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何來(89)三合一
客從何來(89)
人都是健忘的東西,幾個月前才發生的事轉眼就給忘了。
春日排山倒海的『地動』了一次,亂糟糟的過了個夏天,各種的流言傳說滿天飛,到了秋里,菊花盛開的時候,這一切都已經遠去了。
林雨柳之前提的,叫孩子去宮裡上學的事,在今年這中秋家家宴上,到底是提出來了。
孫家說起來是皇家,可族人也不過是在城外有個莊園。所有的族人都在其中,裡面的收益養活族人是夠的。也有族學可以上。若是想出來謀個一官半職,那就得自己考去。跟普通人別無二致。屬於要爵位沒爵位,要官職沒官職的人。要是安分的過日子,日子輕省清閒那是真的。
孫安平也擺明了,你要是有能耐,你不花錢就能念書上進,那就都好好的上進。要是不上進,也不介意多幾個人當豬養。
因此上,宮裡的家宴是沒有他們什麼事的。
說到底,就兩家人。一個是公主這一脈,一個是平王這一脈。
平王這一脈,子女三人。除了孫重山,這也還有孫秀雲和孫重海嗎?
孫秀雲當年來了長安之後,一心瞧上了大漢國第一次開科舉之後的文狀元,當時平王一家剛剛冊封,姑娘看上的是個狀元郎,張氏就很滿意,求了孫氏說項,想要這個婚事。孫氏倒是好心勸了,說是多方面考慮考慮,可那個時候張氏以為孫氏是想把這好人選給林家沒出嫁的姑娘留著,一時情緒沒控制住,說孫氏,「公主,夫家的侄女是侄女,娘家的侄女也是侄女……」
把孫氏給氣的,行!不是要嗎?人家家裡要是沒娶親沒定親,這親事就應下來了。
然後婚事就成了。
可張氏著急忙慌的,根本就沒打聽清楚,這狀元郎什麼都好,就只一點,身體不算多好。他自己有哮喘的毛病,而他的父親生下來就不康健,成親之後沒兩月就沒了,他是遺腹子。再打聽就知道,他父親好似是心疾,先天性的。這本就有一定的遺傳概率,再加上本身的哮喘。剛參加了科舉,身體消耗就大。完了中了狀元,金榜題名,情緒亢奮。還沒緩過來了,有是皇家賜婚,緊跟著沒出幾個月就得成親。他家只是小有家資,準備迎娶宗室女,這是大事呀!又忙來忙去籌備這個事情,好容易把媳婦娶進門了,攢著的一股勁兒一松,再加上新婚夫妻,情濃蜜意的,這一月都沒出,病倒了。
你病了你就求助唄,別管是宮裡的御醫,還是天廟的醫者,醫術都不是一般的普通大夫能比的。可結果了,回娘家一說,張氏先臉紅。平王府在皇家並沒有更多的特殊,跟公主府那邊還是不能比的。進宮吧,宮裡有一位不知道來歷的皇后,又不認識更談不上熟悉,去請安次次被擋回來。去公主府求助吧,想起成親之前孫氏本就不贊成,結果非逼著對方給應下了,誰知道真被人家說著了,現在想想,她心裡也不是不後悔。總覺得去了這個面子上也下不來。關鍵是,她當時沒意識到這個病能有多厲害。年輕人,連科舉都扛過來了,這身體就比一般人健壯的吧?!先請民間名醫瞧瞧,慢慢調養嘛!
結果誰能知道,半年沒過,人沒了。孫秀雲還懷著身孕呢,便守寡了。張氏能心疼死,又疼又愧,把女兒接回家裡。後來孫秀雲生了個閨女,取名馬真如。
如今坐在張氏左右兩邊的,一身素淡的不是這母女二人又是誰。
按說如今也沒有不許改嫁這一說,在西北本來也就不歧視改嫁,後來這十年,坤部一直在努力宣傳一些理念,別說寡婦改嫁了,就是在民間和離改嫁的也有,也沒見怎麼著。她這種情況,改嫁找個合適的一樣過日子。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些年了,一直沒再嫁。宮裡的宴席,除非這樣的家宴,否則也不出席的。
孫重海娶的是關中世家楊家的姑娘,前朝出了個貴妃,可能心裡不安穩。後來林家的宴席上,楊家和張氏認得了,然後來往上了。張氏多好糊弄呀,人家楊家家裡的婆子都比她有心眼,反正張氏就知道楊家很了不得,世家大族呀!這個媳婦娶的就很順心順意了。別人忌諱什麼楊家出了前朝貴妃之類的,可她不忌諱。家裡有個前朝的公主,就是那位楊氏貴妃所出,已經百無禁忌了,還能忌諱到哪裡去?
