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9章 非洲女孩兒
洛琳發現的第一件事,是她辦公室門口多了一排花。
不是一束,是插在水泥磚縫裡的一整排野花,紅黃藍紫都有,沿著門框一路排過去,像一道縮小版的花園柵欄。
門口還貼了一張紙條,字跡歪扭但語氣熱情:「送給你,你好看。我們不想跟你搶。只想借你男朋友用一下。」
洛琳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把它撕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裡——不是為了保留,是為了帶回去給葉歸根看。
洛拉那邊更直接。她第二天早上到港區寫生時,發現畫架上多了一頂草帽,跟楊成龍之前被扣過的那頂一模一樣,帽簷內側貼著一張紙條:
「新的,送你。舊的我們自己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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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你畫畫很好看。如果願意,可以幫我們畫一張合影嗎?我們一起,你也在裡面。」
洛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起那頂草帽,翻了個面,確認帽簷內側沒有貼防偽碼,然後把帽子放在畫架旁邊,提起筆繼續畫,把帽子的輪廓一起畫了進去。
洛琳決定採取行動。她第二天特意穿了一件非常正式的白色套裝,踩著皮鞋走進碼頭區,準備在所有人面前宣示一下主權。
她走到葉歸根身邊時站定,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葉歸根沒躲,也沒掙脫,只是側頭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這是幹什麼?」
洛琳微微一笑:「沒什麼,就是讓你旁邊的觀眾看清楚,台上還有演員。」
她的目光掃過碼頭邊緣,昨天那個紅裙子的身影正在遠處,靠著貨櫃,看著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洛琳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沒有追過去。紅裙子走出幾步後又回頭沖洛琳喊了一句:「你穿白色很好看!但碼頭不適合,小心沾灰。下次我給你織一條圍巾,藍色,更配你。」
然後她真的走了。
洛拉也遇到了新情況。她蹲在防波堤邊正在畫一艘進港的船,一個扎滿彩色珠子的姑娘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遞給她一顆芒果:「吃嗎?很甜。」
洛拉接過芒果:「你認識我?」
對方說:「認識。你是那個彈吉他的表姐。」
洛拉愣住了:「彈吉他的表姐?」
對方說:「前天晚上,她睡了你的男人。我是她表妹。」
洛拉看著手裡的芒果,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剝開皮咬了一口:「這芒果確實甜。」
對方說:「我姐說,她們不搶,只是借。用完還。」
洛拉嚼著芒果,咽下去之後才開口:「那如果她們不打算還呢?」
對方笑了一下,不打算還?那你們就多看著他點。不過我覺得他不會走,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我姐也說,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我們這邊的人,看眼神最准。洛拉沒有再說話,把芒果核扔進海里。
洛琳回到辦公室時,門口那排花已經被風吹倒了一半,她蹲下來把倒下的幾枝重新插好,走進門,關門,在桌前坐下,拿出那張被疊好的紙條,展開平鋪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下次借之前,記得留張借條。蓋手印。」
她把紙條放回原處,沒有告訴葉歸根。
傍晚,葉歸根在食堂遇到洛琳時,她正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神態從容。
葉歸根在她對面坐下:「聽說你今天去碼頭了,穿了白衣服,被灰塵蹭了一下。」
洛琳說:「我知道。已經換下來了。」
葉歸根說:「那那些花呢?」
洛琳說:「又開了。風大,吹倒了幾枝。」
