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沈子驍跟隨賀志盛來到他的辦公室。
賀志盛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俯下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錦盒,推到了沈子驍的面前。他在椅子上緩緩坐下,然後抬了抬手指,輕點盒子,平靜地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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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驍垂眼,將錦盒拿了起來。
盒子的重量,以及那件東西在裡面晃動的質感,讓沈子驍感覺到無比熟悉。
他眸色一沉,一種異樣的焦慮和急躁感從四面八方用來,讓他不由地繃緊指尖,然後再緊緊握住拳。
沈子驍將錦盒放下,伸出手揉著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努力壓抑著心底的那點情緒:「老師……」
賀志盛的表情看上去無比嚴肅,他平靜地坐在位置上,雙手交叉握緊,他抬眼,開口打斷了沈子驍的話,聲音帶著過分的冷靜:「如果你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心魔,怎麼可能克服。」
沈子驍聞言,垂下眼,伸出手輕輕按住錦盒的開關,卻半晌沒有動作。他的眼底一片漆黑,看不出情緒。
賀志盛:「子驍,你要明白,留給你猶豫的時間不多了。」
沈子驍沒有答話,食指輕抬,打開了鏡盒的紐扣。
盒蓋緩緩掀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把槍。
槍的每一寸看上去都被人仔仔細細地擦拭過,但槍身處卻有一些磨損和刮痕。
這是沈子驍還沒有退出獵狼小組的時候,一直帶在身邊的配|槍。
這把配|槍在沈子驍的眼中,剎那間揉成一團黑色的漩渦,從漩渦中伸出無數隻帶著血色的手,仿佛硬生生地要將他拉入深淵。
剎那間,耳畔響起了無數道聲音。
「救救我。」
「我們能活下去對吧?」
「這次任務結束之後正好趕上過年,我想回家一趟,我媽已經在家等我好些年了。」
「組長,其實我還不想死。」
有一雙手緊緊地攥住沈子驍的衣服,留下一個又一個血手印,最後,面前瀕死的人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道:「對不起,組長。」
「你一定要活下去。」
滿地都是血色。
冰冷的體溫,逐漸停止了的呼吸,血腥的味道混合著硝煙顯得更加濃烈。
根據最新的情報,這次行動所要圍剿的首腦去向不明。
如果讓他逃脫,這麼多人的犧牲無疑是白費。
獵狼小組幾乎沒有倖存者,唯一能聯繫上的只有沈子驍。
賀志盛下了命令,務必在那人沒有逃出生天之前,將他抓捕。
沈子驍捂著肩膀處的傷口,咬著牙狠狠地掐著掌心,一隻手緊緊握著槍,從那一具又一具有著自己無比熟悉面容的屍體前走過。
每一張臉在沈子驍的瞳孔里無限放大,耳邊宛若還能無比聽到用各式各樣的人喊著自己的名字,那一張紙臉無比清晰地像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想。
沈子驍的腹部中了一彈,撕裂般的疼痛在透支著他全部的體力。
然後,他成功攔截到了,那將要逃之夭夭的敵人。
但那人顯然是留了後手,他一把扯過人質,讓人質擋在自己身前,將□□對準那人的太陽穴。
那首腦顯然也負了傷,聲音沙啞難聽,卻還帶著些硬生生扯出來的笑意:「沈子驍,我知道你的槍法准。但你要不要比比看,我和你誰會更快?」
作為人質的,叫顧從山,是自己自從接受訓練以來,交情最深的摯友。
老顧的狀態顯然很不好,他遍體鱗傷,肩膀膝蓋皆中了彈,嘴角有鮮血淌下。
沈子驍沒有開槍。
首腦笑了聲,帶著顧從山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再往後退,他就能成功上車了。
顧從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沈子驍,眸中漸漸地帶上了些笑意。
他緩緩閉上眼,對著沈子驍點了點頭。
「開槍吧。」
兩聲槍響。
鮮血滴落在地上,緩緩散開,染上了些許殷紅。
撕裂般的疼痛終於透支了沈子驍最後的體力,他前膝一彎,然後緩慢地跪坐在了地上,手中的槍砰然落地,摔成一道道擦痕。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知道是終於趕到的支援,還是聞聲而來的敵人。
通訊器那頭嘈雜的聲音,漸漸已經聽不清了。
沈子驍艱難開口,幾乎是撐著最後一點力氣道:「目標已擊殺。」
然後他看到了什麼呢?
