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何來(87)三合一


  客從何來(87)

  

  「我沒幹什麼?」寶昌睜著澄澈的眼睛,這一刻特別像是現在的桐桐。只要這麼看人,就叫人覺得呆萌呆萌的。那表情,恨不能告訴你,我此刻說的話即是真理,真的不能再真的那種。

  林雨桐呵了一聲,「那你就是準備干點什麼,估摸著你爹不能答應。」

  果然,下一刻他就嬉皮笑臉,「我請了幾個朋友,晚上上咱們家聚聚。」

  屁大的孩子,晚上聚聚?

  你們聚個什麼勁兒呀?!

  「哎呦!就是說說話,也沒別的。」他就差賭咒發誓了,「都約好了!」

  你說聚聚,人家家裡爹娘能放心嗎?

  這小子信誓旦旦的,「沒外人,說起來都是咱們自家人。何家我表哥……」

  是說何二郎和金大妮的長子。

  嗯!這個可以有。這個孩子一半的時間都在金家,府里有他的院子,那兩口子是個心大的,上大馬路上睡去都不管。野生野長的孩子很糙,擱在哪裡都行。

  「戚家我表哥……」

  嵇康伯家的長子,母親是林家二姑奶奶,跟林雨桐堂姐妹,這也是表親,很實在的表親。兩家走的也親近,很可以的。

  「再就是書院裡的同窗,我們跟先生請過假了,先生允了的。再叫上我大哥和幾個弟弟,沒別人。」

  說的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那你想在哪兒待客呀?」

  「在郡主府呀!」

  郡主府在金家的隔壁,林雨桐和四爺一直沒搬過去。住在這邊一家子並沒有那麼些個七事八事的,一直相處和睦。郡主府就是平時來客人需要正式接待的時候林雨桐才過去,平時就在金家住著呢。當然了,那邊也是什麼都有,地方也寬敞。想在那邊待客,就是不想在這邊被打攪的意思吧。

  成吧!這小子別硬攔著。你要不讓在隔壁待客,他不定就給你鑽哪裡不回來了,找人還得費勁。那就不如放在眼皮子下面。

  林雨桐特別好脾氣,「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幾個好菜?」

  「不敢勞動娘,兒子都安排好了。」說著,直接就竄了。跳起來蹬在牆上,輕輕借力,然後一躍,翻過牆頭,「兒子回來還沒有給老太太和祖母請安……」

  這一嗓子吆喝,家裡頓時就喧鬧起來了。

  大房的寶貴和寶珍,三房的寶祿和寶月,就是自家正在睡著的寶珠,也被吵起來了,「二哥,二哥……」

  寶昌行二,上面比他大的是大房的寶貴,下面比他小的先是三房的寶祿,然後才是自家的寶隆。

  二房至今沒有兒子,只一個女兒名喚寶華。跟大房的寶珍一般大,只月份小了一些,兩人比寶昌卻小個一歲。三房也得了一個閨女,跟寶珠兩人,一個是頭年的年底,一個來年的年初,姐倆差了一個月,卻兩個年頭。

  家裡的孩子一多,年歲相差不大的時候,就喧鬧。一窩蜂的往出一跑,大人就跟著操心。整個府邸就活了起來,孩子跑大人叫的。

  這不,林雨桐才把剪刀放下,寶珠自己從裡面跑出來了。五歲還是胖墩一個,這會子兩個小揪揪睡的一邊高一邊低,睡眼惺忪的就往外跑,「娘,找二哥……」

  「梳了頭再去!」

  「哦!」可乖巧的應著,然後抬手扒拉頭髮,把高的整的更高,低的整的更低了,刺溜刺溜的就往出跑。

  兒孫滿堂當然是好了,可這孫子孫女一窩蜂的湧進來,周氏頭疼。

  寶貴跑進來一臉的汗,別問都知道,之前在家描紅呢。這孩子不愛寫字,一看書就頭疼,王氏卻非逼著孩子去學,就怕學的一身蠻力最後還得去邊關。望子成龍天天圈著孩子背書寫字的。這孩子一有機會就竄,周氏也心疼,「那今兒在祖母這裡吃飯,吃了飯晚上再回去。」

  「回去不回去都行!」這孩子憨憨一笑,「我愛陪祖母。」

  不見得!

