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番外1

  前往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不再錯過更新

  結婚三年後,顧清晏跟著時深年回了一趟以前住過的老宅。

  時家和顧家都是A城的老牌世家,在百年之前,顧家的地位還要高一些。

  兩家的老宅都在一個弄堂里,顧家是一個七進的大宅院。

  在弄堂的最深處,一條青石板路走到盡頭,便能看到顧家的門楣。

  高高的台階,到小腿處的門檻,都預示著這是一戶門第極高的人家。

  因為年久失修,顧清晏從裡面搬出來之後,便沒有人再住過一次,大門上的兩個青銅鎖頭生了鏽。

  台階兩邊長滿了青苔,外面放置的石敢當斜斜躺著,一個石墨水盆中的銅錢草也被青苔擠到了旁邊,失去了寬敞的生活空間。

  靜謐的青石小巷裡,隱約能聽到湖水隨著風吹動,拍打在石壩上的聲音。

  顧清晏握著時深年的手,靜靜地看著大門前的兩個石獅。

  她以前每天放學,都會在這一堆石獅前站一會兒。

  這個老宅原本是顧老爺子最喜歡的房產,對老人而言,這是一個家的底蘊,是祖上留下的財富。

  他沒有過世之前,全家都住在這裡,其樂融融。

  家裡十幾個傭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掃的乾乾淨淨。

  而等他過世之後,顧勝楠不喜歡這個已經有些破落的,生活不夠現代化,有各種不便的老宅。

  便搬了出去。

  將顧清晏一個人留在這裡。

  陸志豐倒是很想住在古宅,這對他而言,是身份的象徵。

  在老爺子剛過世的一段時間,他甚至狂妄的將私生女也接了過來。

  而後便被趕了出去。

  顧清晏一直是一個人住著。

  她站在台階下,看著那一級一級的高台,不再往前走。

  那扇緊閉的朱紅的大門,像是關起了她所有的過往。

  她成長時所有的不快樂,所有的陰暗面,都被這一扇門關住。

  這次回來,是她提出來的。

  顧清晏在時深年洗澡的時候,恰好看到了林特助發來的郵件。

  林特助提醒時深年,說老管家年紀大了,最近身體越來越差。

  提出一個人待在老宅太過寂寞,想要回老家養老去了。

  管家一家三代人都在為時家服侍,他的爺爺從小就來到時家,照顧著當時時家的小少爺。

  他的爸爸,出生在時家,跟時家少爺小姐們一起長大。

  他跟他的父親一樣,出生在時家,照看著時永興長大。

  而後,又看著時深年長大。

  如今時永興因為季靜下藥,老年痴呆了。

  也不知道痴了還是如何,時永興偏偏不願意住在老宅。

  他吵著鬧著要去時深年母親的墳前,那是時家的墓園,埋葬著時家的先輩們。

  時永興也不介意,在墓園的別墅中就此住下。

  時深年高薪聘請了一些醫護人員,讓他們陪著一起住下。

  以往在老宅,管家還有時永興陪著。

  如今時深年也不住老宅了,管家太過寂寥。

  他一生為了時家,沒有妻子子女。

  如今老了,便覺得寂寞起來。

  跟時深年提過幾次,一直要時深年回去看看。

  只不過時深年一直沒有同意。

  這次說要回老家養老,實際也是一位老人無奈的威脅。

  他哪裡還有什麼老家,世代都在時家生活,時家早已成了他的家。

