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何來(86)三合一
客從何來(86)
哎!
孫安平長嘆了一聲,而後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外面的,都給老子進來!」
林嘉錦撓頭,帶著兒子和女婿進去。
三個人站在外間,內殿還是別去的好。
孫安平冷哼,「進來!裝什麼無辜!除了權兒,沒一個好東西。」
孫氏才不聽呢,轉身就要走。
孫安平氣道:「你給老子站住,來勁了是吧?能光明正大的活著,誰又願意去死?!坐下!不是要知道嗎?成!老子叫你們知道!」然後朝外喊,「說你們呢,不麻溜的進來等我去請呢?」
林雨權一臉疑惑的看四爺,四爺輕輕搖頭,示意林雨權跟上。他在最後貓著,果然一進去,靠墊兜頭就砸過來了。最前面的林嘉錦沒敢躲,叫結結實實的砸著了,這才敢進來,「您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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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了,撇見站在屋子當中間的女人,頓時愣住了。
這是?
眼熟的很!家裡掛著畫像呢。
他頓時明白孫氏的委屈從哪裡來了?
孫安平看了一眼幾個人,「自己找地方坐。」
四爺拉了桐桐靠窗口坐著,只一眼就瞧出大致的來歷了!跟桐桐做對比的話,相似點確實很明顯。
林雨權當然也是見過畫像的,這會子左右看看,一肚子疑問不敢問呀!自從知道連小妹都是聰明人的時候,他就學會閉嘴了。不看明白絕對不張嘴。
林嘉錦是硬摁著孫氏坐下,可孫氏還是臉扭向一邊,誰也不看。
孫安平起身扶了站在中間的女人,安靜的屋子,只有這女人的一聲長嘆:「你爹說的對,若是能活著,誰願意死呢。你們,除了權兒之外,都多少跟廟學有些瓜葛。關於廟學,關於天廟,你們知道多少呢?」
四爺和桐桐不動聲色,那邊孫氏卻皺眉,但卻始終忍著沒言語。
而後這人就轉臉看向林雨桐,「桐兒,你比別人都抗拒天廟,你到底在懼怕什麼?人人都視天廟為神明的時候,為何你如此懼怕?老王妃是我的母親,她能教你很多東西,但唯獨不會教你敵視甚至於抗拒天廟,你的這份抗拒,是從哪裡來的?」
林雨桐:「……」她適當的露出幾分訝然,而後才道:「人學東西,難道不是為了更長腦子,學會自己去想?若是學來學去就是為了學著聽話,那邊不如不學。」
對方果然就笑起來,「這一點,你比你娘聰明。」
孫氏想懟,但扭臉過去對上對方的視線,她輕哼一聲,又將臉撇過去,不搭理了。
對方也不以為意,只問桐桐,「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這人的問話,林雨桐得小心作答。這是個比孫氏更了解老王妃的人,況且,林雨桐也不知道此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躲在暗處的,躲在暗處到底是發現了多少。因此,她每一句話,在心裡都要字斟句酌。
這會子她不是很認真的笑了笑,「人都是奔著好日子去的,我爹我娘出身廟學,但過的並不好。那我為什麼要重蹈覆轍呢?沒上廟學之前,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想去。」
這話——沒毛病。
「你被帶到了廟學,然後呢?」
「然後……」林雨桐嘆氣,「然後就覺得故弄玄虛,廟學其實是在造神!」
對方就笑,「這話說的好——造神!能說出『神』這個字,就證明,你發現了廟學特別的地方。」
「是!」林雨桐一副不解的樣子,「廟學裡所擁有的,好像不是人世間該有的樣子。我也算是在王府長大,皇宮也是常去的。人家總說,宮裡該是富貴已極,可這種富貴跟廟學的特別還不一樣。若說廟學裡很多東西,是廟學裡培養的人才所為,那為何廟學會敝帚自珍,絲毫不曾推廣。這是賺名賺利賺取當權者重視的好途徑,為何廟學不用呢?除非,他們所掌握的並不能為人所知,或是方法太過特殊!他們……」說著,她停了下倆,好似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般。
「他們太像神了!」對方接了這個話,朝林雨桐點點頭,「你說的是對的,我曾經也這麼問過我的母親,他們太像神了。百姓們也將他們當做神,而他們自己內部卻是最堅定的反神鬼論者,什麼報應陰司,他們統統不信。那麼,這般矛盾的他們到底是什麼?」
不像人,又不自認為是神。
太莫測了!