  但能留下孫子一塊睡也是好的,她特熱情,「寶昌今晚也跟祖母睡?」

  「孫兒今晚待客,想請大哥和三弟四弟幫我陪客,改天,改天孫兒來陪祖母。」

  一本正經的,還待客陪客?周氏被逗的就笑,「叫人給你們買些果子回來?」

  好啊好啊!

  幾個小子嘀嘀咕咕,轉眼跑遠了。只留下兩個孫女,想跟著去人家不帶。這邊倆丫頭還沒打發呢,門口又進來一個邁門檻吃力的。哼哧哼哧進來,那頭髮亂七八糟的,這也就是長的好看,要不然真跟街上的小叫花子似得。這都什麼呀!

  「你娘也不管你。」周氏給拉過去來梳頭,人家還不樂意,「找哥哥!」

  不找!

  「他們是小子,他們玩他們的。你們是姑娘,你們玩你們的。」周氏給孫女們拾掇利索了,才放出去,「祖母給你們留了松仁糖,一會子都回來。」

  寶珍和寶月拉著寶珠往外面去,周氏也沒管。

  結果四爺回來就見自家胖丫頭猴在樹杈上,不知道坐在上面看啥呢。見他回來了還一臉興奮,「爹爹——」

  「下來!」四爺站在樹下,「下來,爹爹接著你!」

  好啊!

  壓根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手一松,直接就從上面跳下來了。跟著的隨從嚇的心都要出來了,接住是接住了,可這麼玩誰受的了呀。

  人家孩子不害怕呀,可高興了,「還玩!爹爹,我還能上去跳!」

  再跳就要人命了!

  「誰教你爬樹的?」便是金寶昌也不能這麼沒譜呀,沒大人看著怎麼辦。

  兩個侄女在邊上你一言我一語的。

  「四嬸爬樹……早前,我們都看見了。」

  「我沒學會!」

  「我也沒學會!」

  「妹妹學會了,摔了兩回就會了,再沒摔過!」

  四爺:「……」那這孩子可算是天賦異稟了。不過跟孩子不能這麼說,「你們四嬸不對,她不該爬樹,四叔回去就說她,你們不能學。」

  四爺把孩子帶著,一個一個先給送回去了,然後才抱著自家這個回家。路上還在想,桐桐啥時候爬樹了?爬樹幹啥?

  「我爬樹?」啥時候的事?哦哦哦!想起來,「不是鳥窩被風吹落下來了,窩裡還有小鳥,我給放回去固定好了。」就那一回,怎麼還給看見了。看見了還給學會了!小丫頭挺能耐呀!

  寶珠只露著小米牙揚著頭笑,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林雨桐摸了摸她的頭,還是誇了一句:「聰明!」

  寶珠瞬間就傲嬌了,「我不比二姐差吧?」

  二姐說的是二房的寶華。當年老二去了涼州之後一年,周氏還是想法子,把楚氏送去了。沒說送了老二的家眷,而是以打發楚氏去探親的藉口,去了周家。周家那邊是娘舅家,庶子也得認舅舅的吧。外甥媳婦去瞧瞧舅舅舅母,這總歸沒錯吧。當舅母的想把外甥媳婦留在身邊多住些日子,也沒問題吧?別說住三五個月半年了,就是三年五年,只要沒人管,靠著周家買個院子,就能常住。這也是為了叫小兩口團聚的。結果去了三個月,發現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就回來了。原因呢,就是受不了涼州的苦寒。那邊還是荒涼,要什麼沒什麼。這各個大營安排家眷,安排的都不算遠。這不遠就意味著距離城鎮有些距離。反正買什麼都不大方便。三五天有個貨郎,或是誰出去的時候順便帶點啥回來,楚氏住了三個月,實在是受不了了。剛巧也有孕了,就直接回來了。

  回來之後就剩下個女兒月華。而後夫妻關係好似就再沒好過!老二每年也回來兩三次,這幾年更是步步高升,可回來基本不回後院去。楚氏也知道是為啥的,不敢言語。卻把唯一的女兒當成寄託。