她放下勺子,「葉歸根,你收了幾碗茶,我就收幾枝花。你先數清楚自己喝了多少碗,再來問我收了多少枝。」
葉歸根沒有再接話。
楊成龍那邊的情況更複雜。洛拉那天晚上在宿舍門口發現了一籃芒果,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吃了我的芒果,就是我的人了。」
署名是彈吉他的表妹。洛拉把籃子端進屋裡,放在桌上,拿起一個芒果剝開,吃了半個,給楊成龍留了半個。
楊成龍回到宿舍時看到那半個芒果,沉默了一下:「這是……」
洛拉坐在椅子上,正在翻一本畫冊:「你猜。猜對了,這半個也是你的。」
楊成龍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半個芒果,又看了看洛拉:「我不猜。」
洛拉說:「那就放著。反正芒果又不會跑。」
那半個芒果在桌上放了很久,直到果肉開始氧化變黃,洛拉才把它收走,沒有吃,也沒有扔。
楊成龍蹲在碼頭邊沿,看著遠處的海面,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以為是洛拉,回過頭,看到的是那個彈吉他的高個子姑娘,她朝他揮了揮手,沒有走近:「今天不追你。我只是來看看你的碼頭。」
她說完轉身走了,背影沿著碼頭邊沿拉長,像一片正在被陽光曬乾的濕痕。
洛琳和洛拉的「二十小時貼身霸占計劃」,實施得相當成功。
從那之後,葉歸根蹲在碼頭邊看防撞橡膠,她端著咖啡站在他身後,距離不超過半臂;
他在工地跟工頭討論混凝土配比,她坐在旁邊的水泥袋上,手裡舉著一本《港區安全規範》,翻到哪頁算哪頁。
楊成龍那邊也一樣,洛拉把畫架支在他的工具箱旁邊,說是採風,但只要楊成龍走出視線超過兩分鐘,她就立刻放下畫筆跟上去。
一連幾天下來,那些非洲姑娘們確實接近不了了,遠遠地看著也沒法靠近。
洛琳和洛拉開始有些鬆懈了。第五天晚上,洛琳和洛拉輪流值守,洛琳守上半夜,洛拉守下半夜。
葉歸根和楊成龍被安排在同一間宿舍里,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擺著一盞應急燈,燈光調到最暗,剛好照清兩張床的輪廓。
洛琳在凌晨一點準時來敲門,神色自若地走進來:「到我了,你回去睡。」
她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翻開。
葉歸根側躺在自己那張床上,看了她一眼:「你這個守夜方式,恐怕防不住蚊子,更防不住她們。」
洛琳翻了一頁書:「她們要是敢從窗子裡爬進來,我就用這本書拍她們。」
葉歸根沒有再說話,閉上了眼睛。凌晨五點多,洛琳犯困了,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洛拉接班時看到她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味。
洛拉沒有叫醒洛琳,走過去把窗戶關嚴,在桌邊坐下來,把椅子微微側轉,面朝門口。兩個小時後,她也睡著了。
她們醒來的時候,是躺在沙灘上。洛琳先醒的。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頭頂的棕櫚葉和正在逐漸變亮的天色,身下墊著一層乾草,鋪得挺均勻,像有人專門整理過。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張用棕櫚葉編成的草蓆上,旁邊還擺著兩個椰子,切口處插著兩根蘆葦杆。
洛拉躺在旁邊的另一張草蓆上,還沒醒。洛琳推了推她:「洛拉,醒醒。」
洛拉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我們這是……被搬出來了?」
洛琳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細沙:「她們換的,不是我們夢遊來的。」
兩個人沿著沙灘跑回宿舍。門關著,鎖已經修好了。洛琳掏出鑰匙開啟門,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場景讓她站住了。
葉歸根和楊成龍的兩張床還是原位,但床上不是空的。紅裙子姑娘躺在葉歸根的床上,彈吉他的高個子姑娘躺在楊成龍的床上,另外兩個姑娘擠在地上鋪的草墊上,靠著各自的揹包。
那張桌子上還放著半碗沒喝完的棕櫚酒,旁邊擺著幾顆剝開的芒果核,核上的果肉已經被啃得很乾淨。
紅裙子姑娘醒了過來,看到洛琳站在門口,她側過身,用手撐著頭,笑了一下:
「你們醒了?睡得好嗎?海灘上的草蓆是我阿媽編的,比你們的床墊舒服。」
