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何來(90)三合一


  客從何來(90)

  寶昌伸出兩根手指來,「要是我想的這樣,那麼不僅蔣家被排除了,就是我小舅也排除了。雖皇上出身西北,在西北歷練了,但是我小舅跟皇上不一樣。皇上是一刀一槍,是時事造就出來的,我小舅卻不一樣,他最大的依仗只是身份,僅此而已。因此,他比不了皇上,甚至也比不了蔣平。」

  四爺沒動地方,也沒說這個話對不對,只示意他往下說。

  寶昌猶豫了一下才道:「不是蔣家,不是小舅,那就是大舅或者表弟?要真是如此,我無話可說。可後來又想,大舅是個公道人。這公道人,其實未必得人心。因為『公』,他就無『私』,也就沒有自己人。年初,三伯管的那個馬場,一個老管事被馬給踹了,回去就咳血,沒兩天,人死了。兒子之前常去馬場玩,我認得那個管事。有一回,幾匹馬拉稀,查了,說是吃的豆料不乾淨,不知道誰作弄人,混了幾把巴豆。當天當值的有兩個人,一個是那個管事的表侄兒,一個是他在馬場的一個對頭管事的徒弟。也是巧了,那天餵馬的時候,剛好有回京述職的大人在此寄馬,那對頭的徒弟是想跑到前面討賞,只叫這管事的表侄兒先去喂,人家辯解說,聽見前頭有人吆喝人手幫忙才去的。管事就問前頭當值的,前頭的人只說忘了,這是人家不樂意為了這點小事得罪人。乾脆一退六二五就得了。他要是趁勢把兩個當值的,甚至是連前頭當值的都給罰了,那這事也就過去了。前頭當值的不會怪他,只會怪他對頭的徒弟,覺得對方在拉他下水。過後他再花費點銀錢,把前頭當值的和他的表侄看望看望,這事就過去了。人家不僅不會怪他,還會體諒他感激他。但是這人為了『公平』二字,把馬場裡那天當值的,包括後廚打雜的都給叫來。您知道的,馬場那地方,只要不是有急事,躲清閒才是常態。他那麼一查,壞了,他表侄不僅沒摘出來,還把本來無關的人都給扯進來了。誰在睡覺,誰在喝酒,誰在搖骰子,三伯想裝不知道都難。最後只得重重提起,輕輕放下。可這個管事,就成了那個惡人。連他表侄都不覺得他好。人死了,大家不至於為了這點事記恨他,心眼好,心善的人會說誇他是好人,是個直性子的人,但活著的時候,跟他相交者甚少。有那心眼不好的,背後就說的更難聽了。大舅做事,雖不至於如這管事一般。但是,他的『公道』就叫他『無私』了。這要是假『無私』還罷了,可我瞧著,該是真『無私』。」

  林雨桐就插話,「那照你這麼說,皇上是有私好,還是無私好?」

  寶昌一怔,沉默了良久才道:「皇上是人,人就都能有私。有私其實沒事,能在該無私的時候狠下心做到無私,那才是皇上。」就像是對蔣平,他跟皇上幾十年的交情了。如果皇上是毅國公,蔣平便只是蔣平,兩人能相得一輩子。可毅國公成了皇上,他既想要跟皇上之前的情分,可又做不到他之前的本分,皇上要是狠不下心,這蔣平就必成禍害。所以,該狠心的時候,不容半絲手軟。

  反正,他是這麼想的。

  他微微垂下眼見,眼睫毛一閃一閃的,眼睛一睜,乍然一泄的是澄澈,「說到這裡了,其實便是皇上傳位給外祖母,也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不管是宮裡還是外祖母甚至是廟學,其實看重的都該是爹娘才是。」

  說是看重哪個孩子,他自己都不信。

  他輕嘆一聲,「大伯一個下屬家的兒子,跟我玩的還挺好的。去了一趟他舅舅家,回來的路上染病,然後沒了。長大其實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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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說,從孩子長到大人,誰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意外,所以考量孩子其實只是有些人自以為是的認知。不管是林嘉錦和孫氏還是自己和四爺,身體都康健的很。現在就把眼光放在下一代,那是一種愚蠢。