  家裡光是請各種師傅,就請了五位。教導規矩的教養嬤嬤一位,針織女紅一位,學文兼顧書和畫一位,學舞一位,學樂一位。孩子的時間排的滿滿當當,但效果很明顯。走出來跟家裡粗養的幾個姑娘明顯不同。

  誰見了都要夸一句淑女。

  林雨桐給這小丫頭把手洗了,心裡還詫異:「誰說你比你二姐差了?」家裡各房並沒有發現孩子攀比的苗頭,也沒什麼可攀比的。二房三房是庶子,將來當家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們。大房和四房是嫡子,可自家這幾個孩子最不濟最後也有爵位,跟家裡更不搭嘎。各房過各房的日子誰不掛累誰,沒有利益衝突在裡面,日子又都不錯,這自然就沒有衝突點了。怎麼還有誰說差不差的話。

  這麼一問,寶珠不高興,「二伯娘不叫二姐跟我學,說是她跟我不一樣。」

  我哪裡不好了?好不開森!

  這樣呀!她跟你是不一樣,你能隨心所欲,人家不能。楚氏這麼教閨女,並不算錯了。人家也沒說你什麼。

  「吃飯!」林雨桐給孩子把袖子放下,由著她自己上她的座位。

  四爺過去洗手,朝外看了看,「那兩大的呢?」

  「別等了,一準不回來吃了。」林雨桐過去盛飯,簡單的說了孩子的事,就問說,「朝上又吵起來了?」

  嗯!

  林雨桐就笑,四爺確實是壞的很。這些年,把廟學乾部的人都給用狠了,別的事都不干,就奔著水利工程去。這玩意別管哪一朝誰當政,這都是利在千秋的功業。好處就擺在這裡,你們自己說你們干不干?

  對方能拒絕嗎?

  你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方拒絕不了呀!再說了,權衡利弊的是高層,對於那麼多廟學的出身的精英來說,當一條能使用的千年的水渠跟你的名字掛鉤名傳青史的時候,你能那麼淡定嗎?

  四爺相當於給定了一個標準,什麼是神?站在高處雲山霧罩的就是神嗎?不是!只有那種歷經千年歲月,依然有人記得你的人,那才是神。在現世,以此來賺錢養家,以此來彰顯價值,百年千年後,還能恩澤萬千。哪裡還有比這更好的事?

  於是他這個自封的『水利部||長』,這些年那是炙手可熱。

  大漢國境內的每一條河流,它的走向,它的蓄水量。哪些是可以修水庫,可調節水量的,哪裡是可以引流,平衡小區域的用水灌溉的。工程量大呀,最開始效果不明顯。可五六年之後,一些小區域就明顯感覺到水利帶來的便利了。七八年之後,很多大區域至少旱澇災害帶來的影響小了。因此受益的百姓何止千萬?

  這也成了孫安平最重要的一項政績。

  而帶來這項政績的實際操作者全是廟學出身。因此,他對廟學格外尊重,你們說要推廣新學,那就推廣;你們說窯子不好,那就取締,至於暗處的,反正咱們在查,有舉報官府就查。你們說納妾不好,我也覺得不好。你看看我,我就一個皇后,我也沒納妃。我把權利下放給你們,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坐在上面冷眼旁觀,總的來說,下層的百姓是敬天廟的,可上層的官吏卻更厭惡他們。漸漸的,沒有黨爭太過明顯的苗頭,倒是朝廷官員跟廟學之間的矛盾逐漸凸顯。

  可謝流雲怪不到孫安平身上。哪怕知道孫安平不安好心,可廟學坤部不能什麼都不干吧。

  這幾年,乾部和坤部屬於井水不犯河水,但卻已然有分道揚鑣這一層意思。不是誰攪和的,就是兩邊吧,各自的理念不一樣了。乾部現在務實,坤部一直在做思想意識上的事,尤其是為女人爭取權利。

  乾部除了水利,還有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醫藥、工匠。

  醫藥是蔣十五的事,但他就是個總攬,人家個個醫者都是自由的。或是給人治病,或是弄了什麼藥了,收益都是人家大夫的。這些大夫慢慢的也越來越像是傳統的大夫了,會自己收徒弟,自己開醫館藥房等等。

  至於工匠這些,嵇康伯管著呢。但事關軍中的兵械,都不在此列。這屬於陛下親管的一部分。

  林雨權和孫重山,兩人一直在御前。一個外孫,一個嗣孫,輕重上其實不分伯仲的。也因此,朝廷一直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如今呢,十年期到了。四爺當初承諾的,已經發酵開了。水利工程推進到一定時候,西北部廣大的區域,只要能灌溉,這也是產糧區呀。不說別的,至少養兵的糧食是能夠產出的。而設計出的幾套調水水利方案,都避不開一個地方——星宇城!