腦海里宛如千萬隻鋒利的爪子狠狠掐進,再硬生生地將所有思緒撕裂。
周圍如同回馬燈一般閃爍過許許多多的畫面,再在一剎那間如同玻璃碎裂一般分裂成千萬片,然後再將尖銳處對準自己的身軀。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戰友離去。
然後親手害死了自己生死與共的摯友。
以往讓他奉為榮耀的槍聲,在此刻瞬間成了夢魘。
腳下宛如瞬間裂開了一道深淵,從深淵處瞬間湧上來千萬隻手,拉扯著沈子驍的軀體,將身上的血色塗抹在他的身上。
賀志盛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握住槍沈子驍,我的學生,不能因為一些挫折就逃避恐懼,你必須直面你的夢魘。」
再往後,就聽不大清楚他到底說過什麼了。
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隻手拉住沈子驍的胳膊,將他輕輕一扯,繼而一聲清脆的閉合聲,鏡盒的蓋子被人按下。
蘇零溫和的聲音輕輕傳來,她踮起腳,用手背擦拭了一下沈子驍頭頂的汗珠,然後問道:「還好嗎?」
賀志盛皺起眉,看著蘇零,然後抬頭朝門外望去。
門口站著的李警官看到這架勢,也不由地愣了一下,然後抬眼對著賀志盛點點頭:「賀先生。」
賀志盛問:「你們進來幹什麼?」
李警官皺著眉:「剛剛發生了一起案子和蘇零小姐有關,現場調查之後我們感覺和這次的案件可能有點關聯。」
蘇零不知為何,心中頓時湧起滿腔怒火,她轉過頭,看著賀志盛,顧忌著面前的人是沈子驍的老師,於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禮貌些:「賀先生,您這是在做什麼?」
賀志盛伸出手,抿了抿唇,將錦盒挪了回來,然後道:「我在教我的學生怎麼克服心魔。」
「教?」
蘇零將胸中的火氣壓了又壓,她上前兩步,隔開了沈子驍和賀志盛,用理智努力克制著自己用詞的禮貌:「賀先生,PTSD是一種屬於精神科的心理疾病,他需要由心理醫生進行專業的心理治療。請問您有這方面的任何醫學經驗嗎?您能訓練軍人,但不代表您能訓練病人。」
賀志盛原本對蘇零的好感就並不高,因為沈子驍是自己最得意的門生,所以賀志盛對沈子驍的要求幾近於苛刻。
沈子驍和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走到一起,原本就讓賀志盛不滿。
在賀志盛眼中,沈子驍是一把無比鋒利的刀子,現在這把刀子泡在了蜜糖里,就會變得瞻前顧後再不似從前那樣凌厲。
而此時,這個原本就不被自己看好的小姑娘,居然到自己面前開始教育起他的對錯,更是讓賀志盛覺得怒火中燒。
於是賀志盛說:「還輪不到你來告訴我怎麼教人!沈子驍是我一手教育大的學生!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什麼心理疾病?說得那麼唬人在我眼裡就不過是笑話!我相信我教出來的孩子,就沒有克服不了的事情!」
蘇零平靜下來,她閉了閉眼,然後抬頭看著賀志盛,輕聲問道:「您覺得,心理疾病就是笑話而已嗎?」
賀志盛冷笑聲,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冷聲道:「說得那麼玄乎,什麼三年五載的治療,勞心勞力的一大堆理論,不過是懦弱的人給自己找藉口而已。」
說著,他走到沈子驍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逼迫感:「子這麼多年槍林彈雨都走了過來,怎麼能在這麼點事情面前就膽怯?如果你真的想為那些犧牲的戰友報仇,就不該浪費時間在這些事情上面,而是拿起槍,去訓練!去瞄準那些人的腦袋!」
蘇零聲音淡淡的:「我不會讓您這麼做的。」
賀志盛怒火中燒,他轉過身,三步逼近蘇零,聲音拔高:「小姑娘,我是看在沈子驍的面子上,對你足夠尊重了,請你不要在這裡得寸進尺!我知道怎麼教育我的學生!」
說到這,他抬手指著蘇零的鼻子,一字一句咬得很重:「你一個嬌生慣養長大的金絲雀懂些什麼?乖乖回去過你的安逸生活就好了,這裡不是給你胡攪蠻纏……」
「老師。」
沈子驍突地伸出手,握住了賀志盛指著蘇零的手腕,然後微微用力,將它挪開了個方向。他淡聲道:「老師,您有沒有問過我想說什麼。」
賀志盛愣了下。
沈子驍笑了聲,掀了掀眼皮,聲音帶著些沙啞。他漆黑的眼眸中看不見一點的光,眼底全是隱忍。
「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想握起這把槍。」
「我比任何一個人都痛恨現在的自己。」
沈子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頸,艱難開口道:「如果真的,我逼自己去拿起這把槍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能恢復如初就好了。」
沈子驍說完,退後兩步,朝著賀志盛鞠了個躬,伸出手握住蘇零的手腕,然後拉著她離開。
走到門口處的時候,沈子驍停下步子,轉過頭看著賀志盛,開口道:「還有一件事。」
賀志盛挪了挪步子。
沈子驍:「老師對我有教導之恩,所以您說的每件事,我都不曾忤逆。」
沈子驍說到這,微微一頓,再抬眼時,眸中帶著幾分寡淡和凌厲:「但麻煩老師也請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小姑娘,她不是胡攪蠻纏嬌生慣養的金絲雀。」
蘇零眸光微微一閃,她深吸一口氣,在沈子驍即將拉著自己出門的時候突然止住步子,然後手腕輕動。
沈子驍轉頭看她。
蘇零笑了聲:「你先走,我還有些話要對賀先生說。」
沈子驍輕輕皺眉。
蘇零:「相信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快樂復活
明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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