孫氏忍不住道:「這跟你裝死有什麼干係?」
話說的很不客氣,對方卻不惱,反而笑了。笑里卻帶了幾分苦澀,「沒人要裝死,當時是真的有人要殺我,我也真的被DU殺了。三十年前,服用了太|祖晚年才開始服用的養神丸,當時沒覺得如何,之後沒多久就莫名其妙的大病不起,拖了半年的工夫……那天早上起來,就覺得呼吸不暢,氣力一點一點消失了。我是真覺得我要死了,說了許多託孤安置你的話……後來,所謂的我對太||祖有皇室有救駕之功,那都是扯淡。只是很巧,我吃的養神丸是新做的一批藥,這一批藥我是第一個服用的,卻沒想到,藥被人動了手腳。那藥,沒人解的了。後來,我就閉眼了,什麼也不知道了。我是以赴黃泉的心態閉上眼睛的,所有人都把我的死當成真死了……可我沒死,我醒來的時候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了,躺在一輛馬車上,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直被帶出了燕京,而後一路南下,隨後入海,在海上的一處島上,便修養了整整五年,我經歷了五個春夏秋冬,數著一個又一個日子……島上只一個啞巴婆婆,她開了幾畝田地,種著糧食種著菜,養幾隻雞……粗茶淡飯,一養就是五年,我不知道誰救了我,救我的目的是什麼。那五年裡,你根本無法想像,我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也不是不能想像!一個人明明活著,親人卻以為死了。她恨不能插翅飛回去,然而,她哪裡也去不了。每日裡聽著波濤拍岸,看著日升日落,從憤怒無助歇斯底里,到認命般的沉靜,每一日都在煎熬。
「我稍微好點,就想跑。每日裡都想著怎麼能逃出小島。島上的樹我用菜刀砍過,三個月我綁了一艘小船,我盼著老天真有眼,叫我順風飄回去,可惜,風浪一起,船翻了,我落了海,最後被沖回島上,差點死了。可等養好了我還繼續,為了船能堅固點,我把當時住的房子的門板床板都給拆了,我要回家,我家裡還有母親還有孩子……可我走不了,怎麼划走,怎麼漂回來,我甚至把衣服撕扯成一條一條的,咬破了手指在布條上寫字,塞到魚肚子裡,盼著哪個漁民說不得打漁的時候就給撈走了,然後發現了布條就會把消息告訴你父親或是我母親,他們肯定會來找我……這法子愚蠢的很,可我明知道愚蠢,還是試了,試了就死心了,因為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然後我會學會用腦子了,心說,這不知道是救我的人還是害我的人把我帶出來,為的什麼?總有目的的吧?既然有目的,他總會找我的。於是,我乖了。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海邊的大石頭上,看著太陽東升西落,最後在石頭上刻上一道子劃痕,省的我忘了到底過了多少日子。」說著,她便一笑,笑里多了幾分悵然,「五年,熬了五年,終於……來人了。那一天,我跟往常一樣坐在大石頭上,然後就看見一艘船靠近。在那五年裡,我沒看見過路過的船隻,這必然是奔著這邊來的。船上下來的都是一水的黑衣人,打頭的黑衣人比太|祖年輕,但長的卻像極了是我小時候見到的太|祖……」
「老太子!」林嘉錦皺眉,「是老太子?!」
「是!」她肯定的點頭,「是老太子。那些黑衣人,便是雲影衛。他們是天母娘娘的人,從現在算,該是六十多年前護送老太子離燕京的人。而在當時,也就是二十六七年前,當時的他們還都不算老,正在壯年……」
孫氏皺眉,「他們是救了你?還是害你的本就是他們?」
「他們救了我!」她說的時候臉上露出幾分悵然來,「但救我未必就是出於好心。當時,我之所以那麼放心的吃下那藥,是因為那藥是當時的太子妃梁南珠給我的……」
當時的太|祖在世,這個太子妃指的是後來大燕朝的太后,被趕出宮,然後被范學監奉命鴆殺了的那位。
這麼一算,林雨桐在心裡捋了一下時間線。
這位老郡主中DU的時候,大燕朝太|祖,也就是在烏頭山起兵的烏四海還活著呢。他就是當時的一代,按照年紀算,他當時都是□□十歲的老人,來到這個時空也都六十年了。距離天母娘娘的死和老太子的逃,也過了三十年了。這個年紀的老人了,再是身體特殊,也該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了。而那個時候,他還被三代刺殺。
老郡主中DU,是在三代那些人刺殺烏四海之前。
那麼老郡主就不是救駕,而是在此之前大燕皇室要殺她。
原因呢?
