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
1、
聖莫尼卡灣沿岸,除了專門清出來的通道,其餘地方都擠滿了為奧斯卡而來的遊客。四周錯落著大廈與上世紀遺留的建築物,比華利山上的『HOLLYWOOD』清晰可見。
快入夜的天空逐漸鋪滿墨似的濃黑,風聲低沉,暴雨將至。
方如雪:「去哪兒?」
「一間心理診所。」然後聞星澤說了珍妮絲診所的地址。
方如雪很酷地一點頭。
聞星澤很確信,昨晚,他在珍妮絲的窗台上看見了一盆綻放的、被暴雨吹打著有點蔫的雛菊。雛菊花季早就結束了,這兩個月他曾在兩個地方見過盛放的雛菊,一次是在他家,另一次則是在珍妮絲的診所。
如果說兩個宇宙的聯繫被切斷,連侏儒族與精通空間術法的銀龍都對此無可奈何,而還有哪個族能夠打破這僵局……那一定是羽族。
——居住在天空城,向來神秘不問世事,傳說中是『神使』的,繆斯帝國第八大種族!
但這種方式一定足夠隱蔽,也不能直接對聞星澤宣之於口,因為不能讓『神』發現一絲一毫的端倪。
「阿澤,坐穩了!」
方如雪的聲音扯回了聞星澤的思緒。
她穿了一席紅裙,整個人顯得古典又明艷。她高跟鞋直接把油門一踩到底,跑車就如離弦之箭一般飛竄出去,出了杜比劇場直接駛向主幹道,硬是在洛杉磯市中心開出了賽車的氣勢!
行人紛紛震驚側目。
珍妮絲的診所本來就離好萊塢不遠,方如雪又是一路風馳電掣,堪堪趕在暴雨來臨之前抵達。狂風席捲過街道,將海報吹得嘩嘩作響,聞星澤緊緊盯著前方:穿過這條街道,盡頭有個閣樓式小花店……
到了!
昨晚就是這裡,再拐過一個車開不進去的彎,就到了診所。在這個診所的二樓有一盆雛菊!
「快去吧。」方如雪敲了敲方向盤。
聞星澤剛要下車,推開門忽然回頭,看著她:「如雪姐,我……」
「別說謝謝,」方如雪擺了擺手,笑眯眯地將頭髮別到耳後,她烏黑如綢的長髮間插著一支玉簪,「你知道我愛聽什麼。」
聞星澤一瞬明悟。
聞星澤真誠而無比響亮地說:「您是我見過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方如雪:「……」
方如雪頓時覺得自己像在照墨鏡的白雪公主她後媽。
聞星澤被方如雪趕下了車。
一秒鐘也不能耽誤了,他跑向心理診所,卻忽然發現了有什麼不對:大門被一把生鏽了的鎖鎖著,仰頭可以看到二樓的窗戶,爬滿了爬山虎,沒有任何盆栽。
一幅荒無人煙的樣子,外表也和昨晚裝潢溫馨復古的診所大不相同。
不遠處,幾個穿著工人服扛著□□的人正匆匆趕來,領頭的說:「要抓緊進度,馬上下雨了,今天先做些基礎的拆除工作,明天再……」
聞星澤:「?」
「等等,這裡要拆?」聞星澤迎上去,整個人都懵了,「這裡不是個心理診所嗎,昨晚還在營業,醫生叫珍妮絲……」
「診所?您在開什麼玩笑?」領頭那個工人爽朗大笑起來,「這裡以前是個舊書店,今年年初倒閉,已經廢棄了七個多月了!」
聞星澤:「???」
後面的工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忽然瞪眼道:
「等等,我見過你,你是那個電影的——」
「……」聞星澤拉上口罩,很肯定地說,「你認錯了。」
他更加緊張了起來。
天邊雷聲轟鳴,馬上又要下暴雨了。如果第二次『神懲』開始,那麼……一切都來不及了!
「可以借我鑰匙嗎?我去一趟二樓,我有急事。」
領頭看他情況不對,反正這個廢棄樓房也沒什麼要緊,就給他開了門。聞星澤一路跑進二樓,二樓果然是舊書店的布局,而窗台上根本沒有什麼盆栽!