  顧清晏看到後,眼前浮現管家那滄桑中帶著一絲銳利的眸光。

  或者說,是銳利中滿是滄桑。

  管家雖然對她嚴苛,但到底從來沒有為難過她。

  這三年來,顧清晏的心境似乎變了。

  她看完了林特助的郵件,等時深年洗完澡出來之後,上前輕輕從身後擁住了他的腰。

  她將腦袋蹭了蹭時深年冒著熱氣的光滑的背,輕聲問詢:「我們要不要回老宅去看看?」

  於是,便來到了這裡。

  時深年以為她說的回來看看,是來看看顧家的老宅。

  車子沒有停,便一路開到了弄堂的最深處。

  顧清晏並未解釋什麼,她只是怔怔望了一會兒。

  而後下車,摸了摸門前的那一對石獅。

  上面倒是沒什麼塵土,A城本就濕潤多雨。

  在大自然的淨化之下,即使沒有人每日細心擦拭,也並不髒亂。

  顧清晏站在時深年的身邊,站了一會兒,才扭頭道:「走吧。」

  她不想進去,時深年沒有追問。

  兩人也只是靜靜在前面走,司機沒有開車跟著。

  時家的老宅相對顧家的要小一些,當初戰爭年代,老宅受國外思潮影響,重新翻建。

  只保留了小部分江南宅院的格局,重新改造後,多了幾個獨立的小洋樓。

  時深年一直住在西面的副樓。

  當年他的母親單獨居住在主樓,時永興因受不了他母親的瘋癲,也搬到了副樓。

  而後時深年母親過世,主樓也一直空關著。

  顧清晏並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那個漂亮雅致的小樓一直是空關著的。

  每到夜晚,便有一個老傭人在小樓的花園裡走來走去。

  管家說,那是夫人的陪嫁姑姑,從小就照顧夫人。

  夫人過世後,主樓就由她一人負責打掃清理。

  管家只簡單提了這麼一兩句,交代她沒事不要上那個小樓。

  顧清晏站在西式樓房的建築前,看著那雕欄玉徹的台階。

  想起來當初她只是聽時深年說,站在他母親房間的陽台上,便能清晰的看到她家的院子。

  顧家祖宅屋檐連著屋檐,她站在自家二樓看,也只能看到天井中那棵粗壯的老槐樹。

  十分好奇從時深年家的樓頂上看自家的院落,是怎樣的景色。

  是不是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有一個人,正在悄悄的觀察她。

  於是,在一個時深年出去的午後,她懷著好奇心,跟著那位打掃衛生的老傭人,推開了那扇塵封的大門。

  老傭人告訴她,夫人年輕的時候沒有吃過任何的苦。

  老爺老夫人疼愛孩子,即使在戰爭年代,也沒讓幾個孩子受過丁點委屈。

  夫人這樣吃不了苦,才受到一點委屈便受不了了。

  傭人說,女孩子不能這樣,這樣的女孩子,除非碰到了良人,否則就無法出嫁。

  這位老傭人只說了兩句話,便讓顧清晏上了樓。

  她說你不要害怕,少爺是良人,他喜歡你,夫人也會喜歡你的。

  顧清晏仍記得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她學校沒有課。

  午覺醒來,坐在花園裡吹著風,便想起來要去小樓上看看。

  她原本想著,大約是能看到自己家的天井。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就是想看一下,了解一下時深年的視野。