  皇上像是在釋放這種信號,可要是不釋放這種信號,相當於把蔣家排除在繼承人之外。這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他們這些孩子其實也是拉出來安撫蔣家的靶子,叫蔣家把目光放回來。蔣平甚至都能對林雨根的這一趟涼州之行寬容些。因為,皇上剪除蔣家的枝蔓,也有怕蔣家控制蔣世林。如他們一旦這麼想了,那皇上的目的應該就達到了。

  「所以,兒子想著,接下來,皇上要繼續抬高我們,而蔣家也想要試探皇上。不是兒子自大,我是覺得,我已然身在瓠中了。」

  四爺的手指瞧著桌面,看著這小子,一時沒有說話。

  這麼大點的孩子,能根據市井裡那些見識,想到這些,不得不說,他的悟性極好。

  大方向說的對嗎?

  對!很有道理!這是很多中可能中可能性最大的一個。

  可是大方向對了就夠了嗎?

  四爺搖頭,「那我問你,你覺得蔣家試探,會怎麼去試探?你覺得皇上要抬高你們,接下來會怎麼去抬高你們?而你想到的這些,平王府想到了嗎?若是想到了,他們會怎麼做?還有你大舅,他是那樣的性子沒錯,他沒有那個心思,可我問你,文家呢?文家是否有那個心思?他們是否能影響方哥兒。還有你小舅,你怎知替換了西北之後,他便沒有那個心思?是!他的性子不合適。可這是你以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自知之明的。到那時,你又當如何?進,你有足夠的理由。可退,你想到退處了嗎?你祖母說的落草,給了你不怕敗了的勇氣,但真正成熟的人,是不會只給自己留一條退無可退的路的。」

  你想的高,想的遠,但不管多高多遠,最終都得落到眼下。落不到眼下的,那都是紙上談兵。

  你的設想中,咱們家占著優勢。可這一切都是基於親情的考慮。在你心裡,你大舅退了,你小舅退了,可你就沒想著,你大舅是親的,但文家不是。你小舅是親的,可到了涼州之後,圍繞在他身邊出生入死的將士不是。有些路不是你想不走便不走的,你不走,周圍人推著你不得不走的時候,你想過會如何嗎?是!能狠得下無私的人才能是皇上,可你真做好了無私的心理準備了嗎?

  只這兩點,叫就這孩子頓時沉靜了起來。

  四爺這才道,「那些複雜的問題你可以擱置,慢慢的用心去思量。可只現在,隻眼下,你能做出預估嗎?」

  寶昌搖頭。

  四爺輕笑一聲,「那你就等著被動防禦嗎?別人出招,你等著見招拆招?自信是好事,可馬有失蹄,你能保證回回萬無一失?」

  寶昌眨眼睛,再眨眼睛,半晌了,他還在眨眼睛。去揣摩別人明兒打算幹嘛?或是說揣摩別人接下來要去幹嘛……能嗎?他覺得,這就跟預估寶隆明兒要坑誰,寶珠明兒要捏什麼造型的白白一樣,太難了。寶隆坑人,難道不是碰上誰坑誰,逮住一個算一個。寶珠難道不是抓起了泥塊,才想著捏個啥模樣?

  「您叫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他覺得,他觸及到了一個沒觸及到的領域。

  難度有點大喲!

  然後也沒告退,晃晃悠悠的去次間了,天冷的時候,他們更願意睡在西次間裡。

  寶隆眼珠子轉轉,不等他爹收拾他,麻溜的跟著他哥跑了。

  四爺也沒叫,也示意桐桐別過去打攪。然後自己轉身陪寶珠去了,爺倆面對面,四爺拿了一小塊木頭,做微雕『白白』,屋裡除了火盆里發出的噼里啪啦,就只剩下外面的風聲和雨聲了。

  雨打在變黃的樹葉上,刷刷刷的。風這麼一吹,樹影跟著搖曳起來。

  寶昌盯著映在窗戶上的影子,頭枕在胳膊上怔怔的看著那些影子。捕捉別人的心思,比捕捉這些影子還難。

  寶隆給他拉被子,然後翻身咕噥著睡去了。枕頭下面不定又壓著金塊還是寶石。

  寶昌扭臉看他,「你明兒打算坑誰?」

  那我哪知道呢?碰上誰是誰唄!