  水利樞紐得從這裡過,這是牽扯到西北數省往後千百年的大事,誰不答應?站出來!

  今兒在朝堂上叫嚷的最厲害的,不是別人,正是廟學乾部的人。

  謝流雲長嘆一聲,看向垂手站在下面的范學監,「你年歲也不小了,坐下說吧,不要這副樣子。」

  「先生,是我失了警惕性。」范學監臉上帶著幾分懊惱之色,「沒想到對方布局成十年,只為今日。如今,只怕擋是擋不住的。」

  謝流雲深深的看了謝流雲一眼,而後笑了,「你……你是當真失了警惕,還是……」

  范學監抬起頭來,跟她對視一眼,良久才道:「先生,我是覺得金嗣冶說的有些話是對的。百姓交口稱讚,千百年之後依舊被人銘記的才是神。如果做成了,這才是廟學存於世間的根本。若是娘娘真為了廟學的千百年大計,反對——才是不明智的。」

  謝流雲深吸一口氣,我說的單純是這個事嗎?「你在跟我裝糊塗。」

  范學監咬牙沒說話。

  謝流雲嘆氣:「你啊,在長安十年,你是徹底的變了。」

  范學監露出幾分複雜之色來,「學生不敢!其實,朝廷會堅持到什麼份上,學生不知。而學生擔憂的是,如今乾部的態度反倒比朝廷更堅決。」

  比朝廷更堅決?這是見鬼的話!沒有宮裡的引導,如何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范學監低聲道:「您也說了,是朝廷的引導。朝廷這些年也只是引導,只是以各種藉口停擺了星宇城,但卻從未正面反對過。為何?因為朝廷知道廟學的根基深厚。這是實在拿廟學沒法子了,才出了這樣的招數。只要朝廷不主動提,就還有迴旋的餘地,關鍵在於咱們內部。先生,當年廟學……在太|祖和天母娘娘手裡,本就分成兩股。這些年看似一體,其實從當年,乾部就在支持太||祖,天母娘娘所堅持的從未曾得到乾部的認可。只是那些年,財權全在老王妃手中,對方是不得不低頭附和。而今,乾部在這些方面早已經不依賴坤部了。反倒是朝廷,給了對方足夠的發展契機,已然成為朝廷肯定的另外一個體系。新學與科舉同存互補,再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乾部便成為不可替代的一部分,與科舉並重。先生,這些是咱們所不能給乾部的。」

  說到底,歸結為兩個字——利益!

  謝流雲疲憊的閉上眼睛,她是得了信兒就過來,今兒才趕到長安的。人疲乏了,精神也疲乏了。

  范學監嘆氣,誰能想到,今兒這長安城中,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裡坐著的是這位從大燕朝到大漢朝都頗有傳奇性的女子。曾經意氣風發的謝流雲早已沒有當日的風采,便是十多年前再度出現時那滿是故事閃著銀光的白髮,也不再有當時的光澤。她嘆了一聲,想起當年站在觀星台上,出言廢帝,出言為天下擇主的堅定的身影,不知道怎麼的,突的,鼻子就是一酸,聲音也輕柔了起來,「先生,您先歇著。我先去見見孫雀兒,聽她怎麼說。」

  「不用了。」謝流雲輕笑一聲,「她的消息比你靈通,等著吧,她許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這邊話才落下,吳六娘就在外面稟報,「老娘娘,范先生,公主的車架進了後門了,人已經來了。」

  果然!

