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枷脰械手(六)


  端木回春只感掌風襲來,腹部一痛,整個人就斜飛了出去。這一瞬明明發生得極快,他卻偏偏在飛出去的過程中聽到姬妙花「呀」了一聲,隨即人跌入水中,眼耳口鼻都為水所侵。

  正值盛夏,聖月教雖然居於山巔,水卻不涼。

  端木回春浸在水裡,卻覺得全身一松。自從入聖月教以來的種種枷鎖桎梏似乎都溶化在水中,幾乎讓他想就此沉淪下去。

  一根竹竿突然打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抓住,隨即發現自己被竹竿拖出了水面。

  「咳咳咳。」端木回春抓著竹竿,慢慢被拉向岸邊。

  阿佩雙手握著竹竿站在那裡,見他雙手及岸,慌忙丟開竹竿,伸手握住他的雙手,用力往上拖。他的衣服浸了水,比原先沉了數倍,因此等他上岸,阿佩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

  

  端木回春盤膝坐在地上,邊絞著衣擺邊低聲道:「多謝阿佩姑娘。」

  阿佩瞪著他道:「你這個笨蛋,怎麼惹教主生氣了?」

  端木回春嘆氣道:「我也不知道。」這次真真算得上是無妄之災。他抬頭看涼亭方向,那裡諸人觥籌交錯,似乎誰都沒有將他落水之事放在心上。

  阿佩道:「哼。我看多半是因為你和峰主走得太近了。」

  端木回春詫異地看著她。

  「峰主喜歡的是公子,他對你再好,也不過是為了討好我家公子而已。你千萬別傻乎乎地陷進去。」阿佩道。

  端木回春沉默。他明白為什麼阿佩會覺得他會陷進去,無論從怎麼看,姬妙花那副尊容都很難引人入勝吧?

  阿佩將他的沉默當做默認,急了,道:「你還真信啊?峰主他過了七月就要走的。你看他到時候會不會帶你走!」

  端木回春道:「你多慮了。」他絞乾衣服站起來道,「我只是公子的小小書童,怎麼會有這樣想法?何況,峰主再怎麼說……咳,也是男人啊。」

  阿佩臉上喜色微露,突然捏了下他的手掌,笑道:「你知道就好。」

  端木回春拉了拉衣服,轉身往涼亭的方向走。

  阿佩攔住他道:「你去哪裡?」

  端木回春道:「自然是回去侍奉公子。」

  阿佩道:「可是你的衣服……還是我去替你去吧。」

  「不礙事的。」端木回春道,「教主打了我一掌,我該去道謝的。」

  阿佩一愣,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若是別人挨了這樣一掌,縱然不痛,心裡也定然是極不舒服。孫隱明明只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卻偏偏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這樣的氣度心機,怕是連一般的江湖人也比不上。

  端木回春見他發怔,疑惑道:「怎麼了?」

  阿佩回過神,忙道:「我是擔心你的傷勢。」

  端木回春摸著被擊中的腹部,微微一笑道:「這便是我要道謝的理由,教主這一掌看似用力,其實並不痛。我想教主只是想與我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

