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8章 生米和熟飯


  事情發生在通海港新泊位驗收的那天下午。

  葉歸根正蹲在碼頭邊沿檢查防撞橡膠的安裝角度,一個穿紅裙子的當地姑娘從堆場那邊徑直走了過來,在他面前停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了一句:「你,好看。」

  葉歸根蹲在地上,仰頭看了她一眼:「謝謝。」

  紅裙子姑娘沒有走,彎腰湊近了一些:「你結婚了嗎?」

  葉歸根站起來,退了一步:「結了。」

  紅裙子姑娘看著他:「騙人。你沒有戒指。」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無名指上蹭了一下:「真的沒有。」

  葉歸根把手抽回來:「這個不重要。」

  楊成龍正在不遠處檢查吊臂的鋼絲繩,聽到動靜轉過頭來,正好看到葉歸根被紅裙子拉著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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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一聲,準備看熱鬧,結果笑到一半,他的目光就變了——他發現自己面前也站著三個姑娘。

  其中一個個子最高,扎著一頭細密的辮子,辮尾綴著彩色珠子,正把一頂草帽扣在他頭上,帽簷遮住了他的視線:

  「太陽大,給你戴。」

  楊成龍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拿下那頂草帽,就被旁邊另一個姑娘拉住了胳膊:「你的胳膊,好硬。」

  第三個姑娘沒有拉他,站在幾步外,正舉著手機給他拍照。

  葉歸根看到楊成龍被三個姑娘圍住的時候,表情從緊繃變成了某種帶著隱忍的笑意,他正準備開口,紅裙子姑娘又湊近了一步,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快速親了一下。

  葉歸根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碼頭上傳來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但碼頭瞬間安靜下來:

  「看來,港口驗收工作很繁忙嘛。」

  洛琳站在碼頭入口處,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

  她看著葉歸根,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紅裙子姑娘身上,又移回葉歸根臉上: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葉歸根說:「是時候。來得正好。我正準備介紹這個港口的防撞系統給你看。」

  他朝她走過去,步伐正常,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在走到她面前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紅裙子姑娘的方向:

  「我確實沒有戒指。因為還沒送出去。」

  洛琳看了他幾秒,沒說話,也沒追究那條紅裙子。

  與此同時,楊成龍那邊的情況更複雜一些。那三個姑娘在洛琳出現的時候已經鬆開了楊成龍的胳膊,退後了半步,但草帽還扣在他頭上。

  正當他準備把草帽摘下來的時候,他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們幾個,這裡很熱鬧啊。」

  洛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她站在堆場邊緣的一隻貨櫃旁邊,手裡舉著手機,螢幕對準了楊成龍:

  「笑一笑。這頂帽子很適合你。」

  楊成龍下意識地想把帽子摘下來,但她已經按了快門。她又拍了一張:

  「帽子戴好,角度調一下,光線正好。」

  她收起手機:「這帽子我要留著做記念。」

  楊成龍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洛拉說:「路過。洛琳說過來看看港口,我就跟來了。」

  她看了一眼楊成龍,又看了一眼他旁邊那幾個姑娘:「看來我來得正好。這張照片值了。」

  楊成龍站在那裡,帽簷壓得很低:「這個帽子是她們強塞給我的。」

  洛拉說:「我信。」

  她說「我信」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楊成龍把草帽摘下來,放回碼頭上,轉頭看向葉歸根。

  葉歸根已經走回了洛琳旁邊,正在比劃著名一段剛修好的防波堤,洛琳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像是真的在聽港口的工程進度匯報。

  他也重新調整了站姿,側過頭開始跟洛拉說話,語氣儘量平穩,但洛拉依然拿著手機,像在等一個可以再次按下的瞬間。

  遠處的海水正在退潮,露出灘涂上原本被淹沒的濕痕,沿著碼頭邊緣形成一道深色的邊界線,海水在退潮中帶走了淺層泡沫,留下一片整齊的濕泥表面,像一面正在收攏的幕布。

  葉歸根以為紅裙子姑娘會知難而退,但他錯了。

  第二天一早,他剛走進工地,那件紅裙子就出現在水泥攪拌機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像是專門在那裡等他的。

  她把茶碗遞過來:「給你。」

  葉歸根沒接:「我有水。」

  她沒收回手:「你喝一口,就一口。我煮的,加了姜和蜂蜜。」

  葉歸根看了看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謝謝。」

  她把空碗收回去,眼睛亮晶晶的:「好喝嗎?明天我還給你煮。」

  葉歸根趕緊走開了。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中午吃飯的時候,紅裙子出現在食堂,坐在他旁邊,把自己的菜夾到他碗裡,說「你太瘦了」。

