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2.冬至
此時,某個坐在裴清後邊的、頗感鬱悶的傢伙,是雷春生,上次考試的年級第二。
我去,這麼快就寫完了?
他抬頭瞄了一眼寬肩沉著的裴清,再低頭往自己才寫了一面的答題卡上瞥去,現在還剩下另一面,而另一面是拿來填寫計算題的。
選擇題填空題他能寫得很快,但計算題再快也要寫寫畫畫吧。
雷春生心裡有數,只要自己能仔細一點,這份卷子寫到滿分是不難的。可那樣一來,他不能保證自己在細枝末節方面的準確,所以要想拿滿分,速度方面肯定不及前面的那個變態。
之前在心底隱隱升起較勁在這短短的幾個片刻里跌落,他覺得自己是比不了眼前的那個傢伙了。
而對裴清來說,他是沒想到雷春生會拿自己作比較,如果知道的話,估計會忍俊不禁。
而要是在知道他放棄追趕之後,也會升起些許會心的領悟。
想當年,他同樣生不起同這傢伙並跑的心思。
高考過後,雷春生去了香江數一數二的頂流名校香江中大,而自己則去了所還算可以的211大學,兩者沒有什麼可比性。不過他們間的友誼感情並沒有因此而降溫,反倒是更加懷念高中的歲月。
可想到這個,裴清就不禁有點想要發笑,他可沒忘記那年的香江發生過什麼事情,鬧騰得不得了。
然後,交了每年三十萬學費外加十五萬住宿費的雷春生,還得屁顛屁顛回家上網課。
那不是血虧?
念到興起,裴清就回頭瞄了一眼那個傢伙,見他還在奮筆疾書,自己也就不打擾他了。
對喔,要不要在某些個方面上給他提個醒?
裴清往上展了展眉毛,自己沒記錯的話,雷春生還因為某些原因延畢了,讀了五年大學才出來。
思緒在尚未發生的往事中來回跳躍,裴清翹起二郎腿,意識的小人在腦海里天馬行空,絲毫不被窗外傳進的喇叭噪音所干擾。
——
在高二的文理綜開考之前,文綜理綜分出來的單科考試時間都是一個半小時。物理是早上八點半開考,考到十點鐘結束。物理之後是生物,十點半開考生物。
在干坐了一個小時後,伴隨著結束鈴聲的響起,裴清終於能夠站起來活動周身筋骨了!
真不容易啊。
同音不同義,他呢,是坐得不容易,而別人是做得不容易。
考場教室里的氣氛也不再壓抑,開始紛亂嘈雜起來。
雖然一號考場內的二班同學只有裴清一個,但坐在附近的不少人都跟裴清有所交流,或言語或眼神。
這緣於裴清早早就和他們恢復和熟絡的同學關係,反正分班以後都得湊到同一個班上。
裴清是和雷春生一起走出考場的,年級前二之間的交談,有些惹眼。
每當考試結束,總有那麼種莫名的氛圍,似是昂揚似是低沉,又或是兩者交錯,總之顯得很是矛盾。
以裴清的經驗,高一的考試周,拿前三天來考試,然後剩下的兩天周四周五就是講評試卷的時間。
「講評試卷」,也許是「划水」的同義詞,因為基本沒有幾個是會認真聽的。會的不想聽,似會非會的也不想聽,而剩下來有大部分不會的、全都不會的……
這簡直就是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為貼切的現實詮釋,貼切得不得了。