天邊一聲驚雷。
電光火石間,聞星澤想起了不遠處,拐彎的地方有一家花店。來不及多想,在工人們奇怪的眼神里,聞星澤轉身就下了樓,幾步跑到花店前。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奶奶正在收拾擺在外面的花朵,她小孫女在外面幫忙。
天上已經有小雨滴落下。
「您好,請問有雛菊嗎?」聞星澤急紅了眼,氣喘吁吁的。
「雛菊?」老奶奶扶了扶眼睛,「現在可是盛夏,怎麼可能……」
聞星澤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奶奶,您忘了,我們閣樓上那盆雛菊昨天不知道為什麼就開花了。」小孫女在旁邊挺快樂地隨口說,「我還跟艾瑞克打了賭,他偏不信,他要請我一個月早餐。」
聞星澤的心死灰復燃:「……我可以去看一下嗎!」
小姑娘說好,給他指了條路,聞星澤三步並作兩步往閣樓上跑。
……很快,他就看到了。
在舊街道昏暗的小閣樓上,那一扇窗棱旁邊,映著窗外濃墨的狂風與像要傾倒下來的天幕,一盆幼小的雛菊輕輕搖晃著,葳蕤生光。
聞星澤這一生從未有心跳如此劇烈的時刻。
他耳邊隱約響起了很久以前曾聽過的,模糊的、微弱又溫柔的聲音,從七彩玻璃穹頂灑落:
「我們不存在實體,也不應該有生命,我們比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善於隱藏愛意。」
「所以,無論在這個廣袤宇宙的哪一個角落……」
「請觸碰我們。」
「請觸碰我們。」
他前邁了兩步,伸出手,然而還沒等觸碰到那朵雛菊,突然轟鳴的雷聲將他思緒拽回了現實世界。
窗外下起了暴雨,狂風大作,街燈漸次熄滅。
一樓夾雜著電流音的廣播聲隱約傳來:「這又是一場全球範圍內的大暴雨,而此時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依然在進行中……」
啪嗒。那暴風雨足以摧毀一切,而空氣中像是有什麼無形而纖細的絲,突然中斷了。
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座孤島。
——來不及了。
第二次神懲開始了。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聞星澤如墜冰窟,像是有浪潮海水漫過鼻端,空氣變得稀薄。
如果他能更聰明一點,如果他今早就來,如果……
聞星澤的手觸碰到那朵花,掌心的溫度通過花根莖,蔓延向土壤的最深深處,陷入每一個氧氣所難以抵達的孔隙之間。
「……」
短暫的幾秒,聞星澤耳邊所有聲音都神奇般安靜了下來。
他像是沉入了深海底,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在鼓膜旁震動,而不遠處肆虐嘶吼的暴風雨卻無法抵達他身側。但緊接著,這種寂靜的深處傳來了聲響,由遠及近。
那聲音是:
「喵……」
「喵!」
聞星澤驟然抬頭。
他看見一隻白貓沿著門外老舊的空調排氣管,慢悠悠走來。它是一隻鴛鴦眼的長毛貓,渾身竟然包裹著薄薄的一層白光,它慢條斯理地從窗戶縫隙里擠進室內,然後『哇』的一聲……
吐了。
聞星澤:「???」
吐了???!
聞星澤感覺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不過,這隻貓不是季米糰嗎?而且……
聞星澤定睛一看,白貓的『嘔吐物』動了一下。片刻後,又動了一下。然後這個只有掌心那麼大的『圓球』抖了抖翅膀,甩掉身上粘稠的液體,飛了起來。
正是一個月前,那隻每天早上都會按時來騷擾聞星澤的鳥。
那是一隻銀白色的小鳥,每一片羽毛都熠熠生輝,在昏暗的小閣樓里幾乎有種神性。
它收起翅膀,降落在窗台上,歪著頭打量了聞星澤片刻,模樣顯得有些害羞。
聞星澤伸出手,小鳥像是想要來蹭他掌心,卻忽然抬起一邊翅膀嗅了嗅自己,非常自閉地退了半步,藏進窗簾後面。
白貓:「……」
聞星澤:「……」
