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聞星澤對神域有過許多設想。
比如,這裡也許是一座恢弘潔白的聖殿,也許會有噴泉與唱詩班,也許這裡聖潔又美好,是超脫時間與痛苦之外的地方……
但實際並不是那樣。
這裡單調的像個二維空間,只有灰白黑三色,當然,隨著聞星澤逐漸向里走,周圍的景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從簡單的二維色彩空間,逐漸變成穹頂高聳的純白色大廳,構造很像圖書館,書架卻四散著漂浮在空中。整個天空則是巨大的光幕,無數的數據洪流橫穿過整個空間。
空間的正中心,懸浮著一枚『蛋』。
這個空間裡唯一的生命體,正從那個蛋中走出來。
那個生命體,實際上像是一個由數據交織而成的發光體,看上去像是具備人的輪廓,但又不具有五官。
生命體的聲音卻十分好聽,祂說:
「歡迎來到神域,繆斯帝國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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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該稱呼你為,新的神明?」
聞星澤:「不會吧,這麼直接的嗎?」
聞星澤以為起碼得有什麼加冕授銜儀式,畢竟這可是個大事情,再不濟,也要像風水師協會那樣給他發個紅頭文件吧。
生命體:「……」
「你感到很失望嗎?」生命體,或者說現任的神聳了聳肩,一隻熟悉的粉紅色派大星圍繞在祂身邊,小心翼翼地對聞星澤揮了揮觸角。
這隻海星原來是神身邊的侍從,怪不得它的來去都顯得十分奇怪。
神說:「孩子,我的生命太漫長了,當你活到我這個年歲,就不會再拘泥於那些虛禮了。」
聞星澤:「這樣啊。」
——很神奇。
聞星澤有種很玄妙的感覺,自從他踏入這個空間之後,他的心臟好像一點點平和了下來。
如果沒有弄錯的話,眼前這個發光體應該是掌控所有宇宙萬事萬物全知全能的神明——而且這位神明剛剛戲弄了他。但聞星澤的心情卻非常平和,既不恐懼敬畏,也不感覺憤怒。
這個發光體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朋友、老師、長輩,有種天生而來的熟悉感。
但聞星澤還惦記著事情,比如繆斯帝國的家長們一定著急地在等他,遲晏也在等他,變成蛋的羽族家長也還需要他去喚醒。
聞星澤看向神:「恕我冒昧。」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神忽然笑了起來,讓派大星端了一杯熱『茶』遞給聞星澤,然後祂笑著擺擺手:「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必那麼著急。」
那杯茶其實是個也是個茶杯形狀的發光體,裡面盛滿了一串又一串0和1的數據……聞星澤遲疑了兩秒,一飲而盡。
確實是熱茶的味道,茉莉花茶。
「這裡的時間和空間是靜止的,我們哪怕呆上一萬年,實際時間也不會流逝一分一秒。」
聞星澤:「原來如此,我悟了。」
神:「?」
聞星澤:「您一定是要開始新手教學了吧,請講吧,我會認真聽的。」
神:「……」
「哈哈!有趣的孩子,」再次被拆台,神卻並沒有感覺尷尬,反而用那種慈祥又包容的語氣笑著說,「真是個小淘氣。」
聞星澤:「……」
救命啊!聞星澤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神說:「我確實有許多事情要跟你說,這是新神的必修課,為了避免枯燥,還是讓我打開幻燈片吧。」
聞星澤乾巴巴地捧道:「辛苦您了。」
派大星將一個形狀像是U盤的發光小方塊遞給了神,神又操作了一下,片刻後,他們所佇立的整個空間都變了。
數據碎片解構、重組,他們頭頂出現了一座懸浮在空間的塔。
神說:「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光塔』。」
「你們都已經猜到了,」神的聲音非常柔和,像是聞星澤大學時代講馬原的教授,但聞星澤卻並不睏倦,「光塔、光塔系統都是我意識的分支產物,《崽崽養成計劃》和《荒蕪:王之覺醒》都是由光塔所運營策劃的遊戲,最終目的是選拔新的神。」
