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日


  晚上十點。

  

  空中一輪圓月,溫硯靠在冰冷的玻璃旁,沉默地看著窗外的樹影。

  手機屏幕上還是他剛剛發給小姑娘的一句話,沒有再收到回復。

  片刻後,光自動熄滅,徒留一室昏暗。

  溫硯深邃的眉骨下添了一絲陰翳,他抬起指節分明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是厭惡這種闔家團圓的節日的,因為對於別人來說幸福美好的一切,在他這裡都不會有。

  ——他不會收到親人寄來的月餅,感受不到那種和樂美滿的家庭氛圍,甚至,不會接到父母的來電。

  就算是在中秋節。

  他們只有非找他不可時才會打給他,語氣也總是透著輕微的不耐,好似跟他多說一秒都會浪費時間。

  溫硯望著漆黑的手機屏幕,自嘲地低笑了一聲。

  不曾奢望過,為何還是感覺到了深深的失望呢?

  電腦在這時亮了起來,發出微微的幽光,顯示——一封新的工作郵件。

  他慢慢站起身,赤著腳踩上柔軟的羊毛地毯,重新坐回了真皮座椅前。

  空寂的室內響起敲打鍵盤的聲音,男人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新的投資報告。

  兩個小時過去,他的身影未動一分一毫。

  終於,溫硯合上電腦,走到落地窗邊,居高臨下地俯視CBD最繁華的夜景。

  身邊的朋友都不解他為何對自己要求如此嚴格。

  在他們看來,擁有好的家世背景,便不用特別努力,只要輕輕鬆鬆地混日子就行了。

  溫硯半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高樓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是,他不缺錢。

  父母每次回國的時候,見面會給他幾張支票,臨走的時候又給他一沓紙幣,語氣毫無波瀾:「拿去花。」

  每個月他都能收到大額轉帳的簡訊通知。

  人家都羨慕他,為了能方便去國貿實習,特地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地段租了一間公寓。

  但沒有人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蟄伏在身體裡的孤獨和空虛會帶來怎樣的折磨。

  而只有拼命地投入工作之中,他才會短暫地忘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十月中旬,紀汀迎來了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其中理綜三科合卷。

  考試的時候她還是沒把握好時間,物理耗費了近一個半小時,最後生物還差一道大題沒做完。

  這次考試是深圳統考,要進行全市的排名,可能還會影響之後自主招生的評比。紀汀心裡很自責,心態也不如之前那麼輕鬆。

  焦慮地等了一周,成績公布——語文114分,數學148分,英語146分,理綜252分,全年級第三名。

  一向穩坐王座的紀汀名次破天荒下滑,不少同學都在背地裡討論這件事。

  新一期的排名牆很快出爐,田佳慧拉著紀汀去吃晚飯的時候掃了一眼,忍不住吐槽道:「哇,程楚眀這傢伙也太竄了吧!」

  這回千年老二終於鹹魚翻身,他的個人照下面寫的座右銘是——【這不是偶然的成功,這是必然的結果。】

  田佳慧沒好氣地嘟囔:「不就考了一回第一麼?連鼻孔里都能看出小人得志的模樣……」

  紀汀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嘴角還是扯出了一抹自我安慰的笑。

  不知道為什麼,高三就如同一道分水嶺,她突然生出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隱隱有些不安。

  是考試太難了?沒適應理綜?別人假期都開始練了,她還參加了暑校,比他們少了一個多月呢……

  腦中儘是紛亂的思緒,紀汀顰著眉走進語文老師老黃的辦公室。

  這次統考她最差的兩科就是語文和生物,不出意外地被老師叫來喝茶。

  老黃表情有點嚴肅地讓她坐下,開門見山道:「紀汀,你的語文成績一向不錯,這回竟然拖了後腿。」他攤開卷子,「我看了看,主要是作文的問題。」

  紀汀嘆息一聲——高一的時候要求寫記敘文,她尚能胡亂編造,依靠自己華麗的文筆取勝;到了後期逐漸變成議論文,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回事,仿佛一個鋼鐵理工直男,每次立意都找不著重點。

  尤其是那種題干只有一句話的議論文,更是讓她二丈摸不著頭屑。

  「雞蛋從外打破是食物,從內打破是生命。」

  這特麼是啥意思啊?

  咱們把話說清楚不好嗎!

  老黃搖了搖頭:「哎這個雞蛋,你知道伐,它是很容易破碎的,但素捏,從內和從外結果卻不同……而你的主要立意是,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結果不同。辯證的思想不可或缺,但這就離題十萬八千里了。」

  紀汀:「???」

  這和您說的有什麼區別嗎?

  她苦著一張小臉:「我沒懂。」

  老黃恨鐵不成鋼道:「用你的小腦瓜好好聯想一哈伐!人生從外打破是壓力,從內打破是成長哇!」

  「哦!」紀汀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怎麼他這麼一說,這句話就突然變得高大上了呢!

  唉,境界。

  她在考場上看到雞蛋兩個字就餓,什麼都想不出來。

  從語文老師的辦公室出來,紀汀又去找了生物老師。

  這次老羅也不廢話了,拿出原卷生物部分讓她重做。

  紀汀在半小時內寫完,經批改後全對,老羅恨鐵不成鋼道:「你看,我就說你沒問題吧,你怎麼就不能分給生物多一點時間呢!」

  紀汀畢恭畢敬地聽訓,雙手卻不自覺地攪緊,心裡感覺沉甸甸的。

  她回到宿舍後,輾轉反側睡不著覺,貓在被窩裡看手機。

  忽然瞥見家庭群里提到了「溫硯」的名字,紀汀好奇地上下翻了翻聊天記錄。

  什麼!今天是阿硯哥哥的生日?!