  當年離開,誰也沒想到一別經年。

  「先生,別來無恙。」孫氏執弟子禮,規矩異常。

  謝流雲看向孫氏,嘆了一聲,「十年了,你是一點也沒變。其他人可都老了。」

  當年一起,最出色的幾個女子,便是孫雀兒,范學監,當年的楊氏貴妃,以及那位歸雲。

  歸雲變成什麼模樣,謝流雲不得而知。不過范學監,乾瘦黝黑。而楊氏,消瘦單薄,面容枯槁,早已沒了當年的風采。

  唯獨孫雀兒,越發超然起來。好似早已經淡出權利圈,可謝流雲知道,她是一刻也沒離開過。

  謝流雲指了指邊上的椅子,「坐吧,坐下說。」

  孫氏從善如流,直接坐過去了。

  「你今兒要是不來,我就該去見見你娘。」謝流雲輕笑出聲,「當年我也是燈下黑,怎麼也沒想到雲影衛是在你娘的手裡。」後來突然冒出來一皇后,她才反應過來的。

  孫氏沒有否認,但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娘娘是為了星宇城之事來的?」

  謝流雲點頭,「你還是這般喜歡開門見山。這倒是也罷了,跟你說話不累人。」她答的也乾脆,「星宇城,廟學不會放手。」

  孫氏半點也不意外,「現在不是朝廷想如何,而是乾部想如何。局勢到了如今,您覺得,是單憑哪個人能給拽回來的?」

  「那你來是做什麼的?」謝流雲皺眉,「來勸我的?」

  「不敢。」孫氏起身,躬身站著,「天廟為天下擇主。在我看來,這話得先做到前半句,才能談後半句。天廟為天下——才有權擇主。先得有為天下之心,天廟才能超然。若不然,天廟為何?而先生之所以超然,那是因為曾經的先生能掌控天廟。可是,先生,天廟自來不是某個人的天廟!」

  這是在提醒謝流雲,因著為天下擇主這個話,不管有沒有星宇城這事,乾部都將站在謝流雲的對立面。因為『天廟為天下擇主』這幾個字太誘人了。這是告訴她,她跟乾部之間,沒有『和』的可能。朝廷是想借乾部的手,但同樣,乾部也想借朝廷的手。這一刻,朝廷和乾部不管從哪方面講,利益是一致的。

  而這個時候,你跟朝廷翻臉,明智嗎?

  謝流雲久久不語,這些是剛才范學監沒有說的話。因為,這不是她考慮問題的角度。

  孫氏說完了話,就站直了身體,「先生一路勞頓,先歇著吧。我這就進宮,明天宮中擺宴為您接風。」

  說完,不用人送,自己就退了出來。

  謝流雲緩緩的閉上眼睛,心中起伏再三,不得不說,這次真的被逼到了牆角了。

  范學監心有戚戚然,「除非,咱們和乾部徹底分家。皇室認您,不認他們。他們看您超然,卻全然忘了您為這個皇室立了多大的功勳。同樣的位置,皇室能禮遇您,卻未必會禮遇他們。」

  可乾部和坤部分開的廟學,還叫廟學嗎?

  你想分,他們就願意跟你分嗎?

  謝流雲擺擺手:「歇著吧,早早歇吧……我自有主張,勿要憂心!」

  行吧!明兒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這個宮宴的通知下來的特別突然,孩子都得帶的吧。早起林雨桐就起的早了一會子,只兩個小的晨練去了,風雨無阻的金寶昌,今兒不見人了。

  林雨桐沒耽擱,趕緊去了郡主府那邊。

  好傢夥!外院給這小子預留出來的院子,整個書房的炕上榻上,歪七扭八的睡了十好幾個。屋子裡酒氣熏天,足足有五個空罈子。

  平均一人整了半斤,其中有兩個罈子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刨出來的。不用問都知道,這小子把他祖父私藏的酒給扒拉出來了。

  你可仔細你的皮吧!

  跟著這小子的人還得換,如今這幾個全被這小子給糊弄住了,這會子不知道在哪裡貓著睡覺呢。趕緊叫人,先拿解酒的藥,破開一人給灌些,不到半個時辰人就醒了,也基本後遺症都沒了。可你們屁大點的孩子,聚在一塊給我喝酒。

  金寶昌啊金寶昌!