神觸摸了一下幻燈片,切換到下一頁,他們周圍的環境又變成了浩瀚星空,有無數個星球環繞。
「所有宇宙都在我的管理之下,維持著正常的運轉。我是全知全能的至高神。」
「聞星澤,你出生的那個宇宙也是這樣——不過,它更加特殊,它是我以消遣時閱讀過的小說為藍本設置的特殊宇宙,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大型考場。」
「這樣的宇宙還有許多個,在這些宇宙里的某些人,可以參加我的考試,就是《荒蕪》。通關了《荒蕪》的人可以激活《崽崽養成計劃》……孩子,你有什麼問題嗎?可以直接提問。」
聞星澤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以求知若渴的語氣問:「您是全知全能的至高神,為什麼光塔系統還會天天騙氪、會被各族威脅……難道說,光塔系統並沒有獲得您的力量嗎?」
全知全能的至高神:「……」
祂慈愛地微笑了一下,直接無視了這個問題,繼續說:
「而在所有宇宙,所有參與考試的人里,只有你通關了《荒蕪》——不僅如此,你達成的結果遠超出我的想像。」
「只要建立出這樣規模的帝國就足以通關荒蕪了,但與此同時,你還和八大種族的國民都建立了感人的親情羈絆,讓我非常感動。」
「你能來到神域——即使有許多其他人的幫助,但影響一切的,還是你自身的意志力。」
「能來到神域,就是成為神的……唯一條件。」
不知為什麼,說這句的同時,神明停滯了很久很久,久到聞星澤想要開口詢問時,祂才繼續開口。
從開始對話到現在以來的第一次,祂流露出了情緒的波動。
祂的語氣有些欣喜,但也有更多更深切的悲慟、憐憫、與難過:
「孩子,你已經是這個宇宙的神明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斬斷了由人間通往神域的路,並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憐憫。但你還是來了,你註定要接任我而成為神明,也許這就是天命吧,但你和你的親人也許是特殊的……」神又像瘋了那樣自言自語那樣說了許久,最後,祂抬頭看向聞星澤,「作為神的第一課,我要送你去看,一個宇宙。」
空曠無垠、由數據構成的空間裡,神身側的光暈逐漸變得模糊,閃爍著。
聞星澤已經逐漸跟不上祂的腦迴路了。什麼叫,看一個宇宙?
然而神又像是並不需要他的理解,直接在空中劃出一些字符。下一秒,聞星澤的眼前一黑。
然後,字面上的意思,他看見了一個……宇宙。
——從一個奇點開始膨脹、爆炸,高溫之下的氣體和雲團盤旋,交織成最初的胚胎星系,恆星,行星。
有的星球自始至終荒涼貧瘠,而也有的星球因為物質組成特殊,產生原始大氣,逐漸有了生命體。從單細胞微生物開始,星球逐漸繁榮起來,有了生命體,生態系統。
然後,有了智慧生物,作為社會逐漸發展壯大,原始部落,農耕,奴隸制,封建/制,工業革命,科技時代,資源枯竭,宇宙文明……
聞星澤完全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經歷這一切,每一個角落的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離他的雙眼。
他在這個宇宙經歷了無數次日升月沉,滄海桑田,他看著一個家族的興衰和榮辱,他看著一隻羚羊從襁褓中出生、直到被雄獅咬斷咽喉,他看著一顆又一顆的星球誕生、消亡,出生與死亡交替著上演。
他是無所不能的,可一切卻又顯得沒有必要,生老病死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律,沒有任何感情能夠濃烈過物理法則。
最後,一切結束,宇宙閉合坍縮。
數億年就在他眼前變成短暫的一秒,從虛無開始,上演了無數偉大與殘忍的傳說,最終又回歸虛無。
「……」
聞星澤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驟然回神。
他感到……震撼,還有恐懼。
一切都太過漫長了,在那個過程中,他能感覺到屬於『自己』的個人意識逐漸變得淺淡。他不再是他,不再是聞星澤,只不過是駐留在這個空間的意識。
這就是永生嗎?
和死亡,好像也沒有很大差別。
這麼說,成為神並不是什麼恩賜,而是一種懲罰?