白貓長長地喵了一聲,用尾巴把小鳥從窗簾背後掃出來,年邁的白貓最後笑眯眯地看了聞星澤一眼,消失在空氣中。
——白貓季米糰是一隻已經死去的貓,只是魂靈仍不願離開。於是,它和神使做了個交易。季米糰幫他們兩個小忙,換來在人間短暫的多停留幾日,能與它曾經的主人見面。
第一個忙就是昨晚,代替他們詢問聞星澤一些問題。第二個忙則是現在。如今一切結束,到它退場的時刻了。
不顧任何挽留,貓咪轉身匆匆走入雨幕里。
小鳥仰著頭看聞星澤。
聞星澤也看著它。
「請觸碰我們。」
小鳥無法說話,因此它低下腦袋。
窗外永不停歇的漆黑暴雨仍然拍打著窗棱,這個世界都陷入一場無止境的洪水之中,而無引渡之舟。
聞星澤屈起食指,颳了刮小鳥的腦門。
寂靜。
徹底的緘默下一秒,整個世界嗡鳴一聲。
像是世界末日那樣的劇烈搖晃之中,枯舊腐朽的木質結構紛紛剝落,有光從遙遠的天空緩緩降落,飛散的白羽搭建成旋轉向上的天梯。
銀白色小鳥合攏雙翼,它後退半步,無比虔誠而又深深、深深地伏低。
一道有些模糊又溫柔的聲音在聞星澤耳邊響起:
「歡迎來到莫比烏斯之梯,我們的王。」
——是羽族族長洛伊斯的聲音。
銀色小鳥展開雙翅,羽翼拖曳著灼灼流光,匯入天際那道壯闊璀璨的洪流之中,在潮汐與呼嘯的風聲里,一同向旋梯高處飛去。
與此同時,宇宙坍塌。
「……」
——這一天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在多年後氣象學研究里仍然被稱作是奇蹟。
毫無由來的、全球範圍的暴雨來勢洶洶,許多城市都因此陷入電力中斷,記者頂著大雨穿著黃色雨衣艱難地直播實時情況,奧斯卡頒獎典禮仍在繼續。
而就在這一秒,暴雨忽然停止了。
任何電影特效都模擬不出那樣的效果,像是有一柄畫筆,將濃墨的暴雨與狂風抹去。
陰雲迅速散開,天光乍破,絳紫與金紅暮色餘暉傾倒而下。油綠樹葉葉梢的一滴雨珠墜落,小小水窪倒映著這瑰麗的天幕。
恍若神跡。
全世界無數人在同一時間抬起頭。
西班牙,大加那利群島街頭。
「這會成為氣象學史里無比重要的一天,」記者拿著話筒喃喃道,「放、放晴了……」
華國,首都。
正在剪片子的鄭宵鄭導抬頭看了眼放晴的窗外,推了推眼鏡,轉而打開奧斯卡的實況轉播。主持人有些震驚地宣布了頒獎典禮繼續的消息,而《塵埃星球》即將迎來它的第三項獲獎……
「不錯啊,」鄭宵看著台上,摸了摸下巴,「小聞呢?」
A國,洛杉磯杜比劇場。
許倩倩和祝博一邊爭論著究竟誰做錯了,一邊瘋狂刷新手機,看有沒有聞星澤的最新消息。而杜比劇場之外,飆車去又飆車回的方如雪正十分羞愧地垂著頭,接受自己姑媽季夢的教訓。
季夢剛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了,問她:「你有沒有聽到聲音?」
「啊?」方如雪說,「沒,沒有啊……」
季夢卻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凝神聽了一會兒之後,忽然她快步走到方如雪的跑車旁,蹲下。
「咪……」
車底下,一隻渾身白毛被打濕了的幼貓哀哀叫著擠在裡面,睜著雙鴛鴦眼看了一會兒季夢,然後走過來蹭她掌心。
另一邊,方如雪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季夢挪動,有些疑惑又有些擔心,走過去:「姑媽,你怎麼……」
方如雪的聲音忽然停住。
——只見季夢一手小心托起那隻幼小的棄貓,她有些狼狽地側身,手背不斷拭過眼角。
方如雪所認識的那個強大無所不能的、天賦異稟的、永遠驕傲的季夢季影后,在這個剛剛結束暴雨的加州的潮濕傍晚,哭得泣不成聲。
2、
羽族是神使的傳聞由來已久。
最初的傳說,是因為他們居住在天空城。那個漂浮在宇宙中央,無拘無束,像是神話中才存在的、距離神明最為接近的地方。
就像一座聖殿。
除了羽族,只有偶爾在空間躍遷時傳送失誤、掉入宇宙罅隙里的幸運兒才能來到天空城。
而羽族可能是神使另一個原因,則是由誤入天空城的人傳述的。