林雨桐插話問道:「為什麼要殺您呢?」沒道理呀!
對方輕笑一聲,看向林雨桐,目光灼灼,「因為我跟你一樣,覺得天廟在造神,而且,我覺得從太|祖開始,包括天母娘娘在內,他們這些人的來歷就有問題,處處透著蹊蹺和古怪!」
這話一出,別說四爺和桐桐了,就是孫氏和林嘉錦也面色奇怪了起來。
她可太大膽了?!
對方卻只笑,「那時候年輕,不知道深淺,當時有什麼就說什麼。那一年八月十五,也是中秋宮宴。我跟梁南珠兩個人,就在現在燕京皇宮裡的觀星台上,賞月!說著說著,不知道怎麼的,她就感嘆起嫦娥應悔偷靈藥,那時候作為太子妃的她,跟太子的關係已經不好了。我知道她想說他們夫妻的事,我不想管人家那閒事,就假裝聽不懂,順嘴就說『沒有什麼悔不悔的,嫦娥原本也是人,後來上了天,去了月亮上,這才成了仙』。又問她說,天上的那些星星上,是不是也都住著仙人,人上去了,就成了仙。仙下來了,便成了人間的神……我想,禍根便是那個時候埋下的。」
林雨桐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當時的烏四海活著,改造過的他耳聰目明,什麼聽不到。你差不多將這些人的皮都給揭開了,難怪會想著要你的命。
想想每三十年出現的異象,想想非人力所能幹成的事情。作為老王妃唯一骨血的這位老郡主,比其他人怕是要多知道一些隱秘。比如星宇城,她只怕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把這些所有的東西串起來,再加上她的想像力,猜測的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
「當時喝了點酒,平時只敢想不敢說的話那天說出來了……」她苦笑道,「可等我想明白為什麼要殺我,那也是後來的事。」
林雨桐點頭,她先被人下du,然後就病了。再然後才有了刺殺事件,也就是老太子這個二代聯絡了三代,一起刺殺一代烏四海。而那個時候,眼前的這位老郡主病重,朝廷卻是太|祖駕崩,新皇登基!梁南珠從太子妃成了皇后,而後生了明王被換了芯子的貴妃進宮。短短的時間裡,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最後,老郡主『病死』的鍋叫那位被換了芯子的老貴妃給背了。其實是,老貴妃說不得看出了老郡主的DU有蹊蹺,才在人『死』了之後,把消息傳遞出去,依靠老太子和當時的雲影衛把『死人』給偷出去了。
她猜測的跟事實基本一致,就聽這位道:「……他們不是單純的想救人,他們是想利用我,脅迫我母親,也就是老王妃。這是後來我被從島上帶走,帶到西南的一處深山之後才知道的。」
孫氏睜大了眼睛,「你是說,外祖母知道你活著?」
「是!在我『死』了五六年之後,她知道了。我被帶到山上,還算配合,給你外祖母寫了信。當時老太子的人帶著信找她了,只要協助老太子的人入星宇城,就放我離開。」對方說著就露出幾分慘澹的笑意,而後道,「我的母親,你的外祖母,她拒絕了!」