更何況,這周三是冬至,雖然沒有假放,但在學校里也可以睹月思親呀,想像那存於記憶中的美好時光。
所以,這正好又考完試的,一個個的肯定就沒心思在教室里好好待著自習了。
對此,裴清早有想法,他要回家過冬至。
自去年的那次冬至的晚上過後,也就是在中考之前、高一之前、他還是初三時候的那晚上冬至,在那過後,他就再也沒能和家裡人一起度過冬至這樣的民間佳節。
是一次也沒有。
大學的時候能在寒暑假回去,工作以後是在春節回去,和冬至都沾不上邊。
沒有假放、求學路遠,是其中的緣故。
考完高考過完暑假,他就出省求學去了,離家千百公里的,哪有那麼容易回去。
等到工作後,那就更不用說了,冬至這種節日自己過過就行了。
但辦法總比困難多,真要想回,裴清在大學期間還是可以請假回去的。可奶奶的去世徹底沖淡了他的那份心思。
三代人變成了兩代,雖然在新成員加入後,人數上變多了,但以往熟悉的那氛圍是再也回不來了。
也就沒有太多回去的必要了。
走廊外邊,雷春生驚訝:「冬至你要回家?」
裴清點點頭,並示意他不要大驚小怪,這又不是什麼好張揚的事情。
雷春生訕訕收聲,然後又湊得更近些,說:「怎樣,是逃課還是請假?逃課唄,我也不來了。」
「……」裴清先略微噤聲,然後似笑非笑地瞥他,心想可能這貨也有這份心思也說不定?反正沒見他哪次考完試後是會正經地待在教室里的。
「肯定請假啊,我跟我爸說了,他幫我請假。」
裴清昨天晚上就和自己老爸說了,事先準備好,讓阿姨在明天晚上來家裡吃飯。
他覺得這會是最好的機會。
雖然不能指望奶奶對阿姨的見地一夜消散,這種觀念上的改善是很難一蹴而成的。但事情總得有個起點,讓奶奶認識新兒媳這事兒,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
而怎麼才能讓老人家在未來開開心心地抱孫女?這是一個值得裴卓裴清兩父子共同地去努力與實現的目標。
視線迴轉,聽完裴清的話,雷春生就有點納悶:自己想著是逃課,對方則是有家長相助的正經請假……
還想要和他接著說些什麼的,但在某兩個女生走來之後,這傢伙的眼神就不在自己身上降落了。
還能是誰?除了沈佳夢還能是誰?
雷春生識趣地笑了笑,不多說了,回自己班上去。
沈佳夢和成敏並肩地走著,沈佳夢早知道裴清和雷春生走得近,也知道他們之間很熟悉。
看到雷春生走了,沈佳夢覺得那是自己的問題,慢著步子停下腳,抿抿嘴,「你們怎麼不接著說了。」
裴清笑:「他回他們班教室去了,有什麼好說的」
女孩點點腦袋輕哦一聲,接著裴清問她這次的考試如何。
然後呢,沈佳夢苦惱自己有些題目做不出來、不會做,噘著嘴生自己的悶氣。
而裴清則柔聲安慰她不要在這方面著急,要慢慢來,這些知識都很基礎,回頭找到解題的思路,是可以輕鬆破解的。
沈佳夢投來個埋怨的眼神,噘起下唇的表情幽怨極了。
是呀,你是覺得很基礎,可我覺得很難!