洛琳看著她,站在門口,沒有衝進去,也沒有關上門。洛拉走進來,看了一眼床上的幾個姑娘,又看了一眼楊成龍,確定他也醒了但假裝沒醒,仍然側躺著面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
洛拉走到床邊,彎腰看了看桌上那幾個芒果核:「她們連芒果核都吃得很乾淨,看來睡得挺好。」
紅裙子姑娘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說:
「你們放心,你們的人,我們碰過了。但現在不想碰了。他的枕頭太硬,不如沙灘。你們下次守夜,記得鎖好窗子。我們雖然會修鎖,但不會每次都修。」
她從床上下來,穿上鞋子,把桌面上那碗棕櫚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走了。下次再來,會提前打招呼。」
其他幾個姑娘也陸續醒了,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把草墊捲起來背在肩上,有人拿著芒果核准備帶回去做記念。
她們走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像一串被風吹散後重新收攏的音符。
洛琳站在原地,看著空下來的兩張床,葉歸根還側躺著面向牆壁,楊成龍的被子也還拉到下巴的位置。
洛琳走到床邊,拍了拍葉歸根的被子:「她們走了,你可以轉回來了。」
葉歸根沒有動:「我想再躺一會兒。」
洛琳沒有追問,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灘方向有一串腳印正在被潮水慢慢抹平,像一條正在變淡的虛線,邊沿被水浸過後收窄了幾道,在接近水線處幾乎完全消失。
她收回目光,走回床邊坐下,手指在桌面邊緣的芒果漬上停了一下,沒有擦,像在等它自己變干。
洛拉已經把楊成龍的被子掀開了,楊成龍坐起來,頭髮被壓得翹起一撮,像是一夜間悄悄長高了一點。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的芒果核,沉默地抓了抓頭髮,像在確認那顆頭顱還在自己肩上,然後伸手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往下壓了一下。
葉歸根終於轉過來,看了看洛琳,又看了看窗外,張開嘴,又合上:
「我下次會記得鎖窗。」
洛琳沒有看他:「你已經鎖了。是她們開的。」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那下次我會記得換鎖。」
洛琳看著他,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自己說的,別忘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腳步在走廊里逐漸遠了。洛拉站在門口,看了楊成龍一眼,什麼也沒說,也轉身跟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帶上,合頁的響聲像在替這場鬧劇蓋一個無法妥善合攏的收尾。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葉歸根重新躺回床上,楊成龍也躺了下來,隔著一張桌子和兩隻空椰子,各自盯著天花板。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楊成龍的聲音從被子下面傳出來:「歸根,她們下次來,真的會提前打招呼嗎?」
葉歸根閉上眼睛:「應該會。但她們說的提前打招呼,說不定就是踹門的那一腳。」
楊成龍沒有再說話。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桌面那半碗殘酒上,在酒液邊緣反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那盤芒果核已經被收走了,沙灘上的腳印也被潮水沖刷乾淨,只有窗台上多了一排用小貝殼擺成的短句:
「下次來,會帶新枕頭。」
字被風吹歪了一行,但還能認出是紅裙子姑娘的筆跡。
洛琳做出決定的那個早晨,海風很大。她站在防波堤盡頭,背對著港口,看了一會兒海面,轉身對站在不遠處的葉歸根說:
「我走了。」
葉歸根正蹲在防波堤邊沿,手裡捏著一顆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回哪兒?」
洛琳說:「先回歐洲。船務公司那邊還有事情要處理。通海港的運營已經走上正軌了,你不再需要我在這裡當監工了。」