  完了完了。

  蘇悅容和紀仁亮給溫硯包了一個大紅包,紀琛送了他一雙球鞋,而她……

  她不僅沒準備禮物,連生日祝福都沒送呢!

  所幸宿舍里其他人還沒睡,紀汀噔噔噔地下床,給溫硯發消息:【阿硯哥哥,你現在方便嗎?】

  過了五分鐘,他回:【方便的,汀汀有事嗎?】

  她趕緊走到陽台,撥了一個視頻通話給他。

  紀汀帶上耳機,在等待的過程中,心跳不受控制地逐漸加快。

  接通的提示聲響起,那頭出現溫硯噙著笑意的臉:「汀汀……」

  「阿硯哥哥!」紀汀揚起嘴角,「生日快樂呀!」

  「啊。」他似乎很意外,眉開眼笑道,「哥哥還以為收不到你的祝福了呢。」

  紀汀瞬間心虛:「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嘛,我哥都不告訴我。」

  她的語氣里有種不自知的撒嬌意味:「以後的每一年,我都不會忘記10月26號這一天的!」

  不知怎的,這句話很好地取悅了溫硯。

  他忍不住彎唇:「嗯。」

  紀汀承諾道:「哥哥,禮物我會補給你的!」

  溫硯說:「沒事,心意哥哥領了,東西就不用送了。」

  「那怎麼行呢?」她嘟著嘴道,「所有重要的人我都會送禮的。」

  那頭難得默了一瞬:「重要的人?」

  「是啊,」月光映照下,紀汀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對我來說,就是重要的人啊。」

  溫硯突然感到一絲不知所措,他很快壓下心裡的那點異樣,淺笑道:「那哥哥就謝謝汀汀了。」

  「嗯!要期待喔!」小姑娘笑眯眯地叮囑道,「那我先去睡覺啦,哥哥晚安!」

  溫硯還沒應,就聽到她強調:「你今天既然不忙,就也去休息吧,不然熬夜是會掉頭髮的!」

  煞有介事的,竟管起他來了。

  可愛。

  溫硯低笑出聲:「好,哥哥聽你的。」

  他頓了頓,溫柔道:「晚安。」

  紀汀掛了電話回到寢室,便感到齊刷刷幾道視線看過來:「跟誰打電話,笑得這麼春心蕩漾啊?」

  她眨了眨眼睛:「沒誰。」

  「哎喲。」一個舍友抖了抖雞皮疙瘩,「你在陽台上花枝亂顫的,我們這邊都以為地震了。」

  「有那麼誇張嗎?」紀汀抬手捂住半邊臉,卻掩不住眸子裡的笑意。

  「很可疑。」幾人輪流套話,卻愣是什麼信息都沒挖出來,哼道,「總有你再露馬腳的時候。」

  紀汀不置可否地笑笑,重新爬上了床。

  白天的那些煩擾好似風吹雲散,只要回想起他繾綣的「晚安」二字,她就立即陷入了香甜的美夢。

  夜的這一邊。

  手機里不斷彈出新信息,溫硯正準備坐下查看,又倏忽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勾起。

  他熄了燈,在床上躺下來,安靜地閉上雙眼。

  每次入睡前,溫硯都會有一段時間的失眠。很多事情走馬觀花地在他腦中浮現,仿佛紛繁而嘈雜的噪聲,怎麼消都消不掉。

  但今天晚上,破天荒的,他的世界一片寧靜。

  腦海中完全空白,像是雪後初霽的情景,柔和靜好。

  溫硯很快睡著,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枝繁葉茂的香樟樹下,年幼的他坐在陰影里乘涼。一陣清風拂過,帶著梔子花特有的香氣,襲入他鼻間。

  他扭頭看,滿目都是綠意盎然的景象。

  哪兒來的花啊?

  他感到奇怪,但更奇怪的是,時光的流動好像具有實質感,像是融入了每一聲蟬鳴,每一片綠葉的紋絡。

  片刻後他抬頭,看到有人在不遠處的山丘上放起了風箏。

  是個穿著粉裙子的小姑娘。

  扎著雙馬尾,眼睛大大的,朝他的方向看來。

  他看不清她的模樣,卻直覺她臉上的笑意一定很是燦爛。

  溫硯禁不住也笑了。

  「小硯!」

  就在這時,有人高聲喚他。

  是一個身著商務裝的女人,匆忙地從路邊的轎車上下來,踩著高跟鞋跑向溫硯。

  「媽媽?」他很是驚訝。

  「小硯,你這孩子,怎麼就跑到這裡來了?」女人蹲下來抱住他的肩,如釋重負,「媽媽找你找得好辛苦。」

  ……

  溫硯緩緩睜開眼時,晨間的第一縷光已經穿過帷幔灑進室內。他怔怔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沒有立即起身。

  他極少做第一視角的夢,更別說是這麼溫暖的夢。

  平日裡他總是疲累到記不住夢的任何具體內容,今天卻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個細節。

  梔子花的香味,香樟樹的濃蔭,女孩奔跑時翻飛的裙擺,還有媽媽那關切的眼神。

  溫硯輕笑了一聲——真是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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