  看吧!寶昌白眼一翻,自家爹出的這個題難度有點大。

  那影子搖晃的他有些迷糊,翻身,睡覺!

  可才翻身,就聽見寶隆又道,「雖說碰上誰是誰,可是吧,我得先認識人家,還得了解人家,知道這人是有錢呀還是沒錢呀?更得知道這人是好糊弄呀還是不好糊弄。這好糊弄了該怎糊弄,這不好糊弄了,我就得投其所好,得知道他需要什麼……再說,我這也不是忽悠,更不是糊弄!我這是做生意,他想要的,我給弄來,孩子就是生意。反正怪麻煩的,你不懂!」

  不!我懂了!

  這一瞬間,我真的懂了。

  懂了之後再看寶隆,就有點複雜,用這麼一顆聰明的腦袋瓜子只去賺錢,是不是有點浪費?

  他眼珠子轉了轉,嘿嘿笑起來,「你過來,我跟你說點事。」

  寶隆把頭探過去,就聽他哥在耳邊這般那般的一說。寶隆的頭搖的跟撥浪鼓似得,「不干!」當我傻呀!

  「給你銀子!」

  「給銀子也不干!」

  寶昌冷笑一聲,一把摁住這小子,「干不干?」

  然後林雨桐就在外面聽見裡面鬼哭狼嚎的,都是寶隆喊叫的聲音。

  得!估計這小子把他哥坑的有點深。

  寶隆:「……」並不是!

  第二天寶隆一起來,發現一件悲劇的事,他辛苦攢下來的『基業』被人給連鍋端了。這事除了他哥,沒別人。

  「我干!我干還不行嗎?」把我的寶貝還我。

  干好了還你!

  「不是,哥,你聽我說!」

  我哪有那閒工夫聽你說!你那一張嘴,鬼都能騙了,我吃過虧上過當了。再不聽你囉嗦!他現在總結出經驗了,任你智計百出,巧舌如簧,我不給你發揮的餘地。讓你幹嘛你就去,不去就揍你,打怕了再說。你那點東西,我是掙不來,但是我可以搶你的。不服是吧?可以呀!先揍了你的人,再搶了你的東西,就問你服不服?聽不聽話?

  寶隆真快氣哭了,眼圈都紅了。可轉眼,人家又恢復了。嘴裡嘟嘟囔囔的,「做生意嘛,什麼人都會遇到。賠了就別叫冤枉,再想法子給賺回來就完了。」於是洗漱的時候,湊到他哥跟前,「東西哥你保管著,我特別放心。但你這麼著,我沒法給寶珠交代呢。東邊馬戲團有一批跟白白差不多的馬,寶珠要白白,我估計你不樂意給,我說攢錢跟人家買那匹呢。孫武成那孫子也看上那匹馬了,我要不下手,就叫那孫子買去了。哥,要不,你先給我一部分,我去把那匹馬買來,或者,你把白白給寶珠算了……」

  我不給別人,能不給寶珠嗎?只不過是家裡的其他弟弟妹妹要,當時他沒給,那會子不是自己年紀也小不懂事嘛,現在這麼大了,一匹馬而已。又不是給了別人,怎麼就不行?不過是不好直接給寶珠罷了,你們鬧一鬧,鬧的人家裡的大人都知道了,我不就順手給了嗎?

  怎麼光朝那邊長靈性,這邊就不長呢?

  寶昌就道:「那你就說把你的一銀子都給我了,我把馬給你了。」

  哦!好啊!

  一頓早飯,哥倆吃的特別和諧。四爺和桐桐看了這倆孩子好幾眼,人家哥倆好的很,一點問題都沒有。

  吃了飯寶昌先跑了,寶隆湊過去跟寶珠說,「你吃了飯自己找白白玩。從今兒開始白白就是你的了。」

  大哥賣給我了?