——所有羽族都外貌聖潔,銀髮銀瞳,背生雙翼。他們的性格善良、溫柔、悲天憫人、無欲無求,又有一種十分獨特超脫的氣質。
不像有生命的生物,反倒像是一尊尊毫無缺陷的塑像。
這才是最完美的,最有資格侍奉神明的種族。
世人並沒有猜錯。
羽族確實是神使,也是這個時代唯一見過真正的『神』的種族。而天空城,並不是什麼聖殿,而是一座……
囚牢。
宇宙紀元225年,聞星澤在一次空間旅途中與家長們走散,從空間縫隙里落入了天空城,同時重傷陷入昏迷。
善良的羽族悉心照顧了他。
「……我該怎麼報答你們?」聞星澤躺在床上,這是個專門為救治外族落難者建造的小木屋,木屋裡里外外都圍滿了銀髮銀瞳、身著潔白祭袍的羽族,「謝謝你們救了我,藥草也很貴吧。」
羽族族長溫和地笑了笑,她握著熱毛巾擦了擦聞星澤額頭,說:
「聞先生,不用擔心,我們很富有。」
聞星澤:「……」
多麼感人。
「如果你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就把你的地圖借給我們,」羽族祭司將熱牛奶遞給聞星澤,銀白的睫羽垂落下來,說,「我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羽族終其一生都無法離開天空城,這座城有專門針對他們的禁制,『外面的世界』則是絕對禁止的話題……而且,他們的一生也很短暫。
只有一年。
每個羽族會在這短暫的一年裡經歷新生、成長、衰老,在一年走到盡頭時變回一顆雪白的蛋,然後迎來新的生命,永無止境的輪迴。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最為完美的永生,新的生命會繼承舊生命的知識,但每年醒來的都是不同的靈魂。
短暫的生命讓他們不會困惑,也不會疑問,不會質疑神明如此的不公。
這些成群出生又成群死去的魂靈,他們生命的唯一意義是侍奉神明,他們甚至不擁有自己的名字。
……祭司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所有羽族都安靜了下來。
「不用很久,就借……一個月。」祭司似乎覺得借人的東西很不體面,也不聖潔,有些赧然地別開眼說。
很難得會有旅人從時空縫隙掉進天空城,而即使有,那些人也對他們滿懷戒備:這很正常,在這個宇宙,哪有什麼人會無緣無故施捨善意。
羽族在那些旅人眼裡,就是別有所圖的偽君子。
祭司知道自己不該開這個口,但只剩一個月了。
這年將盡,一個月,還有一個月,他們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而這個世界是這樣遼闊美麗,每個角落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奇蹟。
他們曾聽說遠方有海底的亞特蘭蒂斯,有綿延的雪山,有永遠沉眠於黑夜的星球,有燈塔,有地下城……只是他們永遠也無法去往那些地方。
而他們也不敢奢求那麼多,看過就夠了。
聞星澤:「當然可以。」
聞星澤把羊皮紙地圖遞給他們,羽族們緊張甚至有些虔誠地接過地圖,聞星澤隨意問了一下:「你們沒有去過外面?如果你們有時間,我可以給你們講。」
整個室內再次寂靜了。
片刻後,許多雙銀瞳直直盯著聞星澤,那眼神讓人心裡有點發毛。
聞星澤:「……」
聞星澤:「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你們不想聽就算——」
族長:「一言為定。」
聞星澤:「……?」
這天幫聞星澤換完藥後,羽族們優雅地微笑著退了出去,拐過轉角,才不顧儀態、喜不自勝地撲棱起翅膀。
翌日,由聞星澤主辦的,為期一個月的故事大會開始了。每天晚上,全體羽族都會風雨無阻地前來。
他們給聞星澤起了個綽號叫『小安徒生』,因為他講的故事比童話好像還要動聽幾分,而聞星澤為了禮尚往來,也給每個羽族起了名字。
「我的國家名字叫繆斯,最開始是一座荒蕪星球,荒星有個垃圾回收站……」
「精靈族其實很喜歡種植,他們種植的番茄是橘紅色的,很飽滿酸甜——」