  只是她上了樓,只看到了一幅幅自畫像。

  大部分的畫,裡面都是一個女人。

  女人各種各樣死亡的場面,血淋淋的。

  好像也不是血淋淋的,因為每一副畫上,女人流出來的血液,都是深褐色的。

  不是鮮艷的紅,沒有血淋淋的,那種給感官極其刺激的感知。

  好像就是鮮血乾涸後,真實的顏色。

  顧清晏好奇的觀看了幾幅畫後,突然意識到,這每一副畫上的血,都是真實的血。

  散發著濃重血腥味,又因為時間太過久遠,而瀰漫出惡臭的味道。

  房間沒有開窗,空間緊閉。

  整個三層高的小樓,透不進一絲的光線。

  後來傭人說,因為夫人不喜歡光。

  所有在外面看著極其漂亮的琉璃瓦的窗戶上,裡面都封了起來。

  用那種寬寬的木條子,橫一條豎一條的封著。

  若不是大廳頂上那盞足夠漂亮的琉璃燈,小樓里將看不到任何的一絲光亮。

  顧清晏的膽子並不小,她在意識到這些畫都是真的人血畫成的之後,依舊忍不住好奇的看了許久。

  牆上精美的牆紙上有一道道抓痕,紅木的家具上,有撞擊的痕跡。

  還有床頭有一副一人高的巨幅畫像,畫裡的女子,舉著一把漆黑的,對著自己的腦袋。

  在她的腳下,是滿是鮮血的,四肢不全的,臉部變形的男人。

  在女人的身邊,站著一個男孩。

  男孩眼神空洞,目光沒有焦距。

  他看著不知何方,兩隻手無力的垂下。

  他的眼眶中流出鮮血,女人的太陽穴上也有一個洞,是子彈射擊之後留下的痕跡。

  這幅畫實在太大,顧清晏背對著它。

  往後退了幾步後,不小心撞上了畫副。

  她下意識轉身,一回頭,便撞進了女人扭曲的眼神。

  她急促而短暫的驚叫了一聲,往後急急退了幾步。

  那畫副本就沒有擺穩,她撞到的時候,畫就砰的往下倒。

  顧清晏當時來不及思考,一口氣跑下了樓。

  她沒有再去想,這個房間的門出去,便能看見她家的院子。

  她當時只覺得害怕極了,她無意識的沖了出去,等到重新回歸暖陽下時,她已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管家正冷著臉站在小樓的門口,冷漠而嚴肅的質問她,為什麼要私自進入那個小樓。

  顧清晏說不出話來,管家沉默了幾分鐘,才冷酷的留下一句話:「這個小樓,不是你一個外人能進去的。」

  當時的顧清晏滿心都是驚懼和惶恐,無法分辨管家語氣中善意的提醒。

  她渾身發抖的抱著雙肩在原地的草坪上蹲下。

  她覺得害怕極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無人居住的小樓里,擺放著這些可怕的畫。

  這件事她沒有跟時深年提過,時深年後來還是知道了。

  當時時深年只跟她說,以後不要再去了,不是什麼好地方。

  顧清晏沒有問為什麼,當時的她也不敢問。

  那時候,她甚至不敢問時深年對自己的感情。

  如今的她重新站在這個小樓前,七年過去。

  管家知道他們回來,拖著老邁的身軀,一早便等在門口。

  他看到從小帶大的時深年,不由自主便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渾濁,只是那一絲銳利也消失不見了。

  他看到顧清晏,一點也不驚訝好奇。

  他將兩人接了進去,還是跟以前一樣,嘴裡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

  將準備好的水果零食都拿出來,顧清晏坐在乾淨的一塵不染的大廳中。

  剛開始還沉默的觀察著周邊的一切,傭人還是原來的傭人。

  時深年母親的陪嫁姑姑依舊特立獨行的沒有出現,其他的傭人們難得見到主人回來,都拘謹的排成一排站著。

  直到管家讓他們都各忙各的去。

  老宅沒有主人,這些傭人們其實非常的輕鬆自在。

  他們好像是貴族老爺太太一樣,住著這樣精緻的宅院,用著吃著最好的東西。

  顧清晏心底好像有無限的思緒,一時不知該從何開口。

  她想著想著,沉默的拿了一塊果肉放進嘴裡。

  還未來得及咀嚼,便聽到管家嚴肅的聲音:「怎麼能直接用手?

  不合規矩,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顧清晏一怔,只覺得這樣的話是再熟悉不過。

  以前也是這樣,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能找出各種各樣的毛病。

  管家從小就在這樣的家庭成長,雖說不是尊貴的少爺,身份卻也不低。

  從小便是少爺的陪讀,受到的是貴族的教養。

  顧清晏空有貴族小姐的身份,卻從未有過哪怕一天這樣的教育。

  她從小骨子裡就帶著一股狠勁,不知道該怎樣優雅。

  如果她做什麼都是不緊不慢講究小姐氣派,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以前的她,聽到管家這樣的話,必定是表面豁達,淡淡一笑。