恍惚之時,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孩子,這就是神的必修課。」
「我見證了無數宇宙的一生,」神的笑容愈發慈愛溫和,祂說,「接下來,你也會這樣。」
聞星澤:「那麼,我成為神之後,你會……死嗎?」
真正的死亡,對於『神』來說,也許才是解脫。
神再次哈哈大笑。
「我不會死,死亡的定義,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存在的,」神說,「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我們的意識就會永存。」
聞星澤說:「好吧,那我已經成為新的神了,那我現在就可以出去見我的家人們了嗎?」
雖然剛剛那個宇宙確實帶給了他震撼,聞星澤有那麼幾個瞬間都快要迷失了,感覺萬事萬物都是虛無的,但無名指上的戒指提醒了他。
——即使成為神,他也是聞星澤。
他是聞星澤,馬上要二十五歲,本職是地球華國的演員,他出演的《塵埃星球》還在洛杉磯即將領許多獎。
他也是繆斯帝國的王,龍族、血族、人魚族、機器人、精靈族、侏儒族、獸人族、羽族家長們的孩子,是遲晏的戀人。
他有他的戀人,他最愛的、來之不易的家人,為了與他們再次相見,他才來到了這裡。
他不是宇宙意識的集合體。
「……」
沒有回答。
聞星澤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他又問了一遍:
「所以,我可以走了嗎?」
神不說話。
良久後,祂嘆息了一聲。
「剛剛目睹了一個宇宙的生命歷程,你就沒有領悟什麼嗎?在永恆的時間界限里,什麼親情、愛情,一切感情都是虛無渺小的。」
「在這裡,你很快就會淡忘那些。」
「這裡不好嗎?孩子,如果你感覺到孤單,我可以陪伴你。」
聞星澤說:「就不麻煩您了,我有我自己的家長和戀人。」
神:「……」
神再次嘆息。
「你還不明白嗎,」神說,「可憐的小孩。」
「你什麼時候聽說過,神是可以離開神域的?」
「神域並不是指神居住的領域,而是——」
「神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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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星澤:「……!」
沒想到你神這麼個濃眉大眼的貨色,竟然算計他!
說是什麼選拔神,其實就是傳.銷組織在坑蒙拐騙啊,最後還強買強賣。聞星澤如果不成為神,就永遠見不到家長,成為神卻又要被困在神域……
怪不得沒有從人間界通往神域的道路,根本不是因為神斬斷的,而是因為,這個道路一開始就不存在吧——倒不是為了阻攔其他人來神域,而是為了阻攔神逃跑啊!
連送聞星澤來的那隻蝴蝶也是單向通道,送完人就消散了。
聞星澤也終於知道這個神看上去奇奇怪怪、有點像精神病的原因了。
能進入神域的就是神,因為除了成為神也別無他法。這種枯燥無聊的永久坐牢,能欣然接受的人多少沾點兒腦溢血。
「我沒時間在這裡浪費。」聞星澤很生氣。
他上有老下有……雖然沒有小,但有一大家子要養,現在好不容易當了神也不用擔心壽命問題了,快讓他出去!