  「大哥不賣!」寶隆說的跟真的似得,「昨晚我硬要買,他還揍了我一頓。」

  寶珠臉上的表情都是凝固了:不買就算了,為什麼打人?

  「最後還是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把我的積攢全給了大哥,白換了白白。」他說的特別真誠:「可誰叫你是我妹妹呢,為你花費多少都值得。本來我那銀子,除了想跟大哥賣白白,還想去馬戲團給白白給個小夥伴的,現在錢全給大哥拿了。」

  「能給白白買個小夥伴?」

  「還能給白白當媳婦!明年你就能有一群花花!」

  「那你把白白退給哥哥,讓哥哥把錢退給你。小哥你說要再買一個送我的,那就拿錢再把馬戲團的買來就好了。」

  不是!你不是要白白嗎?現在不要了?

  「白白的媳婦歸我,白白就會自己跑來找我的。祖母說了,爹是娶了媳婦忘了娘。白白有了媳婦也會忘了哥哥的。」

  所以呢?我送你一個,你再用這一個勾搭另一個,倒是不笨!

  可我哪有錢給你弄另一個去呢?你不是應該感動的落淚,然後回去抱你的寶貝箱子過來統統都交給小哥我嗎?我以為能順便賺一把的,結果又賠進去一匹馬!

  自家這妹妹看著呆萌呆萌的,可怎麼瞧著,都不像個呆子呀?!

  他就蹲下來掐妹妹的臉,「你到底是真呆還是假呆?」

  寶珠不理她,跳下去跑出去玩去了。

  寶隆委屈的呀,跟林雨桐道:「我之前要她項圈上的寶石,她都給我了。」所以,還是呆的!

  你才呆!哪次不是去宮裡的時候你跟她要她才給你的!你想想,在別的地方你跟她要,她給你了嗎?

  寶隆一拍腦袋,是自己蠢了!她失了一顆寶石,宮裡會給她補一匣子。一來一去,她賺的比自己多。

  所以,自己以為的呆子,人家比自己機靈的太多了。

  生無可戀!

  林雨桐冷哼,「這就是教訓。你把人家當傻子,焉知人家不是心甘情願當傻子的!」

  這話跟一把錘子似得,砸的寶隆連著三天都沒出大門。

  第四天出去還是因為得了信兒了,說孫武成要去買那匹小黑馬。他打算去從孫武成這小子手裡截胡。

  反正是沒銀子,又想要馬,只有等孫武成買下來再說。

  這傢伙一買到就耀武揚威,寶隆一臉氣惱,「小爺就是晚來一步,叫你小子搶先了而已,得意什麼呀?小爺要是你,早哭去了。還敢出門晃悠!」

  孫武成比寶隆還能大點,性子卻養的比較憨。畢竟是平王次子那一房出身,不能跟金武勛比的。

  孫武成又不想怎麼樣,反正是覺得自家爺爺是王爺,這很厲害了。家裡大人老是叮囑,見了誰誰誰要讓讓,讓什麼讓?爺才是正經宗室。

  跟他相差不大年紀的都寶隆和林家的林文方,那林文方除了聖人言就是子曰子曰的,煩死了。倒是寶隆,陰損的很,上回還把自己一對八哥贏走了。這回自己搶了他的馬,正得意呢,這小子又陰陽怪氣。

  我怎麼就該哭去?我怎麼就不能出門晃悠了?不知道的還我家是死爹了還是死娘了!有這麼說話的嗎?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過來就揪住寶隆,「你小子今兒把話要是不說明白,我告訴你,咱們就到御前評理去!」

  傻子!你家要敢去御前,我把腦袋擰下來。

  他呵呵的笑,「你家是正經宗室,好怕怕呀!可那怎麼著呢?你也不是孫武勛,誰知道你是誰呀?!」

  少提孫武勛,「你家不是也只知道你哥!」

  「我哥那是我親哥,跟你一樣嗎?」

  「就跟你家沒有堂哥一樣。」

  「我家有堂哥,但我堂哥不搶風頭,我堂哥知道尊卑……」

  「屁話!就跟誰家的堂哥不知道尊卑似得!」

  寶隆嘿嘿就笑,「說你傻子你還不承認。」他低聲道,「你把人都打發了,我跟你說句話。」

  又想耍花招?!