這話一出,孫氏的呼吸都急促了,「外祖母拒絕了?」這不符合常理,「天母娘娘是保老太子的,外祖母怎麼可能不幫著老太子?況且,您的死要是跟宮裡有關……」
「可我畢竟沒死!而天母娘娘當年所支持的老太子毫無建樹不說,也已經是個老者了!」
孫氏搖頭,「老太子被朝廷列為叛逆,需要一個叛逆有什麼建樹?」
老郡主搖頭,「你所說的建樹,跟天母娘娘所說的建樹不同。天母娘娘所說的建樹,應該指的是星宇城。但再具體的,我至今也沒查出來。老太子死的時候我在場,彌留之際,他一直念叨的是『原來他沒錯,是我錯了,該毀了……該毀了星宇城……毀了星宇城……』來來去去的就這一句話。可見,他的想法跟天母娘娘已然不同了。我母親秉承天母娘娘遺志,在明知道我死不了的情況下,怎麼會選擇為了我妥協呢?反正從燕京到西南,這麼來來回回的,談了好幾次吧,沒談成,卻又把三年晃悠過去了。三年,老太子那麼大年紀了,來回奔波,毒瘴入肺,再也折騰不動了。他這一病,就又是兩年多,然後再沒好起來,人沒了。這些人群龍無首,只有兩個跟老太子一般的元老人物,平時不大管事的。那時候山上日子苦的很,我說服他們,回燕京求助。那時,天廟和朝廷的關係不好了,我說服他們回歸天廟,求得幫助。而那時候,我才知道,生了明王的老貴妃竟然是他們的人。正好,那位老貴妃的處境不妙,我帶人回燕京也好幫襯。了到了燕京我才知道,是你們將老貴妃和明王一系趕下台,扶持了梁南珠的兒子登基……」
陰差陽錯!
孫氏面色不停的變換,當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對方眼裡有些悵然,「從西南到燕京,躲躲藏藏,路上耗費的時間……又是大半年。到燕京的時候,距離我離開,已經十一年還多了。你……也已經過了還需要母親的年紀了。我才找了你爹……而後你們這些不知道深淺幫著人家登基的孩子就出事了。人家要卸磨殺驢!我們當然能做的就是先保住你!你成親前,你爹帶著嘉錦叫我見了,我點了頭,你爹才允的婚。之後,我才去見了你外祖母。如今的雲影衛,是你外祖母給了產業而後才建起來的。建這個為什麼的,你也應該清楚,就是為了完成天母娘娘的遺願。」說著,她就嘲諷的笑了笑,「你外祖母給我的時候,是那麼交代的。銀子和產業我都收了,但事做不做,做到什麼程度,我說了算。隨後這些年,我和你外祖母的關係,沒你想的那麼親密。至於你外祖母的突然去世……她在宮裡確實被氣著了,可在回了王府之後,我……又刺激了她。那時候正好是營州滄州蜀州三州出現異象的時候,她讓我用手裡的雲影衛去救人……那種時候,不管是廟學還是朝廷都盯著呢。我就是尾巴藏的再好,可萬一呢……萬一露一點行蹤,死的可不光是雲影衛,還有你們!我賭不起!我告訴她,我手裡的人都已經養成我的了!別說什麼天母娘娘,就是北燕朝廷,我也干翻了它!」
林雨桐愕然,這當真是誰也沒想到,老太太原來是被親閨女火上澆油,給氣死的。
可是,這當閨女的錯了嗎?
對方的眼圈到底是紅了,「我也沒想到,老太太的氣性那麼大!」誰還能誠心氣死親娘?!
