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站在門口看著下了拖拉機,穿著大衣軍靴,長身玉立,風姿卓越,大步而來的趙瑾,蘇梅有片刻的恍惚,好像看到了從舊時光里走來的少年趙恪。
「媽!」趙瑾咧嘴一笑,伸手抱住蘇梅,「不認識了?」
「嗯,一時沒認出來,」蘇梅笑道,「媽還在想,這是哪來的少年郎呢?這麼俊!」
說著,蘇梅探身往他身後看了看,「念營呢?」
趙瑾仰起的笑臉倏然一沉:「進屋跟你說。」
孩子語氣不對,蘇梅心知有事,忙往後退了一步,帶著趙瑾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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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大娘遞了把掃炕的條帚,蘇梅伸手接過,掃了掃趙瑾身上的雪。
「茶奶奶,」趙瑾脫下大衣,摘下帽子圍巾手套,轉身掛放在門後的衣架上,伸手抱了抱她,「好久不見。」
「高了,」茶大娘比了下他的個頭,笑道,「快攆上你爸了。」
小瑜兒抱著和暄從東廂出來,高興道:「四哥!」
和暄眨巴著一雙晶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趙瑾。
趙瑾鬆開茶大娘,兩步走到她面前,彎腰點了點她的小鼻頭:「和暄!」
剛從外面進屋,他指尖似冰,小和暄誇張地打了個激靈,脖子往後一縮,沖他不滿地「啊」了聲。
「等一下啊,我烤烤手抱你。」趙瑾快步走進東廂,跟炕上的顧老打了聲招呼,站在爐子前烤了烤手,轉身接過和暄,「來認識一下,」趙瑾點了點自己,「四哥,趙瑾。」
說著伸手從褲兜里掏了個盒子,打開拿出一個小金鎖,給她戴上。
金鎖下面掛著三個小鈴鐺,輕輕一撥叮鐺作響。
小和暄原是不要他抱的,因則這個,瞬間轉移了注意力,抓著小鎖好奇地搖了搖,隨之顯擺地舉著沖蘇梅、茶大娘、小瑜兒晃了晃:「啊~」
「喜歡啊,」蘇梅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往下淌的口水,「哥哥給的,和暄謝謝五哥。」
和暄扭頭看向趙瑾,趙瑾沖她展顏一笑,跟趙恪極為像似的容貌,看著甚是和善,和暄仰頭一口咬住他的下巴,啃了啃。
小丫頭長了兩個小門牙,咬得生疼,趙瑾卻沒有在意:「餓了嗎?」說著隔著棉衣摸了摸她的小肚肚。
「不是餓,」蘇梅輕輕一點她的下巴,讓她鬆開嘴,「她是想給你一個愛的親親。」
趙瑾心頭一熱,對著她的小臉連親了幾口。
和暄嫌棄地抹了把臉上的口水,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不能打人!」蘇梅截住她又揮出去的小手,虎著臉道,「哥哥給你玩呢。」
「啊啊啊……」和暄不服地點了點自己的臉。
「你親了哥哥一口,他回你幾口,這不是很公平嗎?」
是這樣算的嗎?和暄有些發懵。
小瑜兒在旁跟趙瑾解釋道:「親她可以,不能留下口水,她嫌髒。」
趙瑾:「……」
蘇梅擰了條濕毛巾給趙瑾,讓他擦把臉塗上面脂,免得臉皴了。
趙瑾先給和暄擦了手臉,然後才給自己擦。
和暄十分愛美,一看蘇梅拿了香香,便雙眼一閉,仰起了小臉讓人給她塗。
顧老特意給她配了一款寶寶霜,蘇梅經常跟她共用。
趙瑾好笑地給她臉上塗了薄薄的一層,和暄張開兩手,示意小手也要。
