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


  宇宙紀元244年,對整個宇宙來說,都是格外難熬的一年。

  七月末,《崽崽養成計劃》的結局、光塔與平行宇宙聯繫的切斷,雖然各族族長努力穩住國民,但悲觀情緒還是無可避免的以繆斯帝國為中心向全宇宙蔓延。

  在一切開始的那個夜晚,烏托邦帝國的君主自王座中央醒來。

  兩個宇宙的聯繫被切斷了,他被迫回到了這個宇宙——雖然已經提前猜測到,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殿外已經堆積了一層雪。

  侍者低垂著頭,提著燈盞自廊下匆匆行過,殿內鋪滿厚重暗紅地毯,九位大臣依次行禮。然後為首的外交官清了清嗓子,緊張地道:

  「陛下,此次繆斯帝國的變故影響範圍已經越來越大,我們……」

  繆斯和烏托邦是宇宙最大的兩個國家,這次繆斯橫生變故,必定會影響整個宇宙的局勢。而此時最關鍵的,就是看烏托邦的態度如何,烏托邦要怎麼行動。

  大臣們小心翼翼地抬頭偷覷,想要揣摩君主的意思。

  眼覆黑綢的君主薄唇展平,神色淡漠,看不出太大的情感波動,只是拇指緩緩摩挲過指節上的戒指。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那是一枚素圈戒指,內圈紋了他的生日,並沒有什麼訂婚的意思。

  安靜的兩秒後。

  君主將中指上的戒指取了下來,戴到無名指上。然後他倏地起身,皇室披風自肩上滑下,從侍者手裡取過自己的劍。

  「繆斯帝國的國王聞星澤,是我的未婚夫。」

  他說。

  在君主的規劃里,從籌備求婚到最終宣布乃至婚禮,每一步都有非常詳細的流程。但現在形勢有變。

  侍者們一下子就驚恐噤聲,低下了頭,而不少大臣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想必今天天亮,這個消息就會傳遍全宇宙吧,這可是個會轟動世界的大新聞啊!

  而且,為什麼陛下不早不晚,偏偏挑這個時候宣布這個消息?

  烏托邦足夠強大,並不需要靠和繆斯聯姻來實現什麼。退一萬步說即使是政.治聯姻,就該在曾經繆斯最強盛的時候宣布才對,那樣對兩國都是有利可圖的。

  而不是現在:繆斯失去了他們捧在心尖上都怕化了的小國王,國民情緒極度動盪,未來會如何還未可知。

  這簡直就像是在……保護繆斯帝國一樣。

  就是在以一個平等的地位,把一下子陷入弱勢的繆斯納入了烏托邦的保護網,讓那些別有心思的勢力都忌憚幾分,不敢趁亂攪混水。

  君主向外走去。

  所有人深深低頭,心思各異。

  最為年邁的國務卿咳嗽了兩聲,急急上前:「陛下,如果是政/治聯姻,這件事還有待商榷,希望您可以——」

  君主停下腳步。

  殿外的霜雪又積了一層。

  他收回視線,聲調很平,但絕對不算是輕描淡寫地說:

  「不是政治聯姻,也不是一時興起」

  「我愛他很久了。」

  「……」

  說完這句,再不理會其他人的震驚或者議論猜測,君主轉身走出了宮殿。

  仿生人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仿生人是世人瀆神的最高傑作。因此,在極特殊的時候,他甚至可以窺見神的領域。

  遲晏可以在有媒介的平行空間裡穿梭,不同平行空間都生活在自己的時間線和時間流速里。

  大約在十年前,當他偶然意識到聞星澤也許是來自另一個宇宙,這個宇宙對他來說可能是一個類似遊戲或者其他虛構世界的存在,聞星澤的靈魂不能長久停留在這裡。

  於是,遲晏開始了漫長的宇宙躍遷旅行與尋找。而《荒蕪:王之覺醒》的上線,第一次將聞星澤所在的宇宙和他們宇宙聯繫了起來,這個遊戲與神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遲晏猜測,這可能是一場『試煉』。