裴清笑而不語,他反覆詮釋知識的基礎,就是在給她樹起面對「難題」的自信,他想讓她迎難而上,而不是避而不決。
漸而漸之,對沈佳夢來說,難題的門檻會變得越來越高。屆時,她回過頭去,會發現,曾經那些對自己來說所謂的「難題」,也不過爾爾。
接下來的生物考試會在十分鐘後響預備鈴,因為是十點半開考,預備鈴是提前十五分鐘響起的。
裴清讓沈佳夢先好好複習,畢竟這理科的考試會對今後的分班有影響。
他有月考的試題沒錯,但覺得那樣做沒必要,徒給女孩增加心理負擔而已。
相較於坐享其成,自己通過努力得來的成果明顯更值回味。
在沈佳夢沉下心去翻看書本時,國立倒是來跟裴清借試卷了。
裴清驚訝:「你要對答案?」
「嗯,我看看選擇填空。」國立點頭。
裴清自無不可,但心想他不打算複習複習生物嗎?於是就循著這樣的意思去問他。
國立卻沒有回答,而是說:「清你沒寫填空題?」沒把答案寫在試卷上。
裴清搖搖頭,問「這次感覺怎麼樣?」他心裡挺期待的,因為他感覺國立是支潛力股。
也就是說,在裴清看來,在從前的那條時間線里,校方領導因自己的一己偏見,造成了雙輸的局面:學校丟了好苗子,國立失了好學校。
那由可笑偏見而生成的損失局面,是完全可以挽回的。
但對校領導劉平來說,沒必要啊!為什麼要挽回?我就是想搞你,我就是對你的命運沒有興趣。
相較於家底越做越壯實的青鳥附,國立勢微,他失掉的可能是一生的機會。光從數學期望上來說明,不論怎麼看,都是國立更虧。
這是裴清不喜劉平的原因之一。
國立拿著裴清的試卷往下對選擇題的答案,越對,眼睛瞪得越遠,終於在抬頭的那一個,小火山爆發了。
「我草,清,我只錯了兩題!」震驚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也不需掩飾的喜悅。
「好啊,不錯嘛!」裴清笑著讚許,進步可嘉。
「曹國立,你幹什麼站在那裡?」進來看班的老師點名了。
國立不屑一哼,得志滿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生物書開始默背大法。
沈佳夢抿起嘴小心翼翼地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對裴清和其他男生之間的相處方式感到好奇和有趣。
裴清回頭朝她笑,她也莞爾朝他樂。
——
在學校,往日裡一天兩天的時間尚且過得飛快,那就更別論在這考試周了。
星期二過去,現在道了星期三下午,月考進行到最後的科目:英語。
青鳥附高一年級的年級前三十眾聚一號考場,而在這三十人里,和前邊的九科沒什麼不同,裴清還是考場中最先完成卷面的那個。
聽力如同喝水,筆試如同吃飯,簡簡單單的活兒信手拈來。
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就跟玩兒似的,跟看報紙一樣,裴清完全不用去顧看句子中的前後順序,基本一目了然。
這不就跟讀報紙一樣麼?別說是讀報紙了,讀中文的句子,若非必要,平常里有誰是會逐字逐句地去讀的嗎?
而隨著對計算機技術有了更深造詣的裴清,也愈發習慣地把擺在眼前的信息整合成一個「整體」、一個大「集合」。
眼下只剩作文,裴清霍霍磨刀,準備祭出大殺器(高級詞彙、各種從句)來給這道作文題來給絕殺,作文此次月考的完美收官。
可是……
嘶!有靈感!
正準備搞定作文然後進入神遊狀態的裴清心神被猛地一擊,他有所領悟。
機會稍縱即逝,每一次頓悟都是從思想金山上掉下來的絕世奇珍!
裴清緊緊抓住心中的那個點,扒拉過自己的草稿紙,速寫的字跡紛然呈現。
之前還空空如也的草稿紙很快就被墨跡填滿,裴清寫的不多,都不用翻面,因為只寫了一面,非常精簡,上邊的字符也只有自己能懂。
最後,他心滿意足地鬆懈下來,往座椅後邊去靠。
有所悟,有所思。
現在,領悟已經記下,而後邊的具體思考,就看他自己了。
怎麼著,也得等把今晚上的冬至給過好了之後,再轉回來思考這次的靈感。
裴清有條不紊、主次分明,縱使這突如其來的靈感讓他心潮澎湃,並成功挑起了他的嘗試心,讓他有些蠢蠢欲動,恨不得當場拎出手機嘗試。
但在自己的家庭大事面前,這得往後捎捎。
至於他為什麼帶著手機這樣違禁物品嘛,他著急回縣城,動車票又訂好了,那肯定沒必要再回天地花園一趟。
記錄下了自己的靈感,裴清這才晃晃悠悠地回歸考試,沉思片刻,也不打草稿,提筆寫下作文開頭「With the development of……」(隨著……的發展)。
其實經歷過剛才那心情的大漲起後,這傢伙是有點不想寫作文的,因為這來回的切換讓他有點難受。誇張點說,這和高考完後被抓回去復讀可能沒啥區別。
而且,就算丟掉這作文的二十五分,年級第一同樣會落到自己手上。
這不是誇張的說法,很正常。畢竟除了語文,前面的七科都能拿滿分。沒有加「吧」,因為裴清確信,自己能拿滿分,他不當人了!