小手要抓東西吃,趙瑾沒敢給她塗,只裝模裝樣地摸了摸她的小手:「早知道你這麼愛美,我就給你買那件大紅的小裙子了。」
和暄已經聽懂話了,知道給她買了東西,忙四下瞅了瞅。
「在行李箱裡呢。」他急著見妹妹,行李箱還沒來得及從車上拎下來。
小瑜兒走到門口往外瞅了瞅,他爸在卸東西,不見林念營的身影,「四哥,五哥呢?」
「去花城第一人民醫院,看他媽去了。」
「他媽?」小瑜兒一愣,「他還有媽?」
蘇梅腦中閃過一張結婚照,一身軍裝的林紅軍和姿容嬌美的錢慧茹。
趙瑾白了弟弟一眼,有些擔心地看向蘇梅:「放假前,他姥姥帶著兩個孩子找到他們學校,說他媽病得嚴重,想見他最後一面。火車上,他心神不寧的,我瞅著不是事兒,到佳市讓他轉車去花城了。他姥姥留了地址,花城第一人民醫院。我打電話過去確認了,人確實在住院部。」
蘇梅從沒想過不讓他們母子見面,一直以來是錢慧茹不伸頭,好像就沒生過念營這個兒子似的:「有說是什麼病嗎?」
「不是病,她是自·殺未遂。」
蘇梅霍然一驚:「自·殺?!」
「嗯,秦謠阿姨說她後嫁的這個丈夫愛喝酒,喝醉了愛打人,她長期被打,精神有點不正常,先後已經自·殺過四次了。」
蘇梅捏捏眉心,不明白拿著那麼一大筆撫恤金的人,怎麼將日子過成這樣:「你方才說念營姥姥帶了兩個孩子去學校找他。」
「嗯,他媽跟後面那個男人生的,大的6歲,小的3歲,都是男孩。」
蘇梅凝了凝眉:「我記得她改嫁後生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娃。」
「早就沒了,發燒燒壞了腦子,然後有一年春上掉進溝里淹死了。另一個女娃,60年送人了,現在養在身邊的就這兩個。」知道念營姥姥找來了,趙瑾就托人將那家調查了個底朝天。
有些細節,他怕說出來噁心了蘇梅,遂只是簡略地提了一下。
便是如此,蘇梅聽得還是蹙了蹙眉,好好的孩子先是發燒燒壞了腦子,又掉進了溝里……當時林建業要是沒有將念營接回來,是不是……蘇梅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他姥姥什麼意思?應該不只是想讓念營見她一面這麼簡單吧?」
趙瑾調整了下抱姿:「早不來晚不來,念營快大學畢業了,找來了,不外乎要錢要糧,外帶讓他給錢慧菇撐腰養老,最好再把兩個孩子以後的生活管了。」
小瑜兒:「我五哥又不傻……」
趙瑾:「他是不傻,可擱不住他們鬧上門。」之所以大過年地給他買了車票讓他過去處理,不就是怕過完年上課,他們又找到學校,造成不好的影響嗎。
蘇梅聽著門外的腳步聲,伸手撩開帘子,汪師傅端著個鍋子,背著只竹簍側身進來。
「小瑾長高了,」汪師傅看著趙瑾笑道,「這要不是在家見到,我都不敢認。」
「汪爺爺,」趙瑾盯著鍋子欣喜道,「好香啊!什麼?」
小瑜兒忙打開條幾下的小櫃,取了炭爐放進東廂的炕桌上,好讓汪師傅放鍋子。
「羊肉鍋子。」汪師傅跟進去,將鍋子放在炭爐上,取下背上的竹簍,裡面是片得極薄的羊肉、魚肉,煮好的魚丸、蛋餃,炸得焦酥的小酥肉、麻葉,擇洗乾淨的蒜苗、小青菜,還有豆芽、凍豆腐,以及凍梨,凍柿子。
趙瑾捏了個麻葉吃:「哪來的羊肉?咱家養的嗎?」
「知道你們要回來,咱爸早兩天找楊場長買了頭羊。」小瑜兒握住和暄伸向麻葉的手,拿了個嚼嚼餵她。
趙瑾頭皮一麻,忙抱著妹妹躲遠了,瞪著小瑜兒不可思議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講究了,口水也給我們吃。」
「啊」小和暄一點也不嫌棄,張著小嘴等著餵食。
「她喜歡啊。」小瑜兒笑道。