  二話不說,拎起這小子巴掌就落屁股上了。

  「娘啊——娘啊——」喊了兩嗓子清醒了,然後捂住嘴不叫嚷了,然後不停的往外指,「娘,出去打,回家去打……您別在這兒打呀,兒子還是要面子的……」

  到底是給拎回來了。

  鑑於還有倆小的在,林雨桐在院子就給放開了。這小子刺溜一下鑽屋裡去了,一本正經的給他爹請安,「爹,兒子貪睡,起的晚了。您見諒。欠下的晨練,兒子明兒加倍補上,您放心。」

  站在屋裡,規規矩矩的,眼神清亮,表情安然,不知道有多乖巧。

  四爺皺眉,對這小子就不能是慈父,況且,這是長子。長子是不能縱著養的。自打發現這小子的屬性不好掌控之後,四爺就成了嚴父了,就像是現在,嚴肅著臉坐在那裡,就把這小子唬的不清,小尾巴瞬間就給收起來了。

  「下回在說謊之前,把你的身上收拾利索的再來。一身的小尾巴還敢撒謊?」四爺哼了一聲,「先去洗漱,準備吃飯。」

  是!

  一扭頭,就見妹妹一臉懵懂,弟弟卻興致盎然的看他。

  金寶昌做了個掐脖子吐舌頭的表情,寶珠咯咯咯的笑起來,前仰後合,寶隆連眼皮都不抬,乖巧的坐著等吃飯。

  這小子!

  寶昌咕噥了一聲,昨晚都喝酒了,就這小子沒喝,不僅沒喝,還好心的要替自己把伺候的都打發了。代價就是要一塊金子。

  這個是小意思,給了一塊金子,果然把能打發的都給打發了,家裡這邊也沒告狀。

  他胡亂的洗了臉就擠過來了,低聲問說,「你小子,幹嘛起來不叫我?」

  「我昨晚要兩塊金子,您只給了一塊!」叫醒服務不在一塊金子的服務項目之內。

  這倒霉孩子。

  四爺假裝沒看見他們私底下的嘀咕,叮囑說,「今兒進宮,有宮宴。注意些分寸!」

  是!

  看著一個比一個乖,可其實一個比一個熊。金家也沒這麼淘的孩子,林家那是書香世家。往上追朔,也就是周家和孫家都不是安分的。周氏當年總想著落草為寇,孫家那是造反成功的。

  兩家的血脈一碰撞,生出這幾個糟心的玩意。

  愁死了!

  愁人的孩子長的是挺可人意的。三個人都給收拾好了,這就能出發了。

  兩口子平時素淡,這會子也是正兒八經的收拾打扮。二十多歲的人,正是身體的巔峰時期,怎麼打扮都對。三個孩子,這一拾掇,很是能看。老大性情張揚熱烈,沒有什麼比紅色更配他了。老二初一看,有點古板,有點嚴肅,跟人說話還有點靦腆,林雨桐給穿了一身竹葉青的,添兩份斯文氣。至於寶珠,一身粉色襯著一張小臉跟胖桃花似得,多喜人呀!

  林雨桐帶了兩小的坐馬車,四爺帶著大的騎馬往行營里去。

  之前四爺和桐桐出門很低調,沒幾個人能認出他們。現在不一樣了,哪怕是馬車上沒有標誌,可走哪大家都認識。

  瞧見了嗎?那個騎著五花馬的就是小郡主家的大公子。

  哎喲!這是一家子都出門,往宮裡去的。

  今兒宮裡有什麼事,聽說了嗎?

  沒有呀!剛才過去的怕是平王府的馬車吧?

  可不就是,馬上也有一位英武的小公子。

  街兩邊都是這種議論聲,寶珠屁股下面就跟長了釘子似得,仰著頭,手舉起又放下,這是又想啃手指頭了。

  當娘的面帶警告的一看,立馬坐好了,「娘,我想要哥哥的白白。」

  白白是小矮馬,寶昌學騎馬的時候,宮裡特意給找來的,那馬長大了也只到大人腰的位置。剛送到家的時候寶昌愛的什麼似得,結果不到一個月,這小子敢上大馬了,但白白依舊是寶昌的小夥伴,金家那麼些個孩子,誰再想用白白學騎馬,那是沒戲的。這小子自己去外面淘換小馬駒去,都捨不得用他的白白。

  什麼不好要,偏要那匹馬。

  「回頭叫你爹給你再找一匹花花。」

  寶珠不樂意,就想要白白,她跟白白最熟,還拿白菜給白白吃過呢。

  寶隆朝妹妹展顏一笑,「妹妹想要白白?」

  嗯呢!