——
下午五點,結束鈴準時響起。
早就迫不及待了的裴清在收卷的同學收走自己的試卷後,收拾完個人物品立馬就離開了考場,話都沒和人多說兩句。
他中午回過家一趟,帶了上星期和沈佳夢在優衣庫里買的衣服過來,甚至腳上的鞋子也是和沈佳夢的那雙同款小白鞋。
「你穿這套衣服回家?」沈佳夢眨眨眼,上下打量一番剛從洗手間換裝回來的裴清。
裴清笑:「對啊,提前讓我爸認識認識你的眼光。」這些衣服都是她挑的。
女孩驕傲地哼哼著,她不覺得這傢伙會和他爸爸說出自己的存在。
之後,她又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啊?」語氣保持著平常,沒有因他今晚晚自習的缺席而表現得低落。
她知道他回家是去過節日的,但不因他的例外有怪。
沈佳夢會在心裡想為什麼別人都不回家,就他回家嗎?不會的,因為她的裴清不是別人。
這不是她第一次問了,但裴清不厭其煩地再一次回答:「明天呀,我一早就回來,十點鐘能到學校。」他一向說到做到,沈佳夢知道他明天就能回來,很安心。
人都有點小自私,合情合理。
沈佳夢才不知道、也鴕鳥慫慫的不想去知道,沒有他在的日子要怎麼渡過。
之後,在走之前,裴清就讓山竹幫自己把留下來的東西收拾好。因為考試期間,座位是有調整的,比如被搬到走廊外面的書櫃,需要再搬回來。
山竹也沒啥好說的,好兄弟砍一刀都行,搬書櫃又有什麼大問題?
至於自己女朋友的書櫃,裴清捨得這點時間,幫她從走廊外搬回到她位置旁邊。
——
裴清走了,還沒放學就走了。
沈佳夢收回望向後門的雙眼,偏頭看著他幫忙搬動的書櫃,氣餒地泄了一鼻子氣,終是伴隨著他的離去而變得失落。
表面上表達的和心裡實際的總有些許差別,他後腳才剛走,自己就開始想他了。
想他如果還在,自己和他會有怎樣的話題呢?說說考試的題目嗎?討論今晚的水果嗎?還是想想周末的晚自習去哪兒?
又或者,什麼聲都不出,只悄悄地在這後邊看著他,然後他回頭的時候會朝自己笑。
她沒有說自己今天下午是要一個人回家的,因為爸爸要在家準備冬至的晚飯,阿姨也回家過節,沒人來接自己。
放在平時,那傢伙肯定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
哼,沈佳夢嗔怨地在心底叮他一聲。
肯定想使壞!
而放在平時,沈佳夢會和他說的,傻乎乎情願願地把使壞的機會送到他面前。
但他要趕動車的,怕他會有意外耽擱,自己就不和他說了。
在沈佳夢怔怔出神的時候,班主任肖姐進來了,鬧騰的班級在很短的時間內安靜下來。
而這在齊整噤聲的環境下,左前方的那個空位在女孩眼裡顯得更加的突兀了。
熱愛有硬幣的兩面,正面可抵漫長歲月,反面讓人度秒如年。
空位的主人,現在何處?
女孩思緒的落點還飄不太遠,因為啊,裴清就算是走得再快,那也還是用腿在走的呀,現在才走完樓梯呢。
不過,近在樓上樓下,卻遠比天涯海角。就是櫻花,從那四樓飄下來,不還得花個幾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