  心底卻會嘔的要死,她自卑敏感,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滿意。

  她只是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走出那樣的家庭。

  她會因為管家的一句話,便暗自懊惱幾個星期。

  她發誓,以後不能再做這樣的事情,她要克制,要有小姐風範。

  可她總歸會出錯的,她沒有特意學過這樣那樣的禮儀。

  她不知道不一樣衣服還要講究不一樣的穿法,不知道餐具擺放的位置不同也有不一樣的意義。

  即使她看了再多的書,學了再多的東西,也沒有那種從小被寵愛長大的貴氣。

  豌豆公主能夠在十八床羽絨被下感受到那一粒小小的豌豆,是因為她嬌生慣養,從來沒人捨得讓她吃那樣,即使只是豌豆咯人那樣的苦。

  真正的公主,是演不出來的。

  她沒有在十八床羽絨被下感受到一粒豌豆的能力,只要給她一張床,一條被子,她就覺得異常幸福。

  那時候的顧清晏,是那樣的自卑。

  她不敢跟時深年訴說,也不敢反駁管家。

  她只能默默的忍受,默默的改變。

  只有她忍受不了,做出逃離的選擇。

  而此刻的她,時隔四年再來聽這句話,好似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她不會覺得管家是在刻意針對她,不會覺得自卑。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是公主,她就喜歡這樣,懶懶散散的。

  她不用為了別人而去改變自己。

  只有內心豐盈,才能足夠強大。

  顧清晏擦了一下手,坐正身體,第一次,認真而又嚴肅的看向管家。

  對上他那雙老邁的眼睛,淡然而又從容:「我手洗乾淨了,並不覺得髒。」

  管家自然是接受不了的,他連水鬼切成如何規格大小都要講究。

  一定要足夠小顆,要保證嘴巴再小的女士也能優雅的一口吃進嘴裡。

  優雅的女士,是不可能拿起一份需要咬兩口才能全部吃光的食物的。

  這樣就不禮貌了。

  管家一怔,下意識看向時深年。

  他反應過來後,接了一句:「可這成何體統?」

  時深年看他一眼,四兩撥千斤的,淡淡道:「她喜歡就好,在家裡,沒有那麼多規矩。」

  不論是時永興還是時深年,以往都是極其講究規矩的。

  時深年畢竟是這樣的家庭養出來的孩子,即使是他的外祖家,也是極其講究規矩。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是極其困難的。

  他卻徹底改變了,他甚至不嫌棄顧清晏直接用手拿東西髒。

  管家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恍惚重複:「也是,都在家裡,家裡就要放鬆一些。」

  他想起來時永興剛結婚那些日子,那時候時家老爺子老太太還沒有過世。

  時永興風流成性,從結婚前開始,外面的女人就一直沒有斷過。

  時深年的母親被家人保護的太好了,她不知道,自己深愛著的這個男人,隱藏在真情下面的面孔有多麼的骯髒。

  她一心一意愛著,甚至為他放棄了自己願意奮鬥一生的畫畫事業。

  她放下了畫筆,回歸了家庭,願意當一個家庭主婦。

  可當她懷上第一個孩子的時候,突然發現了真相。

  原來她深愛的丈夫,在外面有不止一個女人。

  甚至很多女人,比她還要早認識她的丈夫。

  她哭鬧過,甚至因此流產失去了第一個孩子。

  可於事無補。

  時永興跟她完婚後,岳家給了他極大的支持,兩家的生意已經完全融合到了一起。

  即使離婚,時永興也得到了他所有能得到的東西。

  而時深年的母親失去一個孩子後,徹底惹惱了時家的兩位急著抱孫兒的老人。

  他們給時深年的母親施壓,要她快速懷上孩子,不許再鬧,否則就將外面的女人接回家裡。

  管家依舊記得,那個可憐的女人,受到了這樣的對待。

  那時候交通不便,通訊也不發達。

  她離開了自己的家,以為能得到幸福。

  可在被這個男人傷害之後,她的家裡人甚至不知道她受的委屈。

  而時家,這樣一個講規矩的家庭。

  在對方受到這樣委屈之後,依舊要求她晨昏定省。

  她每天五更天便要醒來,收拾自己。

  而後穿著複雜的服飾,穿越一個長長的走廊,來給自己的婆婆請安。

  她無法發泄自己的情緒,她的情緒不重要,規矩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哭鬧,只會換來時永興的厭惡。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五年。