沉默!除了沉默,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好半晌,孫氏才道:「既然大燕朝成了過去,那您為什麼偷偷摸摸的不肯現身?!」
「怎麼現身?」她說,「你知道謝流雲什麼心思嗎?星宇城——廟學志在必得。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裡面有什麼貓膩,你爹一直攔著不叫我的人靠近。但這東西,是現在維持朝廷和廟學的根本。這東西,我說什麼都得毀了它的!我總覺得,它裡面關著吃人的猛獸。若不毀了它,將來有一天,它能毀了所有。大燕的太|祖有私心,但他的決定未必全錯了。天母娘娘有所堅持,但她的堅持對咱們和更多的百姓,未必就是對的。原先的北燕末帝,甚至包括天廟和謝流雲,他們都是想從星宇城獲取力量,像是武裝女衛的那些東西,只怕從那個地方還能獲取。但這些東西於朝廷,於天下人而言,真的事有利的?」
這些話她說的斬釘截鐵,「當年,梁南珠告訴我說,那地方說不定就是登仙台!一步可成仙!呵呵!便真就是登仙台,我也要斬了那登天梯!」
原來如此!很多東西,其實各自心裡都有猜測,可沒有誰敢跟這位一樣不僅敢說,還敢去做。
林嘉錦的眉頭慢慢舒展,「岳母大人,這事您何必親力親為。您早說了,咱們一起想法子,也沒那麼難?您看,這麼多年,雀兒也不是不想娘……」
孫氏背過身去,就是不吭聲。
保養的很好的岳母似笑非笑的看女婿,「沒那麼難?想辦這事,第一件事就是先奪了大燕的天下……你竟然大言不慚,說什麼不難。」
林嘉錦呵呵的笑,也不惱,「當然了,萬事開頭是難的。可開頭這麼難的事您和岳父都做了,剩下的能有多難?」
「那可是被天下人敬為神明的天廟要做的事,想毀了這個事,你覺得容易?」
林嘉錦朝四爺指了指,「要是我沒猜錯,這小子定親之前,岳父一定帶著他給您看了?」
那是!
「您瞧著可機靈?」
機靈!
「這不就得了!要是沒猜錯,這個機靈孩子已經在著手做這件事了。您要是放心,您就什麼也別管了。您呢,也該享享福了,孩子們都大了。交給他們去辦。」林嘉錦說著就看四爺,「別謙虛,也別藏著掖著,你就告訴咱們一句準話,那個見鬼的星宇城,咱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你就告訴我,你能不能給毀了?」
這火直接蔓延到四爺身上了。
但四爺能怎麼說?本來就準備毀了的。
他點點頭,「能!」
「需要多久?」林嘉錦直接問,「需要多久,能不起波瀾的將其毀了?」
四爺沉吟了一瞬,「十年!」
什麼?
「十年!」四爺保證,「十年,我保證此地不復存在!」
「只要十年?」
是!
「不起波瀾?」
「是!」
「我能知道你打算怎麼做嗎?」
怎麼做?這該怎麼說?四爺朝掛在屏風上的堪輿圖看了一眼,「您說的對,廟學在百姓中根基深,被敬若神明,是不好將矛頭對準它。但若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道理上是行的通的,但這怎麼操作,卻是個大問題。
坐在這裡的都算是聰明人,可聰明人的腦子裡這會子怎麼盤算,都想不到,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來達成目的,又去哪裡找那根矛!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好似一恍然間,就已經是大漢國天元十年了。
天元十年的長安,早已經不是當年的長安了。
老城翻新了再翻新,依舊不如新城繁華。若不是皇上皇后一直在行營,沒有搬去新建的皇宮,這老城更是無人問津了。
是的!大漢朝有皇后了。
不過這皇后神秘的很,以面紗遮面,沒人見過容貌。不知年紀,不知長相,不知家世!有人說,是皇帝在西北的一位廚娘。有人說,是廟學的一位年紀不算輕的女先生。還有人說,是民間選的美人,絕色傾城。更有一種荒誕的說法,說是此皇后就是身故的原配皇后,當年那位老郡主根本沒死,只是被前朝皇室迫害了。這也就是昔年大燕朝的毅國公為何奪了江山的根由。
眾說紛紜,宮中卻從未避謠!