「龍族主星的雪山非常美麗,落日暮色落在銀色的雪地上……雪?雪的觸覺冰涼柔軟,對,和你們的頭髮一樣。」
這是羽族們一生中最難忘的日子。
在天空城那片無垠星空之下,有時會有極光鋪滿天穹,雛菊在土壤角落悄悄生長。
他們最喜歡聞星澤談論起繆斯帝國時的表情,小小的人類國王很快樂地比劃著名,像是有什麼壯闊浪漫的事情無端生根平地起城池。
他們仔細揣摩著聞星澤的每一個故事,每一句話,每一個地方,在腦海里勾勒著畫面。在想像力都顯得貧瘠的虛擬夢境裡,他們則會和小國王一起旅行,去雪山、海洋、森林、大漠。
這個世界是如此美麗。
一個月轉瞬即逝,聞星澤的傷完全好了,而所有的故事也到了盡頭。最後的夜晚,羽族們等候在雛菊花圃旁看著聞星澤,聽最後一個故事。
「最後,是關於天空城的。」聞星澤說,「在遙遠的天際,有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城邦,這裡抬手就能觸摸到天空,有極光、星空、玻璃彩繪的屋子。美麗善良的羽族居住在這裡……」
「最後小國王詢問羽族,『我找到了一種可以躲開天空城禁制的方法,你們願意和我一起去旅行嗎?去我的國家看看海洋、森林、沙漠。』」
「而羽族們說……」
故事說到這裡,聞星澤停了下來。
羽族們神情柔和而哀傷地看著他。
他們想要回答,卻無法回答。
冥冥之中,好像傳來了一聲神的嘆息。
這一年如期結束,羽族們在第一縷旭日升起的時候死去,但和以往不同的是,相同的靈魂又再同一個軀體裡再次重生。
小國王很困惑,他並不知道真相,「你們怎麼變回小孩子了?」
「這是羽族的一種生命規律。」
聞星澤有些緊張:「這樣啊,那,關於昨天那個問題……」
無欲無求的神使本來不該有理想,執念,與愛,這會愈發讓他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機器、而是真實存活著的個體,也就更會為自己的命運感到痛苦。
但即使痛苦也好。
哪怕只有短暫的幾個小時,他們也想要生命以來的第一次,為自己而活。
「願意。」
羽族們說。
@
時間線回到現在。
【莫比烏斯之梯。】
過於強烈的光讓人無法逼視,聞星澤不得不短暫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時,他正身處一個遼闊的、空曠的純白空間中。
這裡只有他自己。
他掌心還握著一朵雛菊。
這個空間顯得太過寂靜平板,人類站在上面仿佛要被抽象成二維的事物,而聞星澤腳下是一條透明的旋轉梯,整個構造有點像是無限向上延伸的DNA螺旋序列。
聞星澤向上走了一級台階,所站立的位置則出現一些熒藍色像素一樣的光斑,離開後光斑則立刻消散。
「這也太有科技感了吧?」聞星澤想,他心裡湧現的是空茫與驚詫之後的喜悅。
他做到了,他來到了這裡。
過去一個多月平庸安靜的獨自生活,讓他時常有種幻覺,過往一年和家長們共度的、每天都新鮮驚奇的日子是一場夢。
但他是怎麼到這裡的?那隻銀白色的小鳥就是羽族家長吧,但聞星澤還從未見過他們這個形態,因此之前都沒認出來。而小鳥又去哪裡了?這個旋梯是通往神域的路嗎?
羽族……在哪裡?
不知為什麼,聞星澤心裡有些惴惴不安。
羽族一直是一個很有自毀傾向的種族,對自己的事情總是緘默不言,而且總是很坦然的就能接受死亡。聞星澤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莫比烏斯環,是指一個正反面首尾相接的圓環,是一個永久的循環。難道這個□□也是這樣?
聞星澤留了個心眼,將雛菊放在面前那級台階上,向上攀登。
因為整個空間都過分單一,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在此地被模糊,很快聞星澤就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這個長梯好像是永無止境的。
又向上攀登了一會兒,聞星澤就看見了自己面前那級台階,放著一朵雛菊。
聞星澤:「……」
草,真的是循環!