  楊成龍那邊更慘。那天下午,那個最高個子的姑娘直接帶了一把吉他來碼頭,靠在一摞貨櫃前面彈唱,用當地語言唱一首節奏感很強的歌,引得工人們紛紛圍過來。

  等他終於應付完人群回到宿舍,發現門口多了一雙新做的草鞋,鞋底編得很密,尺寸正好是他的碼。

  楊成龍蹲下來看了看,沒有穿,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把它放在門口的台階上了。

  洛琳和洛拉自然知道了這些事。洛琳的態度是站在宿舍視窗,看著葉歸根從工地回來:

  「今天她給你送茶了?」

  葉歸根沒否認:「送了。我沒喝。」

  洛琳語氣裡帶著一絲辛辣:「我看見她抱著空碗走過去的,碗口乾乾淨淨,要麼是你喝完了,要麼是倒在了水泥地上。你說是哪一種?」

  葉歸根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直視著他:「我不會走。她們喜歡追,就讓她們追。但你記住,我沒鬆手。」

  洛拉則採取了另一種策略。她把那張楊成龍頂著草帽的照片列印出來貼在港口公告欄上,旁邊寫了一行字:

  「港區負責人試戴新款安全帽,造型不錯。」

  這招比任何對峙都管用。那幾個姑娘在公告欄前圍了一下,有人認出了那張照片,笑了。

  洛拉在一旁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帽子挺好看,人也挺好看。下一個。」

  她說完轉頭看了一眼楊成龍,楊成龍正在碼頭邊整理纜繩,背對著公告欄。

  洛拉走進幾步,隔著一排纜樁對他說:「她們下次再給你送草鞋,你就告訴我。我也給你編一雙。」

  楊成龍轉過身來:「你能別把那張照片貼出來了嗎?」

  洛拉說:「不能,那是我的得意之作。」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伐輕快,像一隻剛完成了捕獵的貓科動物。

  兩天後的傍晚,葉歸根在工地上遇到了一個更大的麻煩。

  紅裙子姑娘沒有帶茶碗,也沒有帶笑容。她走到他面前,直接說:「那個深藍色衣服的女人是你女朋友?」

  葉歸根說:「是。」

  她說:「我不怕。我喜歡你,跟她沒關係。你如果明天願意,我可以帶你去見我阿爸。他可以給你一塊地,靠近海邊,可以建房子。」

  葉歸根站在當地,手插在口袋裡,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我有自己的一整座港口了,不用你阿爸給地。你的茶很好喝,但不用再送了。」

  紅裙子姑娘看著他,眼睛沒有濕,只是語氣低了一些:「你真的不喜歡我嗎?」

  葉歸根看著她:「我尊重你,但我的心已經定了。你很好,但我沒有多餘的部分可以分出去了。」

  紅裙子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不追了。」

  她轉身走了,沒跑,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條已經走得很熟的土路上。

  楊成龍那邊的危機則在第三天解除的。那三個姑娘聯合發動了一次總攻,把他堵在堆場角落,拿走了他的安全帽作為「信物」。

  其中一個姑娘捋了捋他T恤的袖口,另一個姑娘遞過一杯自製的果汁,第三個姑娘站在不遠處,手裡晃著他的安全帽,笑著說:

  「想要帽子,就答應我們去村里坐坐。」

  楊成龍看著那頂安全帽,又看了看遠處碼頭方向正在駛入泊位的貨輪:

  「帽子你們可以留著。那是我去年從國內帶過來的,上面有防偽碼。你們要是喜歡,就留著做紀念。」

  三個姑娘愣了一下。他繞過她們,走到碼頭邊沿,蹲下來檢查一段纜繩的磨損情況。

  那個拿帽子的姑娘舉起安全帽看了看,帽簷內側確實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印著品牌標籤和一行出廠編號。

  她沒有把帽子扔在地上,翻過來看了一會兒標籤上的字,然後輕輕放回旁邊的纜樁上,放穩後轉身走開了。

  另外兩個姑娘也跟著她一起離開了堆場,沒有再回頭。

  洛琳在港口行政樓的走廊里遇到葉歸根時,他正從工地回來,肩膀上還沾著灰。

  洛琳靠在窗台邊,語氣比前兩天輕了不少:「今天沒有茶送來了?」

  葉歸根說:「沒有了。她說她不追了。」

  洛琳說:「那你現在有空了嗎?」

  葉歸根看了看手錶:「有。」

  她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那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個新泊位。」