這個媳婦真真是討到張氏的心坎上了,怎麼看怎麼愛,尤其是跟永安一對比,那越發的覺得小兒媳好。人家這楊氏也爭氣,進門就生了一兒一女。在張氏看來,這小兒媳婦簡直沒有叫人挑揀的地方。便是自家這閨女帶著孩子住娘家,這弟媳婦也和和氣氣的,什麼都想著這母女。
這會子坐在這裡,張氏又是這些老話,拉著林雨桐不住的夸小兒媳婦:「品瑞這孩子,不是我夸,我都沒見過誰家的媳婦比她強……」
那你試著當著我婆婆說說,看周氏不懟死你。
就是我婆婆不在這裡,可我娘在呀,我娘也有兒媳婦的。
林雨桐就看大嫂文氏,文氏只微微搖頭,然後輕笑。
張氏尤不自知,還繼續道:「……晨昏定省,從不耽誤。家事大大小小,拾掇的利利索索。」
永安斜眼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然後把玩著手裡的橘子。橘子的皮黃中帶綠,她插話進來,「如今在長安,吃橘子倒是比在燕京容易些。」
林雨桐點頭,「山南的橘子,還是不如川蜀的味道好。不過就是運來更便捷些。」
張氏一聽永安說話,就收了嘴角的笑意。心裡氣道:動不動就提燕京,就怕人忘了她是誰一樣。
楊氏馬上給兩邊斟茶打岔,「橘子味兒是不如川蜀的,但要論起核桃好吃,還是山南的核桃,我最愛吃嫩核桃,以前在娘家,滿山都是野核桃,是極方便吃到嫩的。後來來了長安,吃的倒是少了,少見嫩核桃。這回山南的送橘子,我是說什麼也要叫他們給我捎帶嫩核桃的。這東西孩子吃了也好,我多叫人捎帶了,各家都分些。孩子們念書辛苦,吃這個補腦。」
沒人搭話,一瞬間有些冷場。
還是文氏接話道,「那好啊,叫人跟豆子磨了,早起混在豆漿里喝。你不知道,我家這個是個古怪的,除了正經吃飯,從不吃這點心零碎。」說著又跟林雨桐道,「回頭我用核桃做些糕點,給寶珠帶去,我瞧她上次吃點心吃的好。」
「她不挑,給什麼都能吃的好。」說著,就滿大殿的看,這小丫頭又躥哪裡去了。
結果這一看,得!又纏著他爹,攀著她爹的腿跟胖猴子似得掛著,她爹把她抱起來,她又掙扎著滑下來,繼續那麼掛著,然後仰著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嗯!這個一臉嚴肅的是大舅。
咦?淡笑的是大姨丈。
哦!愛笑的是大表舅。
不過大舅看著好兇,圓姐兒肯定也想這麼玩,但是她不敢。
圓姐兒是林雨權家的閨女,大名林文圓。長子林文方比圓姐兒大三歲,中了小童生的就是他。兩孩子都規矩的很,姑娘小些,比寶珍還小些。看著寶珍掛在大人身上,孩子就羨慕。
林雨桐瞪眼,「寶珠,下來,成什麼樣子。」
這丫頭蹭一下掛側面去了,不看你不看你,不看你就發現不了我了。
林雨柳就笑,「別拘著她,你小時候家裡也沒拘著你,你現在不也沒走大樣子。」
對面的張氏憐惜的看看外孫女,如姐兒這孩子眼圈都紅了。是呢,人家閨女有爹疼,只她是個沒爹的!她摸了摸孩子的頭,「去找你大舅玩去。你大舅就你表哥一個,也沒個閨女。你跟你大舅的親閨女是一樣的。」