  「真是如此?」阿佩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端木回春頷首道:「真是如此。」

  阿佩道:「那我與你一道去。」

  端木回春道:「不必,這是我的事,我可以自己解決。」他說著,腳步一轉,繞過她,逕自向亭子的方向走去。

  阿佩回頭,發現他看上去弱不禁風,但事實上,身體並不單薄。

  「孫隱。」她突然一急,叫道。

  端木回春走了兩步才想起她喚的是他,忙停下腳步回頭。

  「你等等。」阿佩扭頭往旁邊一排小屋奔去。

  端木回春猶豫了下,還是在原地等她。

  過了會兒,便見阿佩拿著一塊桌布似的錦緞跑過來,披在他身上。

  端木回春苦笑道:「這,看上去不太妥吧?」他似乎只看過叫花子這麼披。

  阿佩輕拍他的肩膀道:「難不成你想濕漉漉地走上去嗎?」

  端木回春知她是一番好意,便將身上的布攏了攏,一路滴滴答答著水珠回到涼亭。

  赤教教主看到他這副打扮,不等他開口,就捶桌大笑起來。

  辛哈原本對他還有幾分不滿,看他這般模樣,臉皮再也繃不住,跟著笑起來。

  姬妙花背對著他而坐,倒不看出神色來。

  只有姬清瀾關切道:「你沒事吧。」

  端木回春道:「教主手下留情,孫隱無礙。」

  姬清瀾無言地瞪著辛哈。

  辛哈無辜道:「我沒想打他,只是他站的位置剛好礙了我的手。你莫要生氣。」

  姬清瀾冷著臉道:「清瀾豈敢生教主的氣?這裡是聖月教的地頭,教主自然看誰礙了路便可將誰推開。」

  辛哈聽他話中冷意,忙陪笑道:「真不是故意的。」

  姬清瀾默不吭聲。

  辛哈又賠了幾次不是。

  姬清瀾才鬆口道:「我非落水之人,教主對我致歉何用?」

  辛哈立刻站起身走到端木回春面前道:「此事算我手誤。」

  端木回春忙道:「不敢不敢。」

  姬清瀾道:「濕衣易得寒症,你快回去換身衣服歇歇。」

  這正合端木回春的心意。他之所以穿著濕衣回來而不先去換衣服正是為了等他的這句話,若是換了乾衣服來,只怕他又要像門神一樣站在這裡被他們呼來喝去。

  「是。」他說著,便轉身告辭,誰知辛哈突然伸出腳踩住那逶迤在地的長長錦緞。

  端木回春只覺肩上一緊,抓在手中的錦緞已被拉了出去,肩頭正感到一陣冷,就聞到一陣濃郁的香風吹過,姬妙花的外衣已經穩穩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辛哈得意道:「叫你再裝,忍不住了吧?」

  姬妙花摟著端木回春的肩頭,笑眯眯道:「呀呀呀,小辛哈也會惡作劇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辛哈轉頭問姬清瀾道:「人不可貌相是什麼意思?」

  姬清瀾道:「你幼稚。」

  辛哈怒了,瞪著姬妙花道:「你罵我?」

  姬妙花道:「你把曼花親親推到水裡,罵你是客氣,下次要打咯。」

  辛哈倒退幾步,攤手道:「來,打就打。」

  姬妙花目光朝赤教教主一斜。

  赤教教主頓時臀部一緊,整個人坐得筆直。

  姬妙花道:「山巒臉,你不怕你被揍趴下的慘狀被赤教教主看去,丟了聖月教的顏面?」

  「你……」辛哈雖然敢挑釁姬妙花,卻不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能夠將姬妙花揍趴下的。畢竟姬妙花在三年前已經打遍西羌無敵手了。

  「哈欠!」端木回春突然打了個噴嚏。

  姬妙花擔憂地看著他道:「曼花親親,你哪裡不舒服?」

  姬清瀾站起身道:「我替你把脈看看。」

  端木回春背脊一緊,乾笑道:「是峰主身上太香了,我……哈欠!」他捂著鼻子,臉紅得幾乎要滴血。

  姬妙花收攏手臂,將端木回春拉入懷裡,低聲道:「親親啊,這種事情要習慣才行啊。」

  端木回春:「……」看在辛哈在旁虎視眈眈的份上,他忍!

  姬妙花道:「我怕親親受風寒,先行一步,大家慢飲啊。」

  辛哈忙不迭道:「去去去,只管去,這裡沒你事。」

  姬妙花道:「呀呀呀,既然小辛哈這麼說,那麼我一會兒一定要再回來的。」

  「為什麼?」辛哈不滿道。

  姬妙花眨眨眼睛,「咦?難道你不知道,你的不快樂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辛哈:「……」

  「哈欠。」端木回春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好啦好啦,親親莫催,我們這就回去。」姬妙花摟著他往回走。

  端木回春任他摟著,直到確定涼亭看不見了,才從他的臂彎里掙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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