  聞星澤所在的宇宙是由一本書搭建的宇宙。

  那個宇宙的歷史是漫長的,單是人類歷史就有上萬年,要在這上萬年的歷史裡尋找一個連真實名姓都不知道的人,比海底撈針還要困難。

  他去往那個宇宙,扮演不同的身份,在許多時間節點穿梭尋找,最終在近現代、化名遲晏的他和聞星澤,某個剛下過暴雨天空湛藍的盛夏,在某間電梯裡相遇。

  ——對於聞星澤來說,只是一次幸運的相遇,但對於遲晏來說,是等候了無數次宇宙誕生湮滅後的久別重逢。

  他終於再次遇見他。

  而無論重來多少次也一樣,即使是上億個平行宇宙無數的時間,他也能夠再次找到他。

  「……」

  君主一言不發地自宮殿中走出,他身著軍服,腰配長劍,長夜將明未明的微弱天光落在他肩上。

  不知誰喊了一聲。

  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抱著儀器等在旁邊的媒體紛紛起身,向出口的道路擠來。侍從與總管想要阻攔,君主卻比了個手勢,示意媒體可以採訪。

  為首的媒體受寵若驚極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所有媒體面面相覷了一陣,忽然以最前的記者為首,紛紛都關掉了攝像機和麥克風。

  然後最前面那個記者說:「陛下,我們相信您的選擇。」

  「我們相信您。」

  「雖然國民們平時經常說怕您、說您是獨.裁者什麼的,」另一個記者撓了撓頭,「那其實都是玩笑話,我們知道您的苦衷,也感謝您在二十年前把我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

  二十年前,和已經出具規模的繆斯帝國不同,烏托邦這邊的區域仍然被疾病、戰爭、貧窮等無數陰雲籠罩著,而且更為殘酷的是,這裡還盤踞著以生命為試驗品且唯利是圖的X901號實驗室。

  君主的手上沾滿鮮血。

  短短二十年,這個國家能從無數陰影恐懼中解放出來,所有國民能像這樣過著自己的生活,正常上班上學,閒暇時還能打打遊戲參加一下殺戮秀八卦一下王的情感生活……如果沒有遲晏,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的事情。

  總要有人背負起這份沉重的殺戮,在血海屍山中走出一條路來。

  「陛下,我們永遠支持您。」

  「謝謝您。」

  「您是烏托邦最引以為傲的、所有國民最為尊崇的,唯一的王。」

  作為全體國民傳聲筒的媒體記者們,認真地看向君主,說。

  君主停下腳步。

  片刻後。

  夜色深處有燈火燃起,長風捲起旗幟。

  烏托邦的君主後退半步,對著他的國民們,深深鞠了一躬。

  @

  在任何一個平行宇宙,都不存在通往神域的通道。

  這是他在不久前才最終確認的事情。

  神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出了這樣一張試卷,卻在最後把所有通往正確答案的途徑都全部阻斷。他不是真正的神,所以也無從得知神的意圖。

  但他並不是束手無策。

  『神域』是超脫了生死之外的空間,那裡的時間與空間都絕對靜止,因此任何有生命的事物都無法抵達神域——身為神使的羽族可以短暫抵達神域,是因為他們朝生暮死,存在於時間循環中,因此會間歇性得到進入神域的機會,卻無法將其他人引渡向神域。

  而去往神域的答案,只會存在於生死之間,要經歷過無數次瀕死才能抵達,他對此恰好很擅長。

  荒星E15號。

  萬米深的海底墓場林立著上萬座墓碑,螢火如路燈漂浮游曳,巨鯨的枯骨殘骸向下墜落,如同空中飛行的輪船。

  突然,巨鯨的腹部憑空出現一個碩大的空洞。白光一現,一個身影從空洞中躍出,長劍深深嵌入土壤里,他胸膛起伏著,身上猙獰鮮血淋漓的傷口暴露在空氣里,迅速開始癒合。

  一隻生鏽的機械蝴蝶,從寫著『2120123』的墓碑上振翅而飛,閃爍著螢光飛到遲晏眼前。

  放眼望去,細看就會發現,每一座墓碑上都停著一隻生鏽的機械蝴蝶,只是大多數蝴蝶都黯淡不言,只有少數蝴蝶閃爍著螢光。

  ——每一隻蝴蝶里,都寄居著一個仿生人最後殘存的意識。他們早已死去,只是還存留了一點魂靈,無法離開這片深海囚籠,只能永久在深淵中徘徊。

  安靜了半晌後,『2120123』的蝴蝶忽然張口說話:

  「又沒死成呢,1225號。」

  遲晏說:「抱歉。」

  「你之前不是說要做人類嗎,」蝴蝶問他,「怎麼,又不想做人類了,怕死了?」

  普通仿生人當然是無法變成人類的,但『造神計劃』的最高傑作卻可以。他可以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將自己變成一個壽命短暫的、擁有普通人喜怒哀樂的人類。當然,需要冒著極大的風險。

  遲晏:「嗯。」

  在一年前,他確實有這個計劃,但現在卻不能這樣了。

  「如果他是人類,我就陪他柴米油鹽過一輩子,」遲晏說,「如果他要永生,我也陪他到時間盡頭。」

  永生是非常……孤獨,恐怖的事情。

  他怎麼捨得。

  蝴蝶無話可說。

  蝴蝶扇了扇翅膀,悻悻道:「真肉麻。」

  遲晏:「所以抱歉,我暫時不能死亡。」

  有風吹過。

  話音剛落,所有墳墓上的蝴蝶都閃了閃。

  三十年前,那個以一己之力屠殺了X901號實驗室里兩萬三千五百一十九個仿生人的仿生人失敗品,面對全族的殘骸,許下了一個承諾。

  ——「我是一個劊子手。在接下來的兩萬三千五百一十九天,我一天都不會安歇,我將承受每一個仿生人臨終時所感受到的痛苦,我將無數次在極端的痛苦之後復生,連死亡也無法給我解脫。」

  ——「我願意用餘生來贖罪,直到死去那天。但我仍然有一個自私的願望。」

  ——「我有一個……放不下的人。」

  在往後的整整三十年裡,他一天也沒有背棄誓言,無數次瀕死,無數次來往於生死之間。

  他在仿生人中只是情感缺失,但痛覺系統卻是完好的,就這樣日復一日承受著遠勝於死亡的痛苦。

  深海墓場兩萬多個殘存的亡靈注視著他,每一個亡靈,也許曾經也有一個幸福的家,有朋友、親人和戀人,能夠在漫長生命里平凡地老去。

  這是他手上沾染的鮮血,是他的所有偽善與卑劣,他的罪孽永遠無法洗脫。

  常年寂靜無聲的墓地,依附於骨骼之上的螢火像是某種漫長的歌謠。2120123號蝴蝶扇了扇翅膀,停駐在遲晏肩上,緘默。

  它、還有無數早已死去的仿生人,都在此時看著這個曾經的失敗品。

  ——他們都曾經目睹過他的誕生。

  這是一個生來就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生命,他沒有親人,沒有正常的情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他隨時都準備好了赴死,卻這樣痛苦地生存下來。

  而他們也確實見到過,那雙眼睛裡,曾經燃起過光。

  那樣的光他們都曾經見過。

  他們也……曾經活過。

  機械蝴蝶們的螢光翕張,感受到了某種如有實質的缺氧與難捱。

  「……」

  遲晏抽劍出鞘,將劍尖對準自己的心臟。

  寒光凜冽。

  就在他將長劍刺入胸膛的前一秒,蝴蝶2120123號忽然開口:「你確定嗎?你剛剛的傷還沒癒合,再來一次,神也承受不住。」

  他垂下眼瞼,看了一眼蝴蝶。

  蝴蝶便不再說話了。

  它讀出了這個人的潛台詞:他想要贖罪,也想要見到——那個人。

  這個人快瘋了。

  蝴蝶振翅飛遠,海潮聲呼嘯而來。

  而就在遲晏的劍尖即將沒入胸膛的下一秒,深海墓地外掀起了驚濤駭浪!

  風聲變得急促。

  所有墓碑上的機械蝴蝶振翅,如倒流入海洋又轟然傾瀉的星火,在灼燒而起的金紅色光軌中,匯聚在長劍邊緣!