  足足五年。

  後來時家兩位老人相繼離世,時永興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少。

  時深年的母親又拿起了畫筆,這個時候,她已經是家裡的女主人。

  而時永興,有時候會帶其他的女人回來過夜。

  就在主樓,他們的臥室。

  時深年的母親常常睡在畫室,而隔壁,便是男人跟女人翻雲覆雨的聲音。

  管家只記得有那麼一次,那位瘋狂的夫人,拿著一把水果刀。

  在時永興興頭上的時,對著他的側腰來了那麼一下。

  後來,她被關起來,家暴。

  可瘋子是不怕這些的。

  時永興除非比她更瘋,否則鬥不過她。

  時永興惜命,搬到了隔壁的副樓去。

  大概就是那段時間,時深年出生了。

  時深年跟他的母親相處的機會也不多,他從小免疫系統就比一般人差一些,需要時常進行隔離。

  也大概是時深年的身體太差,時永興才在外面又生了一個兒子。

  老管家想起那一幕幕,想著如果時永興能像少爺一樣,大概夫人也不會瘋掉。

  也許這會是一個普通的幸福的家庭。

  老管家聽到顧清晏說西瓜切的太小了,一塊一塊吃太慢了。

  時深年笑了一下,起身去拿了一把勺子。

  他自己去拿的,甚至沒有讓站在旁邊的傭人們去。

  時深年已經習慣了,他跟顧清晏生活的時候,大多事情都不假於人手。

  管家更是怔怔的,都想不起來要搶著幹活。

  他看著時深年拿著勺子,溫柔的舀了一勺西瓜果粒,用進顧清晏的嘴裡。

  顧清晏滿足的晤了一聲,嘴裡含著東西,含糊的說:「還是這樣吃起來過癮。」

  時深年一點也不覺得東西沒吃完講話太過沒有教養,溫柔的拍拍顧清晏的腦袋,讓她少吃一點西瓜,容易受涼。

  管家看著自家少爺眼底的笑意,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顧清晏在這裡的半年時間,他偶爾也能從時深年的眼裡看到這樣的眸光。

  他當時只覺得,哪個少年談戀愛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呢?

  時永興何嘗沒有熱烈的愛上過他的妻子?

  時深年的母親是大家閨秀,溫柔優雅而富有學識,跟舊時代的女性有很多的不同。

  她美麗端莊,是所有男人心中的情人。

  這樣的女人,時永興怎麼可能不動心呢?

  可最後又如何?

  好看的女人那麼多,只是動心,能怎樣呢?

  管家以為,時深年也是這樣的。

  時家的男人,都是多情的浪子。

  他以前從來沒有重視過顧清晏的位置,即使時深年這樣特殊的對待她。

  也不知多情的種子裡,到底是怎樣開出了痴情的花。

  時深年竟然十年如一日的愛著這個女人,甚至為了她,變得不像自己。

  管家一時眼眶中有些淚水,他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如何。

  他從小帶大的孩子,他何嘗不希望他幸福呢?

  他既然這樣幸福了,那顧清晏到底是什麼身份,那些無傷大雅的小習慣,好像真的沒那麼重要了。

  管家轉過身去,擦了擦昏黃的眼淚。

  顧清晏跟時深年小聲說著什麼,吃西瓜不會對胃不好的,她一直吃的,不會有事的。

  時深年不聽,說你上次吃多了肚子疼都忘記了嗎?

  半夜把我嚇壞了,不能再吃了。

  顧清晏不高興的哦了一聲,曲意逢迎的表示自己不吃了。

  等時深年一放鬆警惕,就搶過勺子,跟貪心的小孩一樣,舀了超級滿的一勺,送進了自己嘴裡。

  因為動作太過急迫,還有幾粒小的果肉從勺子裡掉了出來,掉在了她的衣服上。

  顧清晏乘人不備,一臉心疼的將衣服上的西瓜撿起來丟進了嘴裡。

  時深年阻止不及,只能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雖則無奈,但這個笑里,卻是滿滿的寵溺。

  顧清晏嘴裡還在說著,三秒內撿起來不髒的,可以吃的。

  時深年從一個別人碰過的空氣都不願意再聞一下的人,到慢慢接受顧清晏的各種不講究的小行為。

  這大概便是他能給的最深沉的愛吧。

  到了下午的時候,時深年突然說,想將主樓收拾出來。

  管家聽到他的命令,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倒是那位老傭人,在聽到傭人們的話後,不緊不慢的將所有主樓的鑰匙都拿了出來。