這事應該只有鎮國公主一脈,皇上的至親知道。但這些人對外三緘其口,不承認也不否認,倒是越發叫人猜疑起來。
說起這位鎮國公主,那當真是嬌弱的很。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都是在翠雲山養病,等閒都見不上面。駙馬倒是常見,但是也屬於大朝現身,平時不見人影。據說在山上陪著公主,也不知道是不是。
平時公主府只有安陽侯夫婦。這安陽侯是鎮國公主的長子,九年前娶了江南世家大族文家的姑娘,夫婦和順,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那長子都已八歲,是長安人盡皆知的神通。三歲能誦書,五歲能作文,如今八歲下場,也已然是童生了。
鎮國公主的長女——那位大郡主,嫁給了蔣家十五郎的那位。天元元年三月成的親,天元二年正月初一正午時分,便誕下一位公子。蔣家雖是武將人家,然這位公子卻文采斐然。小小年紀,不僅書院的先生夸其在詩詞文章上頗有天分,便是廟學所推崇的新學,先生也誇他,說他若是能專心致學,必能有所建樹。
跟這兩家的孩子一樣,在長安城裡有好名聲的,還有原先的毅國公府,也就是後來的平王府,平王孫啟騰的長孫孫武勛。這位孫公子血統尊貴,其母是前朝的公主,其父乃是平王世子。這位小公子也是頗為不凡,抓周就抓了狼牙錘,三歲開始習武,今年狩獵便驚艷全場,百步穿楊,較之沙場宿將也不遑多讓。
跟這些好孩子比起來,同樣有名的還有一位。就是那位小郡主家的大公子,年歲跟蔣家與平王府的兩位公子年歲相當,小也就小個一月半月的。可這位卻不是什麼好名聲!那是長安城有名的街溜子。
也是!金家畢竟是小門小戶出身,對子嗣的教養能有什麼期待了。這位是三歲跟著他祖父把長安城的賭場逛遍了,什麼搖骰子,賭大小,鬥雞走狗,他無有不精的!五歲便能聽骰子辨音,上了賭場,贏的多輸得少。這要不是天廟不叫開窯子,估計這孩子早早的都能把這些個見識全了。
人家五歲傳才名,他五歲在賭場贏出了財名!
人家在獵場上,一個做了首詩,皇上大加讚賞,一個百步穿楊,叫好聲一片。這位倒是好,賽馬的時候給馬尾巴上掛了一串點燃的鞭炮,把別人的馬都給嚇驚了,他一個人騎在馬上嘎嘎嘎的笑,晃晃悠悠的得了個魁首。
皇上面上訓斥,可剛宰的鹿肉卻把最好的先給他了,打發他去玩了。
這般縱著,這位公子越發淘的沒邊了。
但這位淘氣歸淘氣,沒有好名聲是沒有好名聲,但也沒有惡名。街溜子這種的吧,無害的,對吧?而且,人家這樣的出身,便是不長進,又怎麼了?朝廷不算是富裕,皇家人也簡樸,就是說不許與民爭利。所以呀,別管誰家,過的都清貧。但是除了金家這位。
金家那位郡馬,有礦山的。大漢國境內的所有翡翠,都是出自他的礦。那銀錢,賺的都沒法去數了。人家家裡只有兩子一女,孩子淘氣點,不成器點,愛晃蕩一點,那又怎麼了?人家那礦養五代人都不成問題,那麼,孩子想輕鬆一點,不想學文也不想習武,別人管的著嗎?
這不,人過來了。騎在一匹白馬上,把白馬真正的打扮成五花馬招搖過市的這位,不就是嗎?