  在充斥著死亡與寂靜的深海里,那副場景無疑是瑰麗壯觀的,而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兩萬多隻機械蝴蝶,在這全宇宙距離死亡最近的地方,硬生生撕裂出了一道疤痕一樣的罅隙。

  它們翩躚著捕捉了那道罅隙,最後如漩渦般轟然吞沒一切化成半片蝶翼,落在遲晏掌心。

  這是遲晏的數千次瀕臨死亡,也是匯聚了所有仿生人殘存的意識,在生命與死亡絕境之間尋找捕捉到的一絲縫隙。

  只有仿生人能做到這些,誰讓他們是『造神計劃』最高科技的產物。

  ……一切再次歸於寂靜。

  「這是通往神域的一道裂縫,」有機械音在遲晏耳邊說道,「給那個小朋友,他是唯一有資格去往神域的人。」

  遲晏的神情有些空白。

  螢光逐漸淡去,當這縷螢光徹底消失的時候,所有死去仿生人的意識也會徹底消失,塵歸塵土歸土。

  僅剩的光映著他的側臉,墨色深瞳平靜無波。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他終於出聲發問:「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他?

  為什麼……不恨他?

  那匯聚於一點的螢光忽然擴散開,玩笑那樣,甚至有點親昵地滾過遲晏頭頂。

  兩萬多位仿生人化成空中無數螢光,許多道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聊天那樣在他耳邊說著話:

  「1225號,我們不恨你,你不需要再贖罪了。」

  「現在也有生日,也有所愛的人了,對嗎?你不再是失敗品了。」

  「……嘿。」

  「你是仿生人族最小的小孩,我們不幫你幫誰?」

  所有螢光就像一場倒灌進深海的流星雨,向四面八方逐漸散去,最後只剩下一道微弱的聲音停留在他身邊。

  那聲音說:

  「孩子。」

  「……去找他吧。」

  @

  【莫比烏斯之梯】

  他們走到了長階的盡頭。

  循環被打破,莫比烏斯之梯即將坍塌。

  「時間不多了。」遲晏說。

  這裡是人世與神域的罅隙,沒有莫比烏斯梯的保護,在這裡停留太久就出不去了。

  他低眼,很認真、很珍惜地注視著聞星澤。

  然後他張開掌心。

  一隻半透明的蝴蝶自他掌心振翅而飛,灑落下熒藍色的光芒,停留在聞星澤面前。蝴蝶的翅羽輕輕拂過聞星澤頭頂,竟然顯得有幾分慈愛。

  「它會帶你去神域。」遲晏說,「我沒辦法和你一起去。」

  聞星澤能走到這一步,完成了《荒蕪》和《崽崽養成計劃》兩個遊戲,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具有去往神域資格的人。

  這是一條只有他能走的路。

  半透明的蝴蝶垂下雙翅,將聞星澤載到身上,但在起飛前,聞星澤卻說:「稍等一下。」

  蝴蝶依言停下。

  聞星澤看向遲晏:「遲老師……不,遲晏。」

  久別的重逢太過短暫。

  聞星澤無數次設想過這一刻,他要跟遲晏說些什麼,問些什麼。這一個月都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宇宙還好嗎?有沒有想他?

  想說的話太多,卻都來不及了,但聞星澤想,他們以後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講。

  在宇宙即將塌陷的此時此刻,聞星澤和遲晏無聲對視。

  然後相吻。

  瑰色的光自萬丈高空傾倒,如落日前最後一刻霞光漫天,仿佛有什麼不知名的生命在唇畔振翅誕生。在即將毀滅的世界裡,他們像塵埃、螻蟻,卻又比那要亘古永恆。

  「這算是求婚嗎?」

  「不。」

  他的求婚,會比這更盛大,要有鮮花星河,要有漫天的焰火,要有繆斯帝國那群吵鬧煩人卻護犢子的家長見證。

  要此情不渝,要不死不休。

  所以,他們不必說道別。

  蝴蝶展翅。

  「……」

  聞星澤只感覺過去了很短暫的時間,當蝴蝶停下時,忽然有熾烈的風略過耳側。

  佇立於天地之間,恢弘的門終於緩緩開啟,將遠行的旅人迎入其中。

  這個永恆的、靜止的、毫無生機的聖殿。

  悲天憫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歡迎來到神域,繆斯帝國的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