  她對時深年道:「每個角落我都打掃的很乾淨,要怎麼收拾我都可以幫助,夫人也會願意的。」

  她從小照看著夫人長大,那就如同她的女兒。

  女兒在想什麼,她一清二楚。

  那個小樓,就跟牢籠一下,關著夫人的靈魂。

  以前沒有人願意替她打開那個牢籠,所以她出不去。

  現在她的兒子願意了,她便能夠出去了。

  時深年實際和他母親的接觸並不多。

  他從小便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智慧,若不是足夠聰明,單單是他的孱弱的身體,便會讓時永興放棄他。

  他說出要打掃主樓這句話時,他自己內心也是驚訝的。

  在這一秒之前,他從未這麼想過,但從這一秒開始,他內心無比的堅定。

  好像是很早之前就應該去完成的一件事情,現在終於有勇氣去完成了。

  在傭人打開大門的時候,時深年突然握住了顧清晏的手。

  顧清晏一怔,停了兩秒,反手用力的包住時深年的拳頭。

  她的手不夠大,也不夠有力量,卻也傳遞出了足夠多的能量。

  老傭人帶著他們進去,果然像她所說的那樣,房子她收拾的乾乾淨淨。

  塵封的大門被打開,卻沒有半點灰塵跑回去。

  就像是每天都有人住在這個房子裡,依舊有人生活在這裡。

  老傭人走到客廳正中央的沙發前,對著沙發正中央緩緩跪下,虔誠的道:「夫人,您以前最討厭這張沙發,您說沙髮禁錮了您的靈魂。

  現在少爺願意來解救您了,就讓我芸娘我做主,將這張沙發燒掉吧。」

  管家此時想起來了,時家的這位夫人,在長達五年的日子裡,在跟老夫人請安過後。

  便被迫坐在這冰冷的沙發上,沒有其他任何的娛樂,只是安靜的端坐著。

  必須要時刻保持端正的坐姿,坐著,反省自己前一天犯下的錯誤。

  一坐,就是一個早上。

  一坐,就是整整五年。

  穿著華麗禮服的女子,化著最精緻的妝容,卻沒有了靈魂。

  她的確是該討厭這張沙發了,這張禁錮了她靈魂的沙發。

  時深年命令道:「將這些家具全都拿出去燒掉,窗戶上的木條拆掉。」

  傭人們接到命令,一涌而來,紛紛去做事情。

  木條拆的很快,這小樓原本就是請了國際知名的設計師設計。

  採光極好,那時候琉璃窗是何等的貴重,這間小樓卻有兩面完整的落地窗。

  木條拆完後,溫暖的陽光透進來,空氣中一下充盈著暖意。

  整個小樓都變得亮堂,死氣沉沉的感覺一下便沒有了。

  時深年沒有再管樓下的那些,帶著顧清晏上樓。

  顧清晏再一次看到了那些畫,只不過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明晃晃的畫。

  那些畫上,不知何時,被遮上了白布。

  時深年突然問她:「他們當時嚇到你了,對嗎?」

  顧清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確是嚇到了,可那是他的母親畫的。

  時深年卻沒有要她的回答,他便接著道:「我知道它們嚇到你了,第二天,就蓋上了白布。」

  在他母親過世後那麼那麼多年,他捨不得遮住這些畫。

  可這些畫嚇到了顧清晏,他甚至沒有任何的猶豫,便把它們遮上了。

  也許是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徹底淪陷了。

  只是這些,他都沒有跟顧清晏說。

  「她喜歡畫這些。」

  時深年道:「她幻想著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殺人,自殺。」

  這些都是留下的,被摧毀的那些,都是時永興為主角,是時永興的各種死法。

  那些畫,大概也是給了時永興極其強烈的刺激。

  否則,他不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再踏入過主樓半步。

  「我小時候喜歡看這些畫,我想看看,畫中的自己都是怎麼死的。」