  葉歸根跟在後面,走廊里響起兩串腳步聲,一前一後,間距均勻,不急不慢。楊成龍蹲在碼頭邊,看著那頂被留在纜樁上的安全帽,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把帽子撿起來,把帽簷內側的貼紙重新按緊,然後把它戴回頭上。

  他站起來,在碼頭邊沿重新站定,海風正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鹽和柴油的氣味,把他的帽簷微微掀起,又落下。

  非洲姑娘們的撤退是戰術性的。

  紅裙子姑娘那天走的時候確實沒回頭,但她回村以後,在姐妹圈裡把那碗茶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第二天,村里五個姑娘坐在村口的老芒果樹下,圍著一碗用野果泡的飲料,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其中那個彈吉他的高個子姑娘把吉他靠在樹根旁邊說:

  「他說不追,我們就不追了?那我們的面子往哪裡放?」

  另一個扎著細辮子的姑娘說:「他不讓送茶,我就不送。但他晚上總得睡覺吧?」

  紅裙子靠在樹幹上,把一片芒果葉含在嘴裡:「他不是怕我們,他是怕他那兩個女人。只要生米煮成熟飯,他還能跑?」

  高個子吉他手把一片芒果葉捲成了哨子吹了一下:「那就煮。我們幾個,還煮不熟一頓飯?」

  五個姑娘在芒果葉哨聲中達成了共識:不做飯,直接煮人。

  計劃在三天後實施。那天是通海港第一期擴建工程竣工的慶祝日,碼頭上擺了長桌,桌上放著烤肉和當地自釀的棕櫚酒。

  洛琳和洛拉本來也在,但傍晚有一艘船需要協調卸貨,洛琳回港務辦公室處理檔案,洛拉回去整理畫具。

  葉歸根和楊成龍被灌了幾杯棕櫚酒後,意識還在,只是腳步開始發飄。

  散場後他們各自回住處,楊成龍走在前面,隱約覺得身後有腳步聲,但沒回頭,以為是港口巡邏的動靜。

  他推開宿舍的門,屋裡一股野花的氣味撲鼻而來。他還沒來得及開燈,黑暗中就有人勾住了他的脖子。

  是高個子吉他手。她在他耳邊說:「你跑不掉了。」

  楊成龍在黑暗中低聲問了一句:「你從哪兒進來的?」

  回答是一串笑聲,然後他被按在了牆上。與此同時,葉歸根推開自己的宿舍門,正準備脫外套,就看到床沿上坐著一個人。

  紅裙子姑娘靠在床頭,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

  她看到葉歸根愣了一下,沒有說「你別過來」,而是說:「你今晚喝了不少。」

  葉歸根站在門邊,沒有退出去,也沒有關門:「你怎麼進來的?」

  她拍了拍旁邊的床沿:「你鎖壞了,我幫你修好的。」

  她說的「修」,是指用一根鐵絲從鎖孔里捅進去,把彈簧撥開了。

  葉歸根看著那根還插在鎖孔里的鐵絲,沉默了片刻,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站在門口,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床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痕,順著被角的邊緣延伸,在她的裙擺邊緣收住。他把門帶上了。

  第二天早上,葉歸根醒來的時候,紅裙子已經不在了,但枕頭上留下一串用紅色珠子串成的手煉。

  楊成龍的情況類似,他醒來時宿舍里空無一人,但枕頭上放著一片壓平的芒果葉,葉脈上刻著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拼在一起是一句本地話,他不太認得,但大致意思能猜出來——她不後悔。

  他捏著那片芒果葉坐了很久,然後又躺回去,把芒果葉蓋在臉上,閉著眼睛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

  「這算什麼?算是被偷了?」

  窗外的晨光正在變亮,港口方向傳來第一艘貨輪的汽笛聲,短促而低沉,像在提醒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麼,現在的活還是得干。

  他起身坐在床邊,芒果葉從臉上滑落,落在膝蓋上,他把它撿起來,看了片刻,沒有扔掉,也沒有放回枕頭上。

  葉歸根在工具棚門口遇到了楊成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各自蹲下開始整理工具。

  工頭從旁邊經過時問了句:「昨晚睡得好嗎?」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工頭沒有追問。港口入口處有人騎著摩托車經過,帶起一陣細小的塵土,塵土在早晨的空氣中很快消散了。

  遠處海面上,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入泊位,船體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船尾的航跡正在逐漸拉長,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拖進港口的線。

  葉歸根站起來,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港口方向走去。

  楊成龍也站起來,把那片芒果葉折好放進口袋,跟上了他的腳步,中途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事,沒有轉身回宿舍,繼續朝碼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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