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約了飯,卻沒有明確時間。

  小周沒想到蔣修文這樣的人也會犯這種錯誤。或者他想將選擇時間的權利交給自己?

  差兩分就是五點,她重新畫了防水的眼線,上了兩層定妝粉,確保萬無一失,正糾結用什麼顏色的唇膏,微信響了。與蔣修文的對話框裡,新微信還沒來得及被她讀取,就瞬間撤回。

  「……」

  人有一種劣根性,未必在乎你想發什麼,只在乎你發錯了什麼。

  發錯了字?發錯了內容?還是發錯了對象?

  約莫過了半分鐘,他又發來一條:抱歉,臨時有事,不能赴約了。

  周媽敲門問她什麼時候出發,來得及就等他們吃完飯,把垃圾帶下樓。

  ……

  她現在隨時來得及。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好在八字沒一撇,她報備的是和閨蜜吃飯,就算臨時改約,也不會引發劇烈震盪。她打開門,正準備宣布自己將參與家庭晚餐這個喜訊,就感到眼前一黑……

  客廳居然關著燈。

  周媽周爸對著一盆真蘭花,含情脈脈地吃著燭光晚餐。

  周媽回頭:「要走啦?那垃圾不帶也行,我一會兒自己去倒。」

  「……馬上走。」

  她揣起爸媽贈送的大號狗糧,精神抖擻地走出家門。

  到了樓下,夜間的寒風吹乾了眼角的淚花,她打了個哆嗦。天冷得太快,眼淚都凍出來了,一定要儘快找個暖和的地方,美美地吃上一頓。

  吃飯嘛,比起美男,美食才是更重要的存在。

  蔣修文停下腳步,低頭看台階下沉默的男人。

  男人今年應該才五十五,頭髮卻白了一半,眼旁的皺紋深刻而細碎,耷拉的眼袋和嘴角仿佛承受著某種壓力而不堪負荷。他緊張地盯著自己的毛線手套,手套兩面都起了球,勾了線,掌心的位置被磨出了細線,能看到手掌粗糙的紋路。

  怪異的對峙已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正是下班時間,進進出出有不少同事,蔣修文不想自己成為明天公司里茶餘飯後的談資,主動問道:「有什麼事?」

  「我……」也許天太冷,男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卻說不出話。

  蔣修文見他支支吾吾,道:「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男人縮著肩膀,似乎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突然挺起腰,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萎靡:「沒什麼事。就是路過這裡,想過來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上班?媽媽告訴你的?」

  「我看了你的新聞。」男人想笑,但眼神碰觸到對方冷淡的雙眸後,立刻收斂了起來,不自然地搓了搓手,「你,你還有事吧?先去忙吧?我這就坐火車回去了。」

  蔣修文看他拎著行李往車站的方向走,心裡冷冷一哂,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告訴小周自己大約抵達的時間。消息蹦出去的剎那,又忍不住地去看那男人的背影。

  他站在車站裡,排隊等其他人看站牌。有幾個年輕人從遠處跑來,一下子衝到他前面,將人硬生生地擠了出去。他踉蹌著後退,不小心退到馬路邊上,又被正要下公交車的人推開。

  蔣修文牙根一緊,飛快地將剛才那條消息撤回,重新發了一條失約的道歉,然後收起手機,快步朝車站走去。

  男人看到自己來時坐的那輛車到了,連忙掏出硬幣,準備跟在其他人後面上車。下班高峰,人潮洶湧,候車的人太多,他又不懂得搶,很快就從正數第三個一路到了外圍。

  蔣修文拉住他的胳膊,在他驚異的目光下,淡然地說:「擠人都不會,怎麼坐公交?你去哪裡,我送你。」

  「不用不用。」

  他還在拒絕,蔣修文已經搶過行李,轉頭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男人連忙跟上去。

  上車之後,蔣修文仿佛與自己賭氣,一直黑著臉,男人坐在車上,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還喜歡吃辣嗎?」

  「不吃了,胃不好。」男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回答了什麼,疑惑地看過去。

  蔣修文挑了家江浙菜飯館。

  男人進飯店的一路都在說自己肚子不餓,不用破費。蔣修文充耳不聞,直接進包廂點了五個菜,等服務員出去,才面無表情地問:「你到底來幹什麼?」

  「真的是看看你。」

  蔣修文冷笑:「十多年不聞不問,突然來看我?」

  男人訥訥道:「不是的,我……」滿腔的解釋對上那雙清冷的眼睛,頓被哽住了。想起自己曾對學生說過:不要找藉口,任何藉口都不能掩飾你上課遲到。

  對方根本不在乎他「不聞不問」的原因,在乎的是「不聞不問」這個結果。

  他自嘲地低下頭:「對不起。」

  蔣修文看著他灰白的頭髮,眼眶微微發熱,掩飾般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家裡出事了?」不到走投無路,他絕對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男人猶豫了下,才緩緩道:「文娟她得了……」