永安別有深意的看了張氏母女一眼,沒言語。
如姐兒這孩子被催著,果然過去找孫重山了。孫重山看著跑過來的外甥女,忙問:「如姐兒,怎麼了?」
如姐兒低著頭,小心的看了一眼寶珠。
孫重山就笑,「找寶珠玩呀?」
寶珠「……」不想跟她玩。
於是求助爹爹,腳在她爹腿上不停的扒拉。
四爺順手給拎起來塞給剛進來的林雨根了,「跟你小舅去玩。」
林雨根早瞧見了,這邊接了外甥女,那邊把侄女也拎起來,圓姐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有點害怕,但是不敢叫,怕小叔把她放下不帶她玩。
林雨權皺眉,「你小心著些,再給摔了?長輩沒個長輩的樣子!」
囉嗦!古板!他不理他哥,叫倆孩子抱住他的胳膊,他掄起來轉圈圈。
孫重山這才有點明白如姐兒的意思了,可如姐兒八歲了,不是四五歲的孩子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牽她的手給送回來,「乖乖坐著,或是找妹妹們玩。」
張氏見兒子如此有些不高興,但也沒法發作。
孫安平帶著皇后來的時候,就見一堆一堆的說著話,挺熱鬧的。
家宴,沒那麼些講究。
「坐,都坐。」孫安平的手往下壓了壓,笑眯眯的,「又是一年中秋節,日子過的真快。」
永安深吸一口氣,父皇都去了十一年了。如今沒人叫自己公主,都稱呼自己為世子妃。
世子妃?
呵呵!
那邊平王乾巴巴的接話,「兒子祝父皇和母后身體康健,咱們年年人月都團圓。」
孫安平和皇后賞臉的舉杯喝了,雖沒說什麼話,但好歹沒落了面子,他舒了一口氣坐下了。
林嘉錦過去親手給斟酒:「那小婿也說個祝酒詞?」
「還小婿呢,都做祖父的人了,邊去!」孫安平笑眯眯的看幾個孩子,「不愛看你們,都讓讓,今兒看幾個小的。哪個說的好,朕有賞。」
蔣世林一下子坐直了身體,眼睛亮晶晶的。
林雨柳注意著兒子呢,見兒子如此忙道:「外祖父,您別慣著他們。一個個學的酸文假醋的,您越是賞,他越是走偏。」說著,看了兒子一眼,「世林,娘說的可有錯?」
蔣世林瞬間垂下了頭,站起身來,目不斜視,「娘說的是。」
孫氏皺眉,看了大閨女一眼,「好了,你外祖父不過是逗孩子而已,你瞧瞧你,好好的訓孩子做什麼?」
「娘,這不是怕耽擱孩子嗎?蔣家事武將人家,他學點詩文,就都是吹捧之聲。出了門,人家看著咱們這樣的門第,也只有恭維的。但這麼下去,就往往忘了自己的斤兩。我才想著放到宮裡,叫外祖父請大儒教導教導,也好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忠孝節義!」
這話說的大有深意!
孫安平看了蔣十五一眼,蔣十五趕緊站起身來,「郡主說的對,家裡先生教的,怕是有了些偏差。讓孩子來宮裡進學的事,臣和家父都是極其贊成的。」
這樣啊?!