  「不會這麼擔心吧?我又打不過你!」

  孫武成把人都給呵斥退下去了,寶隆也給跟自己的小廝使眼色,這邊的人也退了。

  人一推,寶隆反手就是一拳,直接打到孫武成的鼻子上,順勢將人摁在地上,「小爺不動手,是小爺不愛動手,不是小爺不會動手!也不看看,小爺家原來是幹啥的?」

  「你耍詐!不要臉!」

  寶隆卻猛的一笑,趴在孫武成耳朵邊上,「孫家二表哥,說起來不是外人,我是真有話跟你說。我想要這匹馬,我用一句話跟你換。聽完了,你要是覺得不值,你別換。你要是覺得值,你走人,把馬給我留下。」

  這麼神神秘秘,幹什麼?

  就聽寶隆說了一句:身世清白比什麼都重要。

  什麼意思?

  這是諷刺自家親娘嗎?說楊家出了個前朝的貴妃所以不算清白?!

  可剛要發火,被寶隆那麼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看,他頓時明白了。他是憨一點但不是傻的好嗎?自家祖母整天說,說大伯母這個世子妃的出身又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是的!永安公主不僅是自己的大伯娘,還是自家娘親的同族表姐,前朝的楊氏貴妃,是自家娘親的族中姑母。

  要是這麼說,不清白的身世不是自己,而是堂哥,是孫武勛才對!

  寶隆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偷聽他爹他娘說話了?這小子是真的什麼都會往出賣的那種。這麼要緊的話也敢對外說?!

  「馬給你了!」孫武成推開寶隆起身就走。

  寶隆嘿嘿一笑,跑過去摸摸小黑馬,「你就是黑黑了,回去給白白當媳婦的!」

  哥哥交代的事自己辦了,給妹妹把黑黑也弄到收了,回家!

  至於那句話會引起什麼,對不住,他也不知道。

  孫武成這孩子晚上跟他爹偷著說,「我比大哥出身清白……」

  在家裡不得不偷著說話,因為爹說,家裡住著的長耳朵的,怕說點私密話叫人聽了去。他知道,那是烏雲姑姑。

  家裡人都不喜歡她,除了大伯娘之外。

  孫重海被兒子這話給說懵了,「誰說你什麼了?!」

  孫武成搖頭,「人家都說大哥是前朝血脈?那戲詞上都把前朝的後人叫餘孽!」

  這話叫孫重海瞬間就白了臉,「你胡說些什麼?」

  這個反應把孫武成也嚇到了,瑟縮了一下不敢說話。

  楊氏一把摁住孫重海,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才跟男人道:「孩子說的難道沒有道理?這話我也聽過?」她現在不得不這麼說,為什麼呢?因為她跟永安的矛盾好似無法調和。先不說在夫家,婆婆的偏頗叫永安積攢起來的那些不滿,就只楊家是永安的外家,如今卻已然是拋棄了她……這些她心裡能沒有恨?她不會想著楊家那麼大一個家族,幾百成千口子的人,就只想著自己的委屈為難。這種人一旦上位,對楊家,對自己,對自己的兒子閨女,是好事嗎?

  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不要叫她冒頭。

  而且,她一直覺得蔣武勛是人選是非常可笑的事。真的,就是自家男人和自家兒子,都比大房有可能。

  孫重海先是愕然,而後興奮,興奮了一晚上翻來復去的睡不著,早上起來就沉靜了。吃了早飯,他說,「我去見見大哥。」

  幹什麼?

