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和灰皮兒的故事
卡爾和灰皮兒的故事
卡爾
在尼爾斯·霍格爾森開始他和大雁們的旅程之前的十二年,在考莫爾滕,有一家製造廠的主人想要將自己的一條狗處理掉。
他找來看林人,並且對他說,由於這條狗經常追逐他所看守的所有的羊和雞,且惡習難改,因此實在留他不得,他請看林人將狗帶到森林中射殺。
看林人用皮繩系住這條狗,將他帶到森林中的一個地方,莊園中那些不再有用的狗經常被在這兒射殺並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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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林人並不是一個殘忍的人,但能夠射殺這條狗,他還是感到很高興,因為他知道,這條狗不但經常追逐羊和雞,還會跑到森林裡追捕野免和小松雞。
這是一條黑色帶棕褐斑點的小獵犬。
他的名字叫卡爾,他非