趙瑾噎了噎,哄妹妹道:「咱不吃啊,你七哥的口水,髒死了,四哥給你拿別的……」
汪師傅笑著從竹簍的下面拿了個蓋碗出來,裡面是溫熱的蒸蛋:「餵她吃這個。」
趙瑾伸手接過來,高高地舉著不讓和暄夠著,然後抱著她上炕,盤腿坐在顧老身邊餵她。
小丫頭有些慌飯,不等他舀了來喂,便伸手抓了一把送進了嘴裡。
好在從後面一路走來,已經沒那麼燙了。
趙瑾手忙腳亂地放下碗,掏出帕子給她擦臉擦手擦身上掉落的雞蛋羹。
和暄一口蛋羹咽下,伸手又拽住了小碗。
要不是顧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碗,她非拽坎不可。
拿不到小碗,和暄雙眼骨碌碌一轉,瞅准了汪師傅放在炕桌的丸子,伸手抓了一個就往嘴裡塞。
小瑜兒忙扣住她的手腕,取下她手裡的丸子塞進自個兒嘴裡。
和暄嘴一癟,回頭拉了趙瑾的手,往小瑜兒身上招呼:「啊~」
「要我打他?」趙瑾笑道。
小丫頭忙不迭地點點頭。
「今兒我打了他,改天你是不是要他打我了?」趙瑾好笑地點點她的鼻頭。
和暄茫然地看看他,又瞅瞅小瑜兒,沒聽明白。
蘇梅點燃樺樹皮,引燃木炭,去客廳洗手。
趙恪放好買的東西,提了趙瑾的行李進屋,蘇梅站在堂屋門口拿條帚給他掃去身上的雪,接過行李放在一旁,握了握他脫下手套的手:「冷不冷?」
「還好。」趙恪轉身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覷了眼她的臉色,「念營的事,小瑾跟你說了。」
蘇梅點點頭,「這會兒該到冰城了吧?」
趙恪「嗯」了聲,倒了盆里的水,重新兌了盆溫水,洗了把臉。
蘇梅暗自算了下時間,念營到花城怎麼也得六七天,「我有點不放心,要不明兒給舅舅打個電話……」
「不用,這事讓他自己處理。」放下毛巾,趙恪牽起她的手往東廂走道,「童子軍五年,大學兩年,這麼點事都處理不好,明年畢業也別上什麼班了,直接回來種地得了。」
蘇梅攥著他的指尖捏了下,不滿道:「他才多大啊。」
「念輝更小。」這事要是擱在小黑蛋身上,趙恪相信,不等他姥姥找到學校就解決了。
對方不外是要錢要利,這事好處理,一次買斷或是捏著把柄反擊,他姥姥又不是他媽一個孩子,隨便尋他舅一個錯處,他姥還能為了他媽硬扛到底不成。
說來說去,念營對他生母還是報了期待吧。
脫鞋上炕,蘇梅接過和暄,拿了塊果脯給她啃。
趙恪燙了奶瓶給她沖了瓶奶,小丫頭嗅著鍋里不停冒出的食物香,扎著小手直叫,「啊啊……」
「她還不會說話嗎?」趙瑾接過汪師傅遞來的蘸料小碗,夾了筷子羊肉,「我記得小瑜兒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會叫哥了。」
「和暄,」趙瑾揚了揚手裡的羊肉,「來叫一聲『哥』,我餵你肉吃。」
「格~」
趙恪臉一沉,怎麼也沒想到教了一個多月,這第一聲叫的不是爸,不是媽,竟是哥,「和暄,來叫爸。」
和暄理也沒理,隻眼巴巴地盯著趙瑾筷子上的羊肉吸溜口水。
「和暄,來叫爸……」
和暄伸手推開趙恪湊來的臉,看著趙瑾殷勤道:「格格格格……」
小瑜兒心下那個感動啊,不逛他放假回來日也教夜也教,遂伸手擋住趙瑾的臉,連聲應道:「哎哎哎哎……」
「你哎什麼啊,」趙瑾一把推開小瑜兒,氣道,「和暄叫的是我。」
小瑜兒沒理他,只伸筷夾了一點魚肉隔著鍋子送到和暄嘴邊道:「來嘗嘗,可鮮了。」
和暄伸手拽住筷子,含在了嘴裡。
趙恪抬手給了兩個兒子一人一筷子:「說了多少次了,妹妹不能吃甜鹹辣。」
趙瑾捂著頭,嘟囔了句:「第一次聽你說。」