  「咱們私下裡說的話……」

  孫重海呵呵笑了一下,「我是好弟弟,懂嗎?這事你別管,我自有分寸。」

  楊氏想勸,孫重海抬腳就出去了。

  她沒管這男人,也管不住,只悄悄的叫了兒子的隨從,「……你們帶著二少爺出去,見誰了?」

  隨從這個那個的一說,只說是跟寶隆打架了,寶隆搶了自家兒子的馬,別的也沒問出什麼來。

  但問題可能還真出在金家。

  金家那兩口子私下是那麼說的嗎?

  楊氏站在院子裡,看著雨打過的菊花半天沒動地方。

  孫重山從宮裡出來,就碰到停在外面的馬車。

  孫重海從馬車裡談出頭來,「哥,上來。」

  有事?

  孫重山上去,直接問。

  孫重海叫車夫先趕車,「有一家好館子,您跟我去瞧瞧。」

  我還忙著呢,有事說事。

  孫重海一把把人摁住,「哥,人得有奔頭才忙呢,您忙來忙去的,別到頭來為被人做了嫁衣裳。我真有正事!」

  孫重山上下打量他,到底是坐著沒動。

  馬車出了城,城外有八水環繞,沿著河,沿著湖,修建去了不少宅子。這些宅子有私家住的,但也有許多,面上是住戶人家,可裡面卻是敘情所在。一個媽媽,倆個姑娘,打著琴棋書畫才女的名號,生意是極好的。

  今兒哥倆來的這個地方就是這麼一個所在,小小巧巧的一處院子,青磚黛瓦,粉牆烏門,紅窗綠紗。

  敲了門,七八歲的童子應門,規規矩矩的請人進去。五福照壁繞過去,小小的院落青磚鋪地,兩邊靠牆種著些梅蘭竹菊,簡單又雅致。進了正廳,孫重山還在打量,孫重海已經做到主位上了,「哥,你坐呀!」

  這邊才坐下,一個十四五歲的嬌俏姑娘捧著茶盤就過來,開口就道:「老爺回來了?」

  孫重山面色大變,「混帳,你在外面養外宅?!」

  孫重海哈哈就笑,那丫頭也笑。孫重海這才道,「哥,您這一天呀……這地方,進得門來,各個都是老爺!」說著就笑,摸出一個金元寶放在茶盤上,「好丫頭,下去吧,請娘子來。」

  小丫頭娉娉婷婷的去了,孫重海才道:「哥,怎麼樣,別致吧!這得虧了廟學那些女人鬧騰,不叫開窯子了。可你瞧,換了花樣,豈不更得趣。進得門來,客人就是主子。這院子是你的院子,丫頭是你的丫頭,娘子是你的娘子。一如居家過日子,不過是給些過日子的銀錢罷了。要走,她們不留。再來,依舊如歸家。」

  孫重山的眉頭皺的就沒鬆開過。正要起身呢,就見門口走進一個女人來,有些面熟。

  這女人也一愣,而後輕笑出聲,「老爺回來了?這一日可辛苦?是先沐浴更衣,還是先擺飯。」說著,就攜了他的胳膊往主位上去。

  孫重山被帶的坐下,想起這人是誰了?

  「紅娘姑娘?」上次見面還是在自己大婚的時候,可再次見面,沒想到相隔十餘年,還在這種情況之下。

  「叫什麼姑娘?」紅娘清淺的笑著,「老爺喚我紅娘,這是親近。喚我娘子,這是尊重。叫什麼姑娘,沒的辱沒了姑娘這個稱呼。」

  孫重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話,倒是有些坐立難安。

  孫重海就笑道:「哥哥和紅娘姑娘久別重逢,你們說說話,我先去泡個湯浴,叫個丫頭來給我摁摁背即可。」

  紅娘應著,看了門口的丫頭一眼。這丫頭便帶著孫重海去了偏院。

  孫重山這才起身,給紅娘作揖,「紅娘,我是實在沒想到你會淪落……」

  「談不上淪落。」紅娘笑道,「是我自願的。陪人說說話,彈彈琴,自己又不寂寞,又不用為日子發愁,且這麼過著吧。早前就碰上撞到門上的二爺,是我叫他別告訴您,不想今兒便把您給帶來的。您別覺得污糟,這裡不留個人夜宿的。」