  「多少錢?」蔣修文一聽那個名字,就粗魯地打斷了他。

  男人愣了愣,才近乎羞愧地說:「二十萬。十萬也行,或者五萬,我……」

  「銀行帳號告訴我。」

  已經到這個地步,男人沒有再堅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我會還給你的。每個月給你打錢。」

  蔣修文置若罔聞地拍下照片。

  男人接過被遞迴來的銀行卡,眼睛浮起一層淚花:「謝謝。」

  蔣修文站起來:「你的手機號沒變吧?」

  「沒有,還是那個。」怕他記錯,男人趕緊報了一遍。

  蔣修文點點頭,抬腳往外走:「我叫車送你去車站,大概一個小時後有人來接你,注意電話。你慢慢吃。」說完,不管身後男人的呼喚,逕自拉開門出去結帳。

  從飯店出來,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大街小巷亮起燈光,卻沒有一盞屬於自己。期待滿滿的約會因為突發事件告吹,他竟不知該怎樣面對。

  小周過了半小時才回復消息:不好意思,我在加班,忘記通知你了。

  ……

  據他所知,她目前應該無事可加班?

  看來貿然失約令自己的印象分大失。

  他當然可以解釋,但是做人不能太雙標。他不聽男人缺席自己人生的理由,好像也不能對小周找失約的藉口。失約就是失約,即使在未來漫長人生中,他千百次地補上約會,也不能改變他們將永遠地「少」了一次。

  驅車回家,途徑火鍋店,生意正好,一縷縷白煙在店內裊裊升起。他打開車窗,底料的陣陣香氣撲面而來。

  不打算與胃底勾起的食慾抗爭,他停好車,準備進去打包一份火鍋走。

  靠近點餐檯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巨大的椅子拖拽聲。他朝聲源看去,一張靠牆的小方桌上,鍋子熱氣騰騰,鍋邊繞了一圈的牛羊海鮮,看起來很是豐盛,令人食慾大振。

  點餐的時候下意識地借鑑了那份菜單,連平時很少碰的蟹子包也雀屏中選。

  廚房準備的時候,他不自禁地有些關注那張桌子,好奇那人什麼時候回來。只是半個小時過去了,那張桌始終冷冷清清地等在那裡。期間有服務員過去,似乎想收拾桌子,卻不知怎得,低頭哈腰地走了,過了會兒,又提壺過來加湯。

  過程很是詭異。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蔣修文不想管閒事,等火鍋打包好,提起就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有人從外面進來,他往旁邊讓了讓,目光不經意地瞟了眼玻璃窗。漆黑的夜色清楚地倒映出店內熱火朝天的景象。

  那張小方桌的下面終於鑽出一個人來,穿著米白色的寬鬆毛衣,灰格呢子群,妝容精緻,來之前顯然經過細心準備。她沒想到他還在門口,臉色有些驚慌,惶急地想鑽回去,他卻飛快地推門出去了。

  蔣修文一口氣走到街對面才停下,然後正大光明地躲在黑暗中,看著街對面的火鍋店裡,她拍拍裙子,如釋重負地投入大快朵頤中。

  前後不過兩個小時,他的人生觀卻來回顛覆了兩次。

  以為自己足夠成熟、成功,已然能平靜地面對過去。而事實證明,時間癒合了表面的傷口,裡面依舊鮮血淋漓。

  以為自己做好了長期奮戰的準備,可以在愛情上從容進退、運籌帷幄。而事實證明,他依舊是個毛頭小子,會為喜歡的人偶爾流露的在意而心潮澎湃。

  小周將鍋里的食物撈出來時,已經老的老,爛的爛了。服務員還時不時投來奇怪的目光,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又要去桌底下思考人生。

  不過,鍋還是很好吃的。

  她一邊吃,一邊關注門口的動靜。明知蔣修文不太可能殺個回馬槍,但心裡不知怎的,總有些毛毛的,好似誰在盯著她做虧心事。

  服務員第n次露過她桌邊,她忍不住叫住了人:「你們店的外賣可靠嗎?沒有客人吃到一半殺回來投訴吧?」

  服務員憐愛地看著她:「就算投訴,也是投訴我們,不會連累客人的,您安心地坐在椅子上吃。別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