他想要砸門,卻發現這個虛無的空間根本不存在什麼門。
聞星澤氣得不得了,很快他發現這個空間是可以隨心所欲的,所以他按照最初對神域的幻想變出了一扇恢弘的門,掄起變出的凳子開始砸。
神:「……」
這小孩腦子雖然軸,但是天賦還是挺高的。
神饒有興致地漂浮在空中,看著聞星澤嘗試各種方法企圖離開這個空間。聞星澤是很聰明的,倒是有很多次奇思妙想,好幾次還差點真的成功了,可惜被因果律所束縛。
這裡的時間相對外界是絕對靜止的,但對於這個空間裡的人來說,卻可以真切感覺到時間的流動。
神嗑著瓜子觀賞,派大星狗腿地給祂捶背按摩。神有時會對聞星澤的失敗幸災樂禍,有時看到興起處會給聞星澤撒花鼓掌,每當這個時候,聞星澤就會用粒子炮對準神的腦袋叩下扳機。
時間變得越來越漫長。
不知過去了多久,神終於忍不住說:「你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別試了,出不去的,我都試過了。」
聞星澤:「我不。」
「你再這樣做無謂的掙扎,我就要親自出手制裁你了。」神威脅道。
聞星澤:「我不。」
「把自己搞的那麼累又一無所獲,有什麼用?」神換了種策略,開始循循善誘,祂變出了一片沙灘穿著沙灘褲躺在遮陽傘下,「你看,在這個時間靜止的空間裡,我們可以隨心所欲,想去夏威夷度假就變出陽光和沙灘,想吃什麼美食也可以直接變出來還不長胖,可以永無止境地打遊戲、隨意氪金……多少社畜夢想的生活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聞星澤簡潔地回答:「那是什麼鬼東西?我不。」
神:「……」
神泄氣了,癱坐在沙灘椅上。
「你不害怕嗎,」神嘟囔著,語氣悻悻,「我們這裡的時間是絕對靜止的,但等你進階之後可以客觀意義地看到各個宇宙時間的流逝——說不定等你消失之後過不了多久,你的家長戀人就把你忘了,開開心心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呢。」
祂說這話頗有些酸溜溜的意思,聞星澤猜測可能是曾經經歷了什麼。
聞星澤沒有反駁神的話,也沒有為此生氣,只是因為沒必要。
他知道不會。
就像他,即使一輩子都見不到家長們和遲晏,他也絕對不會忘記他們,而且會為了再見到他們而付出自己的一生。
而家長們和遲晏一定也是這樣,可能相比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恰恰是讓聞星澤擔心的地方。
聞星澤開始了第三萬零四百五十一次離開神域的嘗試。
神漂浮在半空,百無聊賴地看著他,過了許久後,忽然問:「說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你這樣堅持的意義是什麼?」
聞星澤停下了。
他沒有看神,而是直視前方。虛無的空間裡,熒藍色的流光輕輕停留在他的頰側,落在那雙眼瞳里。
破天荒的,聞星澤隨意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彎了彎,瞳孔剔透,是一種並不虛無的純粹明亮,像不曾墜落的星。他輕描淡寫地說:「有人在等我。」
有人在等他。
神說不出話來。
祂忽然發現了這個事實。
——那雙眼睛裡,有光在燃。
「……」
「我放棄了。」
神突然說。
聞星澤:「?」
聞星澤意識到了什麼,停下了手中的嘗試,抬頭看他。
「其實,我可以讓這個空間的時間稍微往前挪一挪,這樣外界也會稍微有些變化了,」神仿佛仍然心有不甘,嘰嘰歪歪了一陣,才說,「還有……我曾經在某個宇宙聽說過一個傳聞……當然,我不保證正確。」
——「這個傳聞說,神並不是真的無法離開神域。如果神域之外,有人一刻也不停止地思念著他,有人願意排除萬難接他回家,在某些極其、極其特殊的時刻,神域的門會打開。」
聞星澤:「……!!!」
很久以前的曾經,神曾經滿懷期望地等過,但沒有人接祂回家。
從那天起,祂不再相信奇蹟。
但……聞星澤和他所愛的人們,也許是不一樣的。
神想。
祂願意把那唯一的奇蹟寄托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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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高興的太早,」到最後一刻,神還在堅持不懈地給聞星澤潑冷水,「到時候失望了可別哭鼻子哦。」
聞星澤:「嗯嗯嗯!」
神:「……」
聞星澤:「謝謝您,我準備好了,開始吧。」
神不再廢話。
祂周身的光暈散去了一些,聞星澤看不清祂究竟做了些什麼,很快,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扇恢弘的門。
門前懸浮著八個氣泡,每一個氣泡都是幾乎透明的,在黑暗裡難以辨認。