葉歸根站起來,把那顆貝殼放進外套口袋裡:「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洛琳想了想:「還沒想好。可能下次路過的時候,順道來看看。也可能不路過,繞道走。」
葉歸根看著她,洛琳說:「你這裡,已經不需要我守著了。她們比你更會守。」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記得換鎖。至少換一把她們打不開的。下次來的時候,我不想再睡在沙灘上。」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她要是真給你織圍巾,別戴。藍色的不適合你。」她走了。
洛拉是在碼頭邊找到楊成龍的。他正蹲在新安裝的防撞橡膠旁邊,用一把小刀在割一塊多餘的膠邊。
洛拉在他旁邊蹲下來,把一頂草帽扣在他頭上:「我要回歐洲處理畫廊的事情了。」
楊成龍手裡的小刀停了一下:「什麼時候走?」
洛拉說:「下午的船。」
楊成龍把那段膠邊割下來,站起來,那頂草帽還在他頭上:「那這幅畫畫完了嗎?」
洛拉說:「沒畫完。留著下次來再畫。」
她把畫架收起來,把畫筆放進工具箱:「你頭上的那頂草帽,是新的。不是她們送的那頂。舊的我已經處理了。」
楊成龍伸手摸了摸帽簷:「那你下次來,還能看到這頂帽子。」
洛拉笑了:「那希望它不會和前面的那頂一樣,被當成信物扣在哪個纜樁上。」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楊成龍,我還會回來的。你要記得鎖好窗。」她走了。
兩個人都沒有挽留。葉歸根站在防波堤上,看著洛琳乘坐的船離港,船身越來越小,在海天交界處變成一個深色的點,然後消失在視野里。
楊成龍在碼頭邊站了很久,洛拉乘的那艘船已經駛過了航道標記浮標。
夕陽把海面照成一片不均勻的橘紅色,靠近碼頭的部分正在變暗,遠處的部分還亮著,像一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門,邊緣的亮度正在朝中心收攏。
那天晚上,葉歸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窗台上沒有紅色的手煉或芒果葉,門鎖也沒有被鐵絲捅開。
他拉上窗簾,躺下來,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窗戶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起身去開窗,但也沒有轉身。那個敲窗的聲音停了片刻,然後又響了兩下,像是先問了一遍,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過去,拉開了窗簾。窗外站著紅裙子姑娘,手裡抱著一個枕頭。
楊成龍那邊的窗戶也被敲響了。他拉開窗簾時,彈吉他的高個子姑娘正站在窗外,懷裡也抱著一個枕頭。
他隔著窗戶看著她,她在窗玻璃上用指尖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自己,又指向他。
那天晚上之後,通海港的夜色變得不一樣了。
洛琳和洛拉的船離開之後,葉歸根的宿舍里多了一串珠子手煉,楊成龍的床頭多了一頂草帽。
有時早上紅裙子姑娘會留下一碗熱茶,有時會在枕頭上放一片寫了幾行字的芒果葉。
葉歸根起初還會把茶碗放回窗台上,後來開始喝掉了。楊成龍那頂草帽,從床頭掛到了牆上。
楊三在巡視港口時看到葉歸根和楊成龍各自在各自的崗位上幹活,依然是那副樣子,只是發梢偶爾會帶一點不屬於工地的味道,像被野花浸過又曬乾後的餘味。
他偶爾會在經過時放慢腳步,確認葉歸根正在檢視泊位資料,楊成龍正在檢查纜繩,確認完畢後再繼續往前走,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
葉雨澤在某天的電話里問了一句:「通海那邊怎麼樣了?」
葉歸根說:「在幹活。」
葉雨澤說:「活幹得怎麼樣?」
葉歸根說:「正常推進,進度沒有耽誤。」
海風把最後幾片芒果葉從窗台上吹走,落進了牆根下的排水溝,被傍晚的潮氣浸濕後貼在了渠底,沒有順著水流繼續往前移動。
葉雨澤沒有再問。窗戶在傍晚時被推開,海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幾頁檔案,又慢慢平息了。
窗台上的貝殼還在,被風移了位置,但沒有被吹落到地上。
楊成龍蹲在碼頭邊沿,那頂草帽在他頭頂穩穩地戴著,像一面已經被風校準過很多次的風向標,在碼頭邊緣沒有偏斜,帽簷壓住了傍晚的光線,剛好讓他的視線落在防波堤外的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