛頭指向商人之後,反響比預想的大。廣播裡念出名單時,有些人名是大家熟悉的——
誰在舊政權時期壟斷了糧食收購,誰在邊境口岸設卡收費,誰拿了政府的工程款卻修了一條還沒用就裂開的路。
名單念完後,有人在村子裡的公告欄前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像在確認那幾個名字是不是真的被讀了出來。
一個蹲在路邊修腳踏車的年輕人聽完廣播,站起來把扳手扔進工具箱:
「那個姓馬的,當年收糧的時候壓價,一公斤少給好幾毛。現在也該算算了。」
第一批被調查的商人中,有一個是舊政權時期最大的糧食收購商,名下有幾座倉庫,一座在縣城邊上,兩座在鎮子裡。
鐵錘的人帶著搜查令去查的時候,倉庫的門鎖已經換了新的,鎖鼻上還殘留著舊鎖的劃痕,金屬表面有一道新近被撬過的痕跡。
倉庫裡面的糧食堆到房梁,麻袋碼得整整齊齊,帳本鎖在鐵皮櫃裡,開啟後記錄密密麻麻。
帳本上的數字和實際庫存對不上,記的是賣出去的糧,實際還堆在那裡。
附近一個村民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也沒有問那些糧以後會怎麼處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確認沒有人出來趕他,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村里。
第二個被查的是一個橋樑工程承包商。他在舊政權時期承包了多條道路和幾座橋樑的修建工程,其中一座橋在修好後的第二年就出現了裂縫,鄉里報修了幾次都沒人管。
調查組去看的時候,橋面已經用水泥補過兩道,補縫的邊緣粗糙不平,露出裡面沒有振實的氣孔。
橋底下的支撐柱是後來加焊的鋼板,焊縫不均勻,部分焊點已經生鏽剝落。
當地一個老人站在橋頭,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指著橋墩說:
「當年修這橋的錢,夠修三座好的。結果修成這樣。」
調查組拍了照片,量了尺寸,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老人沒有追問他們會怎麼處理,只在橋頭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河堤走了,木棍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壓痕。
國營企業的清算同步進行。舊政權時期的一家農機廠,有上百名工人,過去幾年工資經常拖欠,有時三個月不發,工人去問情況,答覆是「上面資金沒到位」。
調查組進廠查帳時,發現廠里的帳面資金與銀行帳戶對不上數,帳上記著還有大筆結餘,帳戶里卻沒有相應的餘額。
會計室的門鎖也是換過的,鑰匙還在抽屜里,掛著鑰匙牌的鉤子已經生鏽。
工人們站在院子裡,有人靠著牆,有人蹲在花壇邊緣,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走開。在調查組公布了初步調查結果之後,一名老工人站在人群前面說了一句:
「我們等了七年。」
他說完沒有繼續往下說,人群里沒有人接話。負責人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像是替那些沒能站出來的人補全了一截失聲的鏈條。
葉柔在當天的簡報中看到了農機廠的調查進展,沒有做出額外批示,只讓人通知廠里儘快安排拖欠工資的補發方案。
幾天後,首批欠薪發放到位,工人們在財務室視窗排隊領錢,有的人拿到錢後站在門口數了一遍,也有人沒有數,直接折好放進口袋。
一個年輕工人領完錢後站在院子裡,把手裡的鈔票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沿著廠區的主路走出大門,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中控室的方向,窗戶里沒有開燈,沒有人站在窗後。
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了。農機廠門口的鐵門已經重新上了漆,漆面還沒有完全乾透,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鐵錘路過那扇門的時候放慢了車速,確認了門口沒有人員聚集或異常,然後提速駛過,沒有停下去檢視漆面的乾燥程度和顏色均勻度。
在後視鏡里確認鐵門處於關閉狀態後,他繼續沿著主路行駛,沒有回頭再確認那扇門是否在視線中停留過更長時間。
一個蹲在門口台階上休息的工人看到他經過,抬頭看了一下,然後又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