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帝國抉擇(五)


  妮可夫人垂首,望著他的手指,輕聲道:「還記得你父親的死嗎?」

  

  海登道:「記得。」

  妮可夫人道:「我記得你說過原因是有亡靈法師想拿他做實驗。」

  海登沉默。

  妮可夫人道:「我知道那個人不是蒙德拉,他們也許只是擁有了一份相同的職業,甚至互不相識,但我無法放心將我人生最大的驕傲放在這樣一個……一個危險的人手裡。」

  海登道:「人都是危險的,我也是。我是軍人,殺過的人可能是他的好幾倍,但他並沒有為此而介意,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傷害他。我也一樣地相信著。」

  妮可夫人握著她的手,「我知道你有多優秀,你不必為了他而貶低自己。你殺人是為了保家衛國,你殺的人同樣也是軍人,當你們踏上戰場時,你們就默認了戰場的規則。但亡靈法師不同,他們的規則就是他們自己的**。」

  海登道:「並不是每一個士兵都自願上戰場的,他們同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且,我相信蒙德拉,他不是一個會對無辜的人下手的人。他有他的善良,也許您在短期之內很難相信,但我希望您能給他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也給您一個機會。」

  妮可夫人道:「除去這些,你是否考慮過他的身份會為你帶來多麼大的負面影響。」

  海登苦笑道:「當我闖上光明神會的火刑台時,這個影響就已經無法消除了。」

  妮可夫人沉默半晌才道:「我一直祈禱,你對他的感情就像是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或者,哥哥對待弟弟。」

  海登道:「或許有,但已經融入在我對他的愛里了。」

  妮可夫人怔住了。從小到大,這是海登第一次對親人以外的人提到愛這個字,她曾熱盼著這個字的出現,並幻想著它將會出現在一個溫柔體貼又美麗聰慧的女士身上,也帶入過具體的人物,比如那位偽裝的莫妮卡小姐,卻沒想到當它猝不及防地出現時,自己會這樣心慌。

  如同每個了解自己兒子的母親一樣,她也了解海登,所以非常清楚當他說出這個字時,即意味著有些事情已經到了不能轉圜的地步。

  「母親,我想……」

  妮可夫人抬手阻止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這件事必須要給我一點冷靜思考的時間。」

  「您會有的。」海登頓了頓,道,「蒙德拉決定去亡靈界尋找奧迪斯的靈魂,我會一起去。」他並不掩飾自己去亡靈界的主要目的,在母親面前,他習慣於坦白。

  妮可夫人的呼吸一頓,「亡靈界?」

  海登道:「靈魂的最終歸宿。」

  妮可夫人道:「也是死神的棲息地。」她神情凝重,「我不認為陛下會同意。」

  海登道:「我剛從皇宮回來。」

  妮可夫人放開他的手站起來,快步踱到窗邊,像是在擺脫什麼,凝立好一會兒才轉身道:「所以,我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

  「不。您是第二個。」海登道。

  妮可夫人道:「蒙德拉不知道?我想你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海登道:「我想得到您的允許。」

  「可即使我拒絕,你也一樣會去。」妮可夫人開始不客氣起來。

  海登道:「我會留有永遠的遺憾。」

  「我寧可擁有一個抱著無盡遺憾的兒子,也不願意抱著一個為愛與勇氣而犧牲的兒子。這是一個母親的自私。」她深吸了口氣,「你能懂我嗎?我的孩子。」

  海登道:「沒有愛與勇氣,我就不再是一名騎士。」

  妮可夫人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再直視他眼中的堅定與懇求。

  死寂般的沉默中,腳步聲漸漸響起,一步步遠去,緊接著是門把的轉動聲。

  「母親,您還記得莫妮卡的樣子,和喜歡她的理由嗎?」

  空氣似乎凝固了。

  須臾,中斷的腳步聲再度響起,卻被阻隔在關閉的大門後。

  妮可夫人捂住眼睛。

  對海登來說,西羅的責難、光明神會的威壓都比不上母親失望的眼神。可他不能、也不願意退後,一個不斷妥協的騎士是不能算是真正的騎士。真正的騎士應該正視困難,並用源源不斷的勇氣和自信來征服它。

  但他依然難以成眠,因為母親的擔憂不無道理。儘管他在妮可夫人和西羅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全身而退,但事實上,他一點都不了解亡靈界,他甚至不知道死神是否會出現。或許,在出發前與蒙德拉達成巫妖的協議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回來繼續守護母親,守護帝國。

  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海登從床上一躍而起,打開門。

  漢森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先行禮,然後低聲道:「我找到小魔法師了,找到他的時候,他的情況很糟糕。」

  小魔法師躺在客房的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儘管使用了光明神水,但要完全恢復元氣還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達倫正坐在床邊照看他。

  門被輕輕推開,漢森帶著海登走進房間。

  小魔法師立刻掙扎著坐起來。

  達倫猶豫了下,還是站起來行禮。

  海登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小魔法師的肩膀,幫他重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太累的話,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魔法師結結巴巴道:「其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海登換了一個角度問:「你們不是坐魔法陣離開了嗎?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小魔法師道:「離開開了,到了卡特拉,老師同同意我和格列格里一、一起去梵瑞爾……報信。」

  路線沒有任何問題,那就是路上出了問題。

  海登問道:「然後呢?」

  小魔法師道:「後來,我們遇遇到一輛馬車,格列格里想、想要馬車,趕趕路,就和我一起蒙住臉,打劫車,後來就打起來……我被打打中了腦袋,暈過去,醒來就被人,抓走了,要賣賣掉。幸好,遇到漢森,獲救了。謝謝。」

  漢森笑道:「一路上,你已經謝了我五十七次了,不算習慣性重複的。」

  海登問道:「對方是什麼人?」能夠打暈小魔法師,對方一定不是普通人。

  小魔法師搖頭,「不,不知道,啊,好好像,有人叫,安妮塔。」

  海登愕然。

  安妮塔?難道是他派人送往瑪耳城的安妮塔?格列格里為什麼會和她發生衝突?

  漢森道:「到底怎麼回事,找格列格里問問就知道了。」

  海登道:「他失憶了。」

  漢森目瞪口呆:「又失憶?」他之前一直在尋找小魔法師和格列格里的下落,所以並不知道他格列格里又失憶的事。可是失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的機率比死亡要小太多太多了,難以想像格列格里居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完成了兩次。

  海登道:「這次是記起了第一次失憶前的事,忘了第一次失憶後的事。」

  漢森更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小魔法師提供的資料很有限,但足夠讓海登將所有的事情聯繫成一條線。他叮嚀小魔法師好好休息,又囑咐達倫好好照顧他,有什麼需要儘管向管家提,然後帶著漢森走出來。

  漢森道:「如果那個安妮塔就是這個安妮塔的話,迪南到哪裡去了?」之前被派去護送安妮塔的就是迪南。

  「第二次失憶前的格列格里不可能不認識迪南。」海登臉色變得相當不好看。

  迪南和漢森不但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朋友,如果迪南真的因為格列格里而出了什麼意外,那麼,不管這位丹亞家族的繼承人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他都會親自討回公道!

  漢森變色道:「難道格列格里是故意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