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五十三
她從未見過齊驍這樣無助,他一直是強悍的,無所畏懼的,即使身受重傷,也能玩世不恭的勾起唇角,滿是不屑地說這點傷算得了什麼。
可此時,他第一次在她身邊坦露出的無助,讓她心痛不已。
他讓她離開他,不敢再讓她留在他身邊,那麼意味著什麼?
她的眼淚濕了他的衣襟,無聲的淚蜂擁而出,心底的痛重過身體千萬倍,他孤身一人,在這魔窟與魔謀皮,與鬼周旋,她想陪伴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同生共死。
可他卻不允。
南絮受傷,是給齊驍致命的重擊,親眼看到自己的女人倒在地上,身上插著一把刀,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已經死去,他從未感受過這種痛,死去也不過如此。
他可以死,她卻不能。
她是他的命,她活著,他才活著。
吳將軍被捕,我方十幾名精英小組人員,重傷一半,不過傷勢輕於南絮,已經隨部隊離開,漁夫說南絮養好可離開時,派人來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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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傑已經安葬,用最高級別的禮數厚葬,齊驍派了最信得過的人保護南絮,自己參加完桑傑的葬禮儀式,便一直留在南絮身邊照顧。
這兩日,齊驍的話極少,南絮也沒怎麼開口,配合醫生讓自己儘快恢復身體。
吳將軍被捕後,案件審理並沒不輕鬆,他一直閉口不言,不承認,強調自己沒參與任何違法行為,可他的回答漏洞百出,那日拒捕,金三角武裝接應,都說明了他的不法行為。
泰格已經沒了反抗的籌碼,指正吳將軍是他軍火買賣的上家。
只能怪他先不仁,別怪他不義。
昏黃的燈光把素白的病房印上一層暗光,刺鼻的消毒水直衝腦仁,床邊放著一大束康乃馨,花色鮮艷,枝葉朝氣蓬勃。
窗邊站著的人一動不動,輪廓隱在暗影深刻如刀削,他周身盛著濃烈沉重氣息,燈光傾瀉而下在他身上縈繞,勿明勿暗,若即若離,這樣的他總讓她心頭泛酸,像是下一刻他就消失在她面前,想抓卻抓不住,想碰卻碰不到,她從未有過這種想念,連睡夢中都盛滿驚慌,強迫自己醒來。
南絮和他這兩日很少說話,她懂他的悲涼與壓力,她入院三天,傷口恢復很好,胸口沉重的呼吸壓力日益驟減。
按照她的恢復狀況,不出幾日便會被他送走。
「齊驍。」
她叫他,聲音小如蚊囈,在靜逸的病房裡,像是虛幻。
他回頭,撞上她的眸光,「醒了?」
他的嗓音嘶啞低沉,似許久未開口,帶著劃破空氣的飛沙走石,傳進耳底有些絲絲拉拉的刺痛。
齊驍邁開長腿到她身邊,拿過水杯,加了一些溫水回來,「喝一點潤潤嗓子。」
南絮搖頭,「你喝吧。」
齊驍水杯一直端在她面前,南絮只好被他扶著欠起身子喝了一小口,水流划過喉嚨,火辣辣的。
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齊驍不得不在她的注視下,喝下杯子剩下的溫水。
他放下杯子,兩人一時無話,他就在她旁邊坐著,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因失血過多,臉色一直不得恢復,在昏黃的燈光映襯下,盡顯蒼色。
他的目光沉如暗夜,卻又蘊著極光,冰冷與烈火交織,讓複雜變得簡單,簡單再變得複雜。
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誰也不開口,過了許久,南絮緩緩抬手,落在他置於床邊,布滿血痂的鐵拳上。
柔軟的小手輕輕摩挲著他拳上的傷處,那裡已經結了痂,大片大片地刺進她眼底,她感覺到他握拳的手越收越緊,「對不起。」
她說。
是她讓他如此不安,失了冷靜,臥底忌諱有情感牽絆,特別是他這樣赴在生死前線的隱秘身份,感情是大忌,是她,破壞了他堅如磐石的意志。
對不起?