  也許正是這樣,時永興覺得他可怕。

  覺得他可怕的同時,又覺得他能成大事。

  擁有這樣心性的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該有多麼的可怕。

  顧清晏此時已經沒有說話的必要了,她只是輕輕的抱住時深年。

  時深年帶著她打開了那扇她以前想打開,卻沒有成功的陽台的門。

  門好久不開,有些生鏽了,發出咯吱的難聽的聲音。

  顧清晏跟著他往陽台上走。

  時深年指著不遠處的那一處一千多平的院落。

  「我就是在看這些畫的時候,看到了你。」

  顧家很大,兩家又在不同的角落。

  按理說,時深年不該能聽到顧清晏的哭聲,可他常常聽到。

  有一個小孩,在寂靜無聲的夜晚,在他看著畫中自己各種死法發呆的時候。

  一聲嘹亮的哭打破了這份寂靜,就撞進了他的心口。

  他覺得鮮活。

  這樣鮮活的生命,難道不值得他去探究嗎?

  所有人都覺得他其實沒有活著的必要,至少他的母親是這麼覺得的。

  在某一段時間內,他母親症狀好了許多,提出要見見兒子。

  時永興沒辦法拒絕這種要求,於是答應了。

  在這段日子了,時深年大約經歷了七八種死法。

  主要是沒有死成,沒有死成,比死成還要可怕。

  後來時永興發現後,便把他們隔離了。

  直到他的母親自殺身亡,時深年才重新踏上這座小樓。

  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樣的情緒,就是沒太多的情緒。

  一切都無所謂吧。

  直到他發現了顧清晏,這個小小的生命,為了活下去,一直在努力的掙扎。

  他開始不滿足於只在這個遙遠的陽台上看著,他開始走近,開始去偷窺顧清晏的生活。

  他看到這個小孩為了吃到傭人藏起來的一個雞腿,各種鬥智鬥勇。

  她為了多吃一口肉,實在太努力了。

  顧勝楠給傭人的其實不少,可架不住人心貪婪。

  顧清晏在某段時間內,不僅要智斗傭人,還要智斗傭人帶來的自己的、親戚的小孩。

  時深年覺得她是這樣的難得,這樣的可愛。

  顧清晏靠在時深年的懷裡,第一次聽他說這些。

  「你那個時候,就一直開始關注我了嗎?」

  她好奇的抬頭,眼底好像滿是星星,亮晶晶的。

  時深年耳朵有些發燙,卻還是點了點頭。

  顧清晏小聲嘀咕:「那你是不是戀童癖?

  我還是個嬰兒啊。」

  時深年忍俊不禁,在她腦袋上打了一下:「後來才是的。」

  顧清晏聽懂了,卻故意問:「才是什麼?

  才是戀童癖?」

  時深年不給她逗,抿著唇不肯開口了。

  顧清晏不服氣的撓他痒痒:「說呀,才是什麼嘛?

  不說我撓你咯吱窩。」

  時深年怕癢,怕的不行。

  顧清晏便常常用這一招,她仗著時深年不敢真的弄疼她,為所欲為,為虎作倀。

  時深年怕癢,卻又能憋。

  他愣是癢死了也不會表情扭曲哪怕一下,總是冷著臉,冷靜的吐出兩個字:「別動。」

  顧清晏偏偏要動,時深年往旁邊躲,他伸手抓住顧清晏的雙手手腕,依舊是兩個字:「別動。」

  「不要嘛。」

  顧清晏掙不開,就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她是沒法讓時深年求饒的。

  不過她不要臉,她可以撒嬌。

  她拼命扭動著,嘴裡嬌嬌的喊:「疼死了,手腕都紅了,好疼好疼……」

  時深年即使不相信她真的疼,也怕真的弄疼她,便立刻鬆了手,要看看她有沒有受傷。

  顧清晏嘿嘿一笑,跳遠了半步,又從背後繞上去撓時深年的側腰。

  時深年轉身,又控制住她的手腕:「不要動。」

  「好嘛好嘛。」

  顧清晏果然不動了,改為抱著時深年的腰,嘴裡還念叨著:「凶死了,不動就不動好了,凶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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