蘇梅小心掰開和暄的手,取出筷子遞給小瑜兒,拿帕子給她擦了擦手,把奶瓶塞給她:「快喝,不然虎崽回來要給你叼走了。」
「啊嗚~」和暄抱著奶瓶張嘴叫了聲。
「對,啊嗚快回來了。」蘇梅託了下瓶底,示意她快喝。
和暄手一松丟了奶瓶,伸手拽了片蒜苗吃。
剛割下來的蒜苗汁水足,帶著股濃濃的辛辣。
吃了兩口,她自己要了奶瓶抱著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用過飯,收了炕桌上的東西,趙瑾打開行李箱,給大家分禮物,有他買的,還有林念營和顧丹雪買的,另有兩份是秦淑梅和喻蘭買給蘇梅母女的。
和暄的東西最多,有衣服有娃娃,有髮帶有頭花,還有紅包,大伯給的,爺爺給的,琛哥璋哥珺姐給的。
小丫頭還不懂紅包的意義,卻是極為愛美的,拿了衣服讓蘇梅給她換上,抓了頭花往衣服上別,還拿了絲帶纏在胳膊上給大家看,大家一鼓掌,她就樂得咯咯笑。
大年初三,林念營提著行李箱拎著個包袱,滿臉疲憊地回來了。
蘇梅抱著人,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這麼趕幹什麼?回不來就回不來唄,有空了我帶和暄去學校看你。」
「我想吃你做的魚加面了。」
蘇梅剩下的話全噎在了喉嚨里:「進屋陪和暄玩會兒,我去後面給你下面。」
「好。」
一身的塵灰,趙瑾可不讓他碰妹妹,「爐子裡有水,自個兒倒了洗洗去。」
林念營湊近仔細瞧了瞧和暄:「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愛。」
「那是,」趙瑾抱著和暄驕傲地抬了抬下巴,「也不看看這是誰妹。」
「妹。」自從開啟開了說話模式,和暄已經會一個字一字往外蹦了。
趙瑾:「叫哥。」
「咯。」
林念營一愣:「她會叫哥了!」
「那是。」趙瑾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回來當晚她就會叫了,我爸喊了她五天『爸爸』,她才會叫『啪』。」
和暄餘光掃過門口,立馬興奮地張開了小手:「啪~」
趙恪眉眼舒展:「哎!和暄想爸爸了?」
「啪。」
趙恪伸手抱起閨女,拿了草編的蟈蟈給她玩,隨之看向林念營:「回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
「我想著到了佳市再打呢,哪知下了火車正好遇到楊場長過去送戰友,直接被他拉上車送了過來。」
趙瑾:「楊場長送你回來的?」
「嗯。」
「他人呢?」趙瑾起身打開窗戶一條縫,朝外看了看。
「他場裡還有事,放下我就走了。」
趙恪:「那邊怎麼說?」
「老太太的意思是讓我逮著那男人,狠狠揍一頓,讓他長長記憶,再不敢打我媽。我拒絕了。」
「還不算笨!」趙瑾嗤了聲。
林念營既是京市的大學生,又是軍部預定的軍人,出手打人,打的還是繼父,不管什麼原因,他的前程都要受到影響,嚴重一點,身上的軍裝別想要了。
「我沒理老太太,給了她兩個選擇,一是跟那男人離婚,我給她換個工作,讓她離了那邊小縣,換個地方帶著兩個孩子生活。二是我給她五百塊錢,買斷我們之間的血脈親情,老死不相往來。」
趙瑾挑了挑眉:「你把她安排到哪了?」
林念營眸子沉沉:「她選了二,要了兩千塊錢,一張全自動洗衣機票,一張電視機票。」
「兩千塊錢……」趙恪勾了勾唇,「你爸剩下的撫恤金。」
林念營眼圈一紅,緊咬著下嘴唇看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