硬冷的面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後很快斂去,「說什麼傻話。」
「能不能別讓我走?」
她想爭取,一點陪他同生共死的機會。
齊驍沒應她的話,便是以沉默拒絕,他走到窗邊,抽出一隻煙點著,倚著牆垛盯著外面的朦朧夜色,「五年前,我親眼目睹戰友被毒梟殘害至死,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
全身被注射毒品,手腳被砍斷,死之前受到非人的折磨,毒梟的殘忍,毒品的危害,齊驍那一刻,便做下決定,臥底,一個不見光明的潛行者。
「有陰影嗎?」
她問他。
齊驍吸了一口煙,微微抬首,吐出的煙霧繚繞於眼前,透過煙霧想要去看清這個世界,可是看不清,不是煙霧遮擋,而是那些人心被蒙上,厚厚的腐爛的罪惡。
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如果我沒成功,那我也是死在了這兒。」
南絮緊咬著唇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還是無法阻止身體的顫抖,眼淚不受控的從眼底蘊出,很快便承載不住滾落下來。
她想強迫自己把眼淚控制住,太難了,他說她是他的命,他何嘗不是。
她帶著顫音,對他說,「齊驍,我疼。」
齊驍聞言急忙扔下煙,大步到她身邊,「哪疼,我去叫醫生。」
她抓住他的手,置於眼前,他的掌心下,瞬間濕了一片,他無法開口,只能任由她把眼淚打濕他掌心,浸泡他的心。
他輕輕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南南,對不起。」
她搖頭,不住搖頭,眼淚決堤,「如果你非讓我走,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齊驍替她擦著臉上的淚,她很少哭,見過幾次大多是為他而流淚,她看似瘦弱,骨架不大卻有著強悍的內心,不嬌不弱,是因為他,才讓她有了如此牽絆。
他的唇,輕輕落在她蒼白的唇瓣上,細細的研磨,輕柔卻帶著厚重的情感,他吻著她越來越多的淚,親吻她的眉眼,這樣的親吻是聖潔的靈魂。
他撫摸過她每一寸肌膚,每一處骨骼,纖細柔軟的身體,卻蘊著巨大的能量。
她只是個二十多歲女孩兒,應該過著快樂瀟灑的人生,卻甘願放棄,把自己置身於險境,在這魔鬼的地獄裡,拼搏。
這是多麼震撼人心的魄力和意志力。
這是多麼美好的人,牽動他心的女人。
他握著她的手,執於唇邊親吻,南絮緊緊的抓著他的手指,很怕下一刻就再也觸碰不到他。
……
玉恩捧著一束花進來,一身黑色服裝,沉重的臉色上,在見到她時,像是見到親人時才表露出的無助,眼眶登時泛起水氣。
她替她擦眼淚,再多言語也無法寬慰沉痛的傷,這樣的打擊,對一個二十歲的小女孩子來講,是致命的。
玉恩哭了好一會兒,兩人互相寬慰對方,玉恩讓她好好養傷,然後跟她說,「南絮姐姐,等你傷好了,可以教我打槍嗎?」
她在玉恩眼底看到篤定的神情,堅韌得像一顆小小的頑石,不強大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倔犟,「想給桑傑報仇?」
玉恩沒說話,但目的不言而喻。
她太軟弱,什麼都做不了,除了哭,她不想哭了,可眼淚止不住,桑傑的死,讓她久久無法悲痛出走出。
「你好好活著,這是他唯一留下的心愿。」
她握著玉恩的手,「你看,這麼柔軟乾淨的小手,不適合拿槍。」
她舉起自己的拳手,手背上的傷疤怵目驚心,「面對生死,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坦然,好好活著,玉恩。」
她目光落在門口的男人身上,以前,他面對生死是坦然的。
這是什麼樣的意志才能面對生死無懼,面不改色,心口泛起巨大的痛感,她只能淺淺的呼吸,一下一下,綿綿細細。
玉恩發現齊驍和南絮兩人的不尋常,沒有笑意,交流很少,連目光交匯都帶著閃躲,她不知道他們出了什麼問題,南絮的身份她清楚的,驍爺愛南絮,她看得出來,「南絮姐姐,驍爺身處環境是不好,但他在玉恩心中是大英雄,他真的很愛你,只有在你身邊,我才看到他眼晴里的笑,平時也有,但和你在一起時不一樣,你們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鐘。」
珍惜,她會珍惜和他的每一分鐘,「好好活著,玉恩,一定要活著。」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最後一句對話。
好好活著,比起報仇更重要,因為有人會替你們把那些不法之人繩之以法。
經過多方不懈努力,吳將軍終於招認軍火案,卻牽扯出巨大的政鬥陰謀,吳將軍所在的黨派與另一黨派競爭政治內核,對方無懈可擊,功績及民意都傾向於另一方。
鮮少有人知曉的內情,只有內部才清楚的,藺聞修與那人有著極其隱秘的關聯,他們製造出軍火案,把各向證據引到藺聞修身上,如果能坐實藺聞修的軍火案,那人定會被牽扯其中,定會一舉搬倒這樣強勁的對手。
可惜,藺聞修的謹慎與精明,雖然沒摘出嫌疑卻沒有實據,國際刑警各國警方盯著他,卻也沒能給吳將軍派系爭取有利條件,最終在這場政鬥中,以失敗告終。
五年之後,因一起毒品交易案被截獲,軍火案再次浮出水面,掀起東南惡地區的腥風血雨。
一時間,風雲變幻,暗潮翻湧,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陰沉席捲而來,那些參與者惶恐不安,戰戰兢兢。
傷弓之鳥高飛,漏網之魚猖狂逃竄。
漁夫讓齊驍查幾個人,他讓漁夫派人來接南絮離開。
南絮抬眼,兩人交匯的目光劃破空氣,空氣里稀薄的暗流,隱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