他就知道沒這麼容易能直接到神域。
既然是循環,再繼續爬樓梯也沒有結果的,聞星澤又向上攀爬了一次,再次看見原位的雛菊印證了他的猜測。
聞星澤忍不住想,他還有什麼漏掉的線索嗎?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
他看向階梯旁邊,無邊的萬丈深淵。
聞星澤:「……」
聞星澤閉了閉眼,一躍而下。
風聲略過耳畔,失重感猝然襲來,肺部的氧氣像是都要被擠出去一樣。但很快,聞星澤下墜的速度逐漸放緩,一團雪白的光芒籠罩了他。
在那如霜似雪的白光里,聞星澤聽見了一個熟悉的、溫柔的聲音:
「歡迎來到莫比烏斯之梯,我們的王,好久不見。」
這個開場白聞星澤曾在不久前聽過,就在這座□□出現的時候。原來那不是一句開場白。
而是一封信的開頭。
這封信,講述了羽族所知道的真相。
「《崽崽養成計劃》的結局,就是神的試煉。而我們察覺了這一點,卻無法直接告訴您,我們的力量對這個宇宙的影響是微弱的。所以我們以雛菊為媒介,並且委託了一隻貓……」
「我們不敢妄議,但神是嚴苛的,祂從一開始便不打算讓任何人通過這場試煉,祂不想要一位新的神——通往神域的道路一開始就並不存在。」
「莫比烏斯之梯,是由羽族羽翼交織成的□□,也是用我們的生命能量搭建。這裡的時間空間都處在無盡循環中,是人間與神域中的罅隙,距離神域很近,卻無法真正通向神域。」
「真正通向神域的路,會有另一個人來指引您,」說到這裡,羽族似乎有些不滿,酸溜溜的,但很快掩飾了過去,「您只需要在這裡等待即可。」
聞星澤在半空中,被那團溫潤的光芒包裹著,緩緩降落到一片懸空的土壤中。
這片土壤上開滿了雛菊,而雛菊叢中……是一顆顆雪白圓潤的,蛋。
聞星澤:「……」
「當您讀到這封信時,羽族已經陷入漫長的沉睡,也許這就是永恆的死亡。」溫柔的聲音繼續說,「我們並不後悔。」
聞星澤:「……」
「不後悔?」聞星澤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直接生氣了。
不後悔?!
全族都死掉就為了做這個□□很好玩嗎?聞星澤有種被人當頭一棒的感覺,又空白又生氣,還沒有接受現實,就先感覺到了失望。
羽族就這麼想要自我奉獻成全別人嗎?這算什麼?
「你們就一點都……」聞星澤很難過又很失望地說,「一點都不想見我嗎。」
空曠而寂靜。
穹頂有風和光慢慢灑下。
光團輕輕籠罩著聞星澤,有種很溫暖的感覺。就在聞星澤以為信已經結束的時候,其中某顆蛋動了動,再次有聲音響起:
「『我們並不後悔』是假的。」
聞星澤:「?」
「我們很後悔,可是只有這一種辦法了。現在的羽族是個很自私的種族,我們一點都不偉大,也不高尚,我們也想要見到你,一點都不想把你完全讓給其他種族。」
「我們想要醒過來。醒過來見你。」
「所以,崽崽,你一定要去神域,成為神然後喚醒我們,好嗎?別讓我們等太久。」
「……」聞星澤心想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嗎,他回答道,「一言為定!」
蛋們快樂地晃了晃。
按照羽族家長的說法,聞星澤需要在這裡等人,這個人可以指引他通往神域真正的道路。
這個永無止境循環的空間裡時間流速是模糊的。
聞星澤在雛菊花叢里坐下,擦了擦每個白蛋。
擦完之後,他又躺下,看著天穹。
再定睛一看,感覺天穹好像在崩落……是的,在崩落,像是有人從外面攻擊一樣。
最終,轟的一聲。
聞星澤把草梗編成了結,有風將草梗向深淵吹拂,快要掉落下去時,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
「……」
聞星澤只感覺一抹陰影從旁側投來。
餘光看去,印入眼帘的,是一雙眼睛。眼睛形狀很好看,是濃郁又薄涼的墨色,眉眼似遠山雪。
那人收劍回鞘,垂著眼看他。
聞星澤看了眼安穩呆在結界裡的白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說:「那我們走吧。」
那人不說話。
聞星澤走了兩步,那人並沒有跟上來。
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是生日時聞星澤送給他的,算不上是什麼誓言含義。而聞星澤的無名指上,戴著另一枚。
聞星澤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該就屬於他的人回到了他身邊,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這過去的一個月里,他只無數次在夢裡想過這個場景,卻又不曾真正發生過。
世界如同陷入沉眠。
時間流速被放緩,緩到微小一縷風經過草梗都會花費上億年,無數的行星誕生又湮滅,世界從虛無又回歸虛無。
最後,那道聲音將他帶回人世。
「聞星澤。」
有人連名帶姓地叫了聞星澤的名字,然後用很低很冷的聲音、非常平靜的語氣陳述道:
「已經過去三十一天又十六個小時了。」
「……我想你想得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