年紀不大,騎在馬上也能看出身材修長。這會子頭髮有些凌亂,不知道從哪個草堆里才鑽出來的。碎發垂下幾絲遮住了額頭,他嘟起嘴吹了吹垂下的頭髮沒吹開,然後又抬手隨意的一扒拉。手落下的時候又不安分,把路邊剛發芽的柳枝順手拽了一節,一會子努著嘴吸住掛在鼻子下面,一會子又叼在嘴裡。反正那雙手也不拉著馬韁繩,就那麼信馬由韁。一會子坐的膩味了,還順勢往馬背上一躺,枕著雙臂眯眼看著天,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鄉野小調,荒腔走板的。
有那賣小食的小販招呼呢,「小爺,來點牛雜不?」
這位小爺躺在馬上歪著頭,太陽照過來,有些刺眼,他眯縫著眼睛,伸手抓了兩塊塞嘴裡,「才滷的,入味!」
「那是!哄誰也不敢哄您呀!」差點忘了,這位還是長安的頭一號饕鬄,嘴那叫一個刁,等閒入不了這位小爺的眼。自家這要不是原先在燕京的老字號,都不敢過來招攬。
「小爺包圓了!」順手仍出個金疙瘩出去,「給小爺送府上去,再捎帶點好酒,小爺今晚招待客人。」
「您請好嘍!錯不了!」
這位算是長安一群小紈絝的頭頭。這麼大的孩子,可都是當年遷入長安之後才出生的,正兒八經的土生土長的紈絝!許是眼看著長起來的,瞧著比那些老紈絝順眼的多。
小紈絝被馬帶著回家,到家的時候都晃悠的快睡著了。
二刀現在在後門,看著馬廄。一聽見後門刺啦刺啦的響聲,就知道,馬自己敲門了,自家這位小爺玩累了,這又在馬背上睡著了。
他趕緊給開門,「又睡著了?你也不怕走錯了路人家把你給拐跑了。我的小爺喲,您倒是看著點路呀!」
「刀叔,難怪您娶不到媳婦,囉嗦!」說著話,雙腳輕輕在馬鐙上一點,就從馬背上飛下來,「我爹呢?回來了嗎?」
「沒呢,怕是被留在宮裡了。這幾天外頭吵吵的厲害,說那個什麼引水工程進行不下去了還是怎麼著的?怕是今兒沒那麼早回來。」
這位小爺一副幸好的樣子,然後又問,「我娘呢?今兒沒進宮去?」
「郡主在呢,剛從大郡主府回來,倒是沒進宮。」
話才落下,就見這小爺撒丫子往裡面跑,轉眼不見人了,只留下一句話,「一會子送牛雜的來了,刀叔收著。給你們留一半,剩下的我晚上待客。」
買東西連府里的下人人人都有份,二刀又是氣又是笑,咕噥了一句『亂花錢』,人卻實誠的去後門口等著了。
林雨桐正在院子裡剪花枝,結果就見這小子好好的門不走,從花牆上直接給翻進來。一進來就過來抱住她的腰,臉在後背上蹭啊蹭的,「娘啊……我爹一會就回來了……」
你又幹什麼了?!這麼怕你爹回來?!
這孩子能把四爺和桐桐愁死,真的!兩人真沒把孩子刻意往沒正行上教,可這孩子不知道怎麼的,長著長著就成了這個樣子了。
當年呀,她有孕了,林雨柳應該是洞房寶寶,跟林雨桐有孕的時間應該是一樣的。稍微晚了半個月,永安也有孕了。前後三個孕婦,懷孕時間相差不多。有時候這個生孩子早一點晚一點的情況都有,沒想到來年正月初一,林雨柳早產了,正月初一正午時,生下一男嬰,不過孩子和大人還算是康健,養了一年養過來了。這孩子取名蔣世林。
半個月後,正月十五,也是個好日子,永安生了。也是個小子,取名孫武勛。
其後又是半月多一點,二月初一夜裡,子時過半,自家這小子呱呱墜地了。生辰算是二月初二,但四爺不等人反應過來,就直接給改了生辰,對外只說是二月初一快子時的時候生的。將生辰提前了大半個時辰,算到前一天。
這件事金家人知道,對外沒人言語。怕是宮裡和林家兩口子也知道,但都沒提過。
外面好些人說這小子時運不濟,不濟就不濟,錯過了好兆頭的日子就錯過了,不爭這個。
孩子的名字論不到兩人取的,之前大房有了兒子,金家取名叫寶貴。
等到自家孩子了,老頭兒沒發揮的餘地呢,姓金就罷了,還從個『寶』字,後面跟上啥字都不能好聽呀!剛好,新朝制錢,新錢上有『國運昌隆』這樣的字樣,人家很隨意的圈了一個,「這小子就叫寶昌,再生個小子就寶隆。」
確實是之後生了個寶隆,最後還生了個閨女,取名寶珠。
而眼前這個一身痞氣的小子,就是金寶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