「先吃飯!」皇后先拿了筷子,笑眯眯的看跟倉鼠一樣已經開始偷吃的寶珠,然後說林雨桐,「孩子項圈上的珠子怎麼又沒了?」
林雨桐連看都不看,肯定是被這丫頭自己摳下來,又被寶隆給誆去了。
她就道,「您別搭理她,您給她多少好東西都沒用,不一樣給糟蹋了。」
「糟蹋了就糟蹋了!」孫安平就道,「就跟你小時糟蹋的少了一樣。」
行吧!你們高興就好。回回弄丟了,都能得宮裡一些賞賜。每次進宮,自家要比別人多賺一些的。
她沒接話,那邊孫安平話音一轉,說起宮裡念書的事,「孩子們圈在宮裡,能學什麼呀?柳兒想的是好的,也有道理,然則,真要是放在宮裡,局限了眼界和視野,才真是毀了孩子了。」
只想著進宮隔開蔣家,卻沒想著,一旦進來,就相當於傳遞了某種意思,利弊怎麼權衡。
知道大外孫女的難處,他就道:「朝廷已經召集各地大儒來長安,一是為了講學,二是為了鼓勵大家收弟子。之前都快斷了傳承了!便是你們各自在家裡辦家學,也是好的,這也是一種補充。先生你們自己去聘,自己去請。覺得孩子孤單,可以接收別的孩子附學嘛。如今,也省的孩子來回奔波辛苦。這眼看天涼了,瞧著今年這雨水還不少。這到了冬日裡,下雪天,你們也捨得孩子頂風冒雪的早出晚歸?」
「陛下說的是,孩子還小,慢慢學便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很是不必孩子這般辛苦!可憐見的小小年紀,學的跟小老頭似得,反而失了活潑。」張氏先迫不及待的接了一句。
說完了才發現大家都若有若無的在看她。她尷尬的笑了笑,是不是這話又哪裡不對了?
當然不對了!
晚上回去,永安跟孫重山在書房裡,彼此相對而坐,都沒動地方。
良久,永安才道,「陛下的意思,是不是不在小一輩中選。如果是這樣,是不是意味著人選就在你和林雨權中間……當然了,林雨根也不能忽視。他的輩分高年紀小,又跟宮裡的皇后比別人親近……聽說,這還要往涼州去,這可就是從蔣家手裡搶軍權的意思了。細想想,倒是個強有力的勁敵。」
孫重山擺手,「林雨根……性格衝動,看似不拘小節像極了陛下,可陛下從不衝動。此人必不是他!」
「那就是林雨權!也只有林雨權。」
孫重山依舊擺手,「你不懂!」
他怕這是陛下虛晃一槍,只看誰入瓠了。
這般拒絕小一輩,那直接斷了蔣家的可能性。別想釣蔣家沒釣出來,反倒是自己鑽到套子裡去了,那才冤枉呢。
「蔣家?」這倒也是,「功高蓋主,留不得。但陛下對林雨柳……不能都給幾乎,只不給林雨柳那邊機會!」
「你不懂!蔣家是蔣家,郡主是郡主,蔣家覺得那是一碼事,可皇祖父覺得是兩碼事。若是真選大郡主的兒子,那麼越是看中蔣家的世林,才越是會坎了蔣家的枝幹,怕蔣家人多勢眾,干擾蔣世林……」
永安皺眉,「我聽的怎麼這麼糊塗!」
糊塗就對了!「安分點,別冒頭。不要張羅著給孩子請什麼先生,不管是誰家開家學了,只管送武勛過去附學便是了。別弄的今兒請個先生,回頭人家彈劾咱們結黨營私。犯不上!」
這個我想到了!
永安笑了笑,給自己斟了一杯菊花酒抿了抿,「這個不需你交代!」她輕笑一聲,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你說!
永安給對方遞了一杯酒過去,「你娘的意思你看出來了嗎?」
孫重山皺了眉頭,強忍著沒發作。不管多少年,他都聽不慣她用『你娘』來稱呼自己的母親。
永安輕笑一聲,見他不接酒杯,就笑道,「那我還是稱呼王妃吧!」
隨你!