  寶珠眼睛亮亮的,「咱們從哥哥的馬廄里去偷吧?」

  林雨桐:「……」把這孩子放一邊自己坐,不想抱了。

  寶隆看出親娘的煩躁,還安撫的笑了笑,一幅『娘您歇著,這些不省心的兒子都能搞定』的樣子,然後一本正經的跟寶珠商量,「咱們偷來,養在哪裡呢?」

  也是!養在哪裡都會被發現的。

  「再說了,偷是不好的。」寶隆一本正經,「妹妹是佳人,怎麼能做賊呢?」

  寶珠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冬瓜狀的『佳人』也知道那『佳人』是誇人的話,抿嘴一笑,心裡有點美。

  「這世上的東西,沒有什麼是銀子不能買的!要是不賣,那是銀子給的少。你多加點,實在不行就換成金子,沒有不成的。」

  寶珠的眼睛都成了蚊香了,銀子金子的,「跟大哥去買嗎?大哥不賣!給金子也不賣!」

  「那就換寶石呀!」寶隆笑眯眯的,「妹妹最寶貝的那一匣子,外祖母給的那個。」

  「好啊!好啊!」寶珠可痛快了,「小哥去跟哥哥說。」

  寶隆抿嘴笑,「這是小事,小哥肯定給你買來。還記得上次給你去買珠花……定做的那個……」

  寶珠眨了眨眼睛,有點明白了,是要定金的意思嗎?她伸手就摳掛在脖子上的項圈,這玩意上面一圈寶石,她摳了最大的那個下來遞過去,「小哥,這是定金。」

  寶隆嘴角抽抽,這玩意都能摳下來,這丫頭多大的勁兒?他乾巴巴的笑了笑,然後看自家娘。見自家娘已經眼不見心不煩了,趕緊收了塞荷包里,「成了!今兒晚上,白白就歸你了。」

  好啊!好啊!寶珠往娘身上一靠,沒心沒肺的睡她的去了。

  林雨桐斜眼瞧了老二一眼,也不提醒,你小子吃虧的日子在後頭呢,等著吧。

  進了宮門,寶珠一跳下車就自己跑了,她輕車熟路的,宮裡她熟。

  寶隆不跑,拉了寶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啥。四爺和林雨桐沒管,大人有正事呢,沒工夫搭理他們。

  跟自家這三個不靠譜的不一樣,再往裡走,迎賓出站了兩年歲不大的孩子。

  一個一身白衣,斯文俊秀,遠遠的拱手,「小姨姨丈,裡面請。」

  另外一個一身黑衣,壯碩精神,這會子也一本正經的見禮,「就等著表姑和姑丈了。」

  兩人沒跟倆孩子囉嗦,誇了一句就朝裡面去。

  大人走遠了,金家這哥倆一前一後才過來。

  迎賓二人組一個笑的含蓄,一個笑的熱情,都喚道:「表弟!」

  寶昌笑呵呵的,三兩步跑過去,跟兩人勾肩搭背的,「表哥,去後面的馬廄去看看去?聽說宮裡才收了幾匹母馬,都是配種後的,瞧瞧去,還沒見過呢。」

  孫武勛熱烈響應,不過卻也顧慮重重,「曾祖父怕是會生氣……」

  「沒事,有我呢。你是被我硬拽著去的!」說著,拉著人就走。

  剩下寶隆跟蔣世林面面相覷。

  一個笑的含蓄,一個笑的靦腆。

  蔣世林問說,「大表弟什麼時候跟孫家表兄關係這般莫逆了?」

  寶隆頓時就笑眯了眼:「表哥,有句話我之前告訴過你……」

  什麼?

  自然是那句:這天下只要有銀子,就沒有什麼是不能賣的。

  蔣世林頓時愕然,結巴的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寶隆卻伸出了手,「價錢只要合適,我哥我照樣賣。」

  認真的?還是說著玩的?

  「童叟無欺!」寶隆指了指他腰裡的荷包,「表哥,您只要給銀子,這個生意咱們能長期做。賣一次是賣,十次百次也是賣,只要不是把我哥剁碎了賣肉,區區消息,何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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