  孫重山嘆氣,「可這麼著,終究不是法子。不如我給你買個莊子……」

  「你是我的誰,我又為何要平白無故的收人東西?駙馬爺不會以為,這麼些年就沒人想要娶我,想要納我,想要金屋藏嬌,給我一份產業叫我過活?別說一座莊子,便是十座百座,我不樂意誰又能奈我何?這些年積攢的錢財,我幾輩子也花用不完……」

  「那姑娘這又是何必……」

  「我是要告訴廟學那些女人,她們的想法多麼愚蠢可笑。女人攀附男人,想要過更好的日子,人之常情而已。同理,男人花心,三妻四妾,本也平常。越是有能耐的男人,越是吸引女人,也該有權利占有更多的女人。這便是自然的法則!廟學那些蠢女人,非要逆天道而行,我就叫他們看看,她們所做的那些抵不住人性的……這種東西杜絕不了!這不,我——和我的姐妹,這些年就在她們的眼皮底下,過的甚是逍遙自在。男人們護著我們,長安城大大小小的官員,我不知道見過多少,可迄今為止,誰將咱們說出去了嗎?」她看向孫重山,「您不會說的,對吧?」

  孫重山皺眉,「這終究是見不得光的。紅娘,你出身廟學,你本能與眾不同的。就如同那歸雲一般,出淤泥又如何,北狄這些年不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你不會比誰差,你也更干出一番大事……」

  紅娘看他,「也就只您如今還會這麼看我。」突的,她燦然一笑,「別覺得欠我。要真是覺得欠我了,心裡悶的時候找我過來說說話。這些年見的男人多了,卻還是只公子跟當年一樣,對紅娘有那麼幾分真意。」

  說著話,外面送來了酒菜,她一一給擺上,而後給斟酒。又叫丫頭,「去請二爺來。今兒來這裡,必是為了躲清靜,放心的說說話的。」

  孫重海一身輕鬆的進來,坐在孫重山的對面,又說紅娘,「姑娘見識不凡,也不是外人,不妨留下來聽聽。如此,姑娘不怕我們出去露了姑娘的行跡,我們也不怕姑娘知道了什麼大事,在外面亂說。」

  孫重山皺眉,「你何必如此猜度紅娘姑娘。」

  紅娘卻不以為意,只在一邊溫酒,不再搭話。

  孫重海這才道:「哥,宮裡的意思確實了嗎?」

  孫重山皺眉看他,「宮裡的意思豈是那麼容易猜度的?」

  孫重海嘿嘿的笑,「哥,咱們自己人說話,何必遮遮掩掩。宮裡若是要從咱們這一代選,會比從下一代選,要好的多。至少您出身清白!可要是從下一代選,哥,武勛那孩子,不僅不占優勢……」

  孫重山蹭一下站起來,眼神都冷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般冷的眼神叫孫重海心裡發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也是!武勛那孩子,是哥哥唯一的兒子。在哪裡說那個孩子都行,只在當爹的面前說,這個不行!

  他被這麼一嚇,一肚子的話都嚇回去了。

  紅娘輕笑一聲,「何必嚇唬二老爺呢?他的話雖不動聽,可說的是實話。雖說當年承諾過要善待前朝皇室,可卻沒有說,要把這天下再拱手讓給有前朝血脈的後輩身上。若是如此,鎮國公主一脈,如何得存?永安公主可不是個心眼大的人,孫安平只要不是老糊塗了,就不會如此。老爺,這些,你的心裡不是不明白。可老爺你更怕,更怕這十年來,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因為從娶永安公主那一刻,您便被剝奪了資格。您至今不敢面對此事!可——人總是要面對,才能想著解決。除非您手裡有兵馬,否則,您其實還不如二老爺有競爭力。二老爺如今跟老爺坦誠的說出這話,可見心裡並不爭搶之心。您該慶幸才是,怎的還發了脾氣!」說著,就把溫熱的酒遞到他的手裡,「喝了這杯!喝了,咱們好好說話。」

  孫重山一肚子的氣,被紅娘三下五除二給卸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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