「我解開了一重禁制,時間已經開始緩慢流動了,」神說,「如果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率,你的那些傻瓜家長排除萬難來到了這扇門之外、來接你回家……這個圓圈就會亮起來。」
「不需要全部,只要有一個氣泡里亮起燈火,就夠了。」
「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六十秒,這六十秒里如果他們無法抵達,就徹底失敗了。你做好準備了嗎?」
聞星澤點頭。
絕對靜止的時間終於緩慢開始流動。他首先感覺到的是風,帶著些潮氣的風,從耳邊緩緩淌過。
時間隨著秒針滴答響著向前走,一秒,兩秒,三秒……
十五秒,十六秒,十七秒……
沒有光亮起。
神和聞星澤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裡。
三十秒,三十一秒……
氣泡懸浮在空中,依然沒有任何光源。
神則在心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蠢事。
五十二秒,五十三秒,五十四秒……
「算了算了,」神說,「這條件太嚴苛,他們來不了的,你放棄吧。」
聞星澤不說話。
他認真注視著那些氣泡。
五十九秒……
那一秒被無限拉長。
聞星澤感覺自己置身於真空之中,他聽不見神的抱怨,聽不見風聲,聽不見任何嘈雜無意義的聲響,甚至沒有呼吸和心跳。
他是這個浩瀚宇宙中最渺小的存在。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些氣泡,而沙漏將盡,僅剩的時間也要走到盡頭。
明明一切跡象已經指明了奇蹟不可能發生,但他心臟里卻又隱隱埋藏著什麼,讓他有種毫無根據卻無比篤定的自信。
「……」
倒計時走到盡頭。
那短暫的一秒,像是靈魂離開軀體,聞星澤忽然看到了許多零碎的畫面。
是在龍族綿延不絕的雪山,月色鋪了滿地,最高處的王座之下,巨龍們收翅匍匐,眼眶通紅,用很短的爪子執拗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給他準備好的禮物;
是永夜的血族主星,整個血族往來奔走,十三親王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向旁人低頭,低聲下氣地懇求關於他的消息;
是亞特蘭蒂斯人魚們掀起的潮汐和駭浪;
是機械主星機器人們笨拙地一次又一次調試機器,一次又一次期待著通訊接通,反覆修改著想要對他說的話。想說很想見他,想說捨不得他,也想問他有沒有受委屈、日子過得怎麼樣;
是侏儒族的徹夜不休,是精靈族的畢生祈求,是獸人族在許多次失敗後想起的、和他一起喝過的酒;還有沉寂在罅隙里的羽族,為了他離開天空城,那麼全心的信任他……
還有,他的戀人。
他們都在等他。
在這短暫有限的時間裡,他們撞得頭破血流,他們跌跌撞撞、步履蹣跚,一次也不曾放棄,就這樣一步又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聞星澤好像聽見了他們的聲音,這樣說道,崽崽,久等了。
「……喂,你也別太傷心,」神的聲音將聞星澤思緒扯了回來,祂嘆氣:「之後還可以接著嘗試別的方法嘛,反正我們最不缺就是時間——」
祂的聲音忽地戛然而止。
因為祂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
嗡!
……無根無憑的焰火,自寂靜黑暗中灼灼燃燒而起。
那火苗,就如同許多年前聞星澤曾在荒星點亮的那盞燈,它甚至稱不上明亮,斷斷續續,如迎風之炬,脆弱的仿佛一滴雨水就能撲滅。
但卻這樣執拗地亮了起來。
以此為圓心,那一點光曾經向四周燃燒擴散,一盞盞燈漸次亮起,穿過首都星繁華熱鬧的街頭,穿過鋼鐵森林般的機械城,穿過龍族萬年亘古的雪山,迎著長風,破開大地、跨越海潮、洞徹蒼穹——
就如,一句無聲的告白。
一支漫長而溫柔的歌。
一、二、三……八、九、十,火焰的數目不斷增加,很快這漆黑的空間徹底被映照成了金紅色,照徹這漫漫長夜。
亘古長風與寂寂星火終於碰撞出難以企及的光。
在闊大無邊的宇宙中,為他們年幼的小小國王,開闢了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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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的一切都歸於寂靜。
而在寂靜的盡頭,聞星澤終於聽見了聲音,從微弱逐漸放大。很多的聲音,有巨龍、血族……所有家長,無數的洪流匯聚在他耳邊,最終如此鮮明清晰地響起。
那個聲音說:
「崽崽。」
「我們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