「王妃想把如姐兒許配給咱們武勛,你覺得呢?」
「這不是胡鬧嗎?」不管從哪邊說都不合適。但隨即又道,「親事肯定不成!但秀雲也難,她只這一個閨女,咱也沒多的孩子,你只當多個閨女……」
「這自是無有不可!家裡多養個孩子而已,能花費多少。我把孩子好好養著,穿金戴銀,金尊玉貴,回頭找個妥當的親事,十里紅妝給孩子嫁出去,這並不費事。說到底,銀子堆也堆起來了。我搭著別人賺回來的銀錢,養個孩子的花費還不值得我放下眼裡。將來,你妹子要是想跟著如姐兒,就叫如姐兒奉養。便是不想跟著如姐兒,叫咱們武勛多養個姑姑,能有多難?」永安一臉鄭重,「這個話,我沒歪說,都在理上吧?」
是!你沒歪說,這個話全在理上。娘家嫂子能這麼對守寡的小姑子,誰也挑不出理。
「若是小門小戶,孩子們知根知底,留在家裡親上加親,我也就不反對了。自己眼皮子底下養的孩子,總有情分在,不比別人可靠?」永安嘆氣,「可是,咱不是小門小戶。」
懂!武勛將來的親事牽扯到大事,不是那麼輕易往出許諾的。這個人選的好好斟酌,但不管怎麼著,如姐兒肯定不成,「明兒我會跟娘說這個事的。」
「跟王妃說,必不會那麼好說通。」永安篤定的道,「不信你去試試?她若不鬧一場,不算完。」
孫重山皺眉,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永安又說,「今兒王妃便有些不高興,嫌棄你沒像是金嗣冶兜著寶珠一樣兜著如姐兒玩。」
孫重山臉都紅了,氣的!女大尚且避父呢,何況是舅舅。寶珠和圓姐兒才多大?她多大!八九歲的姑娘,是大孩子了。
「人這心都是偏的。王妃覺得對不住你妹妹,在婚事上,她是非常堅持的。要想說服她不這麼鬧,唯有一樁親事能打消她這念頭。」
哪個?
問完了孫重山心裡一動,「你說寶珠?」
永安便笑了,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來,「雖說有些私心作祟,但我是真稀罕寶珠。」
被寵大的姑娘和總覺得寄人籬下的姑娘,長大了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孫重山低聲道,「表妹未必樂意。」
「我也沒說就定下來,我想等等,等金家請先生了,叫武勛去附學。叫孩子們在一處長著,孩子只要相互喜歡,其他的都不重要。」永安知道孫重山心動,就道,「你呀,去跟王妃說的時候,和緩些,叫她不要聲張,別像是當年你跟林雨桐一樣,好好的親事最後給攪和沒了。王妃也稀罕寶珠,覺得跟當年的林雨桐一樣。一直也遺憾你的婚事沒成,這事必是不會攪和的。再說了,想把如姐兒留在家裡,也不要只盯著咱們武勛嘛,二房的武成也沒比如姐兒小多少。這親事也能做!再如何,咱們都是宗親。您能承襲世子,將來二弟總得給個爵位的。二弟有了爵位,便是武成有了爵位,如姐許配給武成,難道辱沒了?道理是極簡單的,只不過,一樣的話我說了她必以為我搪塞,須得你去說了才好。」
成吧!婆媳之間這點事,他賴的再說了。只叮囑道,「千萬別跟表妹露出那個意思,要不然,她以為咱們算計她。別關係沒親近,反倒把人惹著了,那才得不償失。」
我又沒瘋!
她說著就起身,「不早了,回屋歇了吧。」
孫重山坐回椅子上,「你先歇著吧,今兒這事我還得琢磨琢磨。明兒御前奏對,話該怎麼說,我得思量思量。」
永安看了孫重山一眼,笑了笑,轉身出來了。夜裡,不見月光。今年的圓月並沒有看到,天陰沉著,細雨也飄了下來。
風捲起來,雨絲打在臉上,站在廊下,風也將斗篷給吹起來。烏雲沉默的陪她站著,好半晌才道:「走吧,殿下。」
永安笑了笑,「看我!還盼著月亮能出來呢……」
烏雲聽的懂這個話里音了,可卻越發不知道怎麼答話。只能一邊走一邊轉移話題,「天涼了,小爺明兒還得早起習武,這衣裳……」
「嬤嬤會看著辦的!」永安一路朝臥房去,推門進去,拿了桌上的酒壺往嘴裡再倒了兩口,辣的吸了一口氣,卻又笑了。
烏雲趕緊將酒壺奪了,「殿下,不可貪杯。」
「沒有!」永安吸吸鼻子,將斗篷裹緊,「我就是有點冷,祛祛寒!」
「我這就去叫人把炭盆點起來……」
「不用!」永安深吸一口氣,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著頂棚,「我……好像有點想我娘了。」
烏雲沒有說話。
「二弟也已經二十多歲了,這親事也沒說該怎麼辦……上次謝流雲走的時候叫捎帶的信也不知道捎到了沒有……應該到了吧……就是再慢,回信中秋前怎麼也該到的,怎麼就一點消息都沒了呢……我娘還生氣呢!想叫我娘看看武勛的……她怎麼那麼狠心……還有楊家!楊家……呵呵……」
烏雲默默的守著,聽著雨聲,突然之間也覺得冷。
大概是屋裡太冷了吧!
屋裡是冷了,尤其是家裡有孩子的時候,屋裡稍微冷點孩子就會不舒服。
寶珠在屋裡是不穿大衣裳的,穿不住。一進屋子就上炕,一上炕就要踢了鞋子和襪子。孩子小,還沒單獨睡。跟大人睡的話,給她一個人一個拔步床。其他的季節,這個拔步床沒問題。進了裡面有活動空間,鋪上厚厚的地毯,床上床下隨便怎麼玩。這天一冷,床不行了。四爺不嫌棄麻煩,給做了拔步床的框架,不要床板那部分,將其他部分套在炕上。『床』的外間,把木頭地板抬高一點,下面能給放置一種特質的爐子。如今,能保證孩子的小空間裡又暖和又避風。
白天鬧騰玩的皮猴子,晚上坐在地毯上玩泥巴。
是的!泥巴!
這孩子的力氣有點大,而且靜不下來。四爺本來想叫這孩子學雕刻的,只當是磨性子了。但是她太小了,又怕刻刀劃傷了手。想了想,弄了泥巴。用泥巴塑形。好看不好看在其次,這玩意軟呀,你手上掌握不了勁兒,稍微煩躁一點,你把它就給捏變形了。
兩三歲會玩的時候就在家裡玩這個,得空了就玩,玩著收斂自己的脾性,控制自己的力量。會控制了,除了家裡人也沒誰知道這孩子的力氣要比別的孩子大些。
許是習慣了,大人在一邊說話,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乖乖巧巧的,地上放個小方桌,她坐在地板上,用小胖手在哪裡捏小馬駒呢。捏了兩年了,還在捏白白。四爺只讓她在一樣上用心,因此,孩子觀察白白觀察的最多,最大的執念也是擁有白白。
四爺把能看過眼的都給收起來,然後叫人燒制,家裡有個架子,放著這兩年寶珠捏的『白白』,每個月都有點不同,捏的更細節一些。
只有這個時候和睡覺的時候,這丫頭是安靜的。
她是這些孩子裡,抓筆描紅最晚的一個孩子。反正迄今為止,只教她認字,還沒教她寫字呢。四爺覺得不到時候,他寧肯叫孩子學的晚些,也把叫她該靜的時候真的靜下來。
這會子,都在外間說話呢,這孩子還是安安靜靜的捏著今晚的白白。
林雨桐朝那邊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這邊還站著倆熊孩子呢。
四爺的眉頭就沒鬆開過,叫桐桐都看的心疼,沒有哪個孩子比這幾個孩子更叫人費心。
寶昌也不害怕,特別像個好孩子,「……我就是想找祖父,想把跟咱們家以前相好的那些人家的孩子找來,跟我們差不多大小的,大一些也沒事,我想找來。」
四爺的眉頭微動,只『嗯』了一聲,聽這小子往下說。
寶昌的手又不安分的糾纏在一起,然後掰的指關節噼里啪啦的響,小心的看他爹的臉色,「兒子在宮裡鑽了兩年,把禁衛軍都鑽熟了。然後兒子就發現,這禁衛軍里,所有的老將都是跟著皇上幾十年的交情。裡面有跟著一起上過戰場的,又跟著皇上學過幾手功夫,有師徒名分的。便是宮門口兩個站崗的,那也是老將們的後代子侄……爹,咱們家人太少了。」
林雨桐認真的看了這孩子一眼,他其實是點到點子上了。可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呢?不是沒有解決法子的,像是之前被抽調的金家下人,像是四爺的小廝小刀這些人,當年可不全是下人。他們是孤兒乞兒,被金家收養,雖說幹活,但金家也交給他們本是了。拳腳功夫就是金家教的,讀書識字也沒耽擱。後來都走了,但也因為會拳腳能識字,很容易就出頭了。
之後,在外面混一混,人沒之前純了,但金家的地位更高了。這樣的情況,就導致了情分就是鐵打的情分。面上不聯繫,但私下裡從未間斷聯繫。
不過,這些人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關係。
沒想到這小子另闢蹊徑,想到了個別的法子,從金家的根子上刨。
「滄州武風鼎盛,二祖父一家如今還在滄州,老家關係堅實。不管是鄉間子弟,還是故交之後,要是願意來陪我玩,願意來咱們家附學,那就太好了!」
可這麼多人來,你怎麼安置?不叫人覺得奇怪?
這小子邪邪的一笑,卻不答話,只問說,「您到底應不應,要是應了,我馬上去找祖父。」
四爺轉著杯子,認真的看他,「你知道你在幹什麼?」
寶昌一下子不笑了,站直了身體,看著他爹的眼睛,「爹,兩年前,兒子跟娘去蔣家做客,那一天,是蔣家的老太太做壽,兒子鑽出去去玩。碰到了很多人,他們知道兒子是誰後,會那樣的對視一眼,然後笑嘻嘻的給我行禮。身份高的人會夸兩句,但還是會那樣的對視一眼,那個眼神兒子當時覺得彆扭,卻不知道什麼意思。後來慢慢的,兒子懂了。就像是兒子在外面張揚,好些人背後都說,看他能張揚到幾時。那些人也是,他們不只是說兒子的,不只是覺得兒子這樣的小小子能張揚到幾時,還在說爹和娘……他們都覺得,咱家長遠不了了。」孩子說著,眼圈都紅了,「去年,又去平王府做客。是平王妃做生日的時候!孫家宗親一點也沒避著兒子,他們說,也就是皇上在,等皇上不在了,是公主一脈也還好,若不是公主一脈,瞧著吧,苦日子在後頭。那般目中無人,誰容的下他們?!呵呵!那時候兒子才覺得,若是平王府……那咱們連同蔣家都完蛋。可若是蔣家,咱們就好了嗎?蔣世林不是一個人,他是蔣家的蔣世林!那能是誰呢?大舅?小舅?表弟?都不是!」說著,他又笑起來了,這一笑越發的張揚,「兒子害怕過,可是後來就不怕了。祖母說,大不了落草為寇!兒子想想,還是挺帶勁的!最後哪怕落草,不也得有人嗎?不過兒子後來又想,落草倒是不至於!我就一天一天的想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皇上喜歡我們,但是沒那麼喜歡孫武勛。皇上抱著我們騎在他的脖子上,但是從沒有抱過孫武勛。我回頭偷著問祖母,祖母說,狗肉貼不到羊身上。然後我就明白了,皇上是不會想把狗肉往羊身上貼的。平王府就是打出來的招牌,這不是皇上屬意的。把平王府排除了,那就剩下咱們自己了。我得先想想,是不是屬意蔣家?可這回,皇上答應小舅舅去涼州了!我知道,這是想叫小舅舅替代蔣家。我跟祖父在賭坊玩的時候,一家賭坊的少東家突然來了,我祖父告訴我說,當東家的要嘗嘗去看看鋪子,要不然人家不知道主家是誰了。後來連著去了好幾天,東家都沒走,祖父就說,完了,掌柜的干不長了。後來,那掌柜的果然就給換了。我記得他,我每次去他給我買炸雀兒的。後來我問祖父,為什麼那麼好的掌柜,怎麼就給換了。祖父沒說,叫我自己想。這回我給想明白了,掌柜的太好了,都快把鋪子變成他自己的了。所以,只能把他換了。小舅舅這次去涼州,就是想跟少東家一樣,換掌柜的!」
林雨桐心裡有些詫異:在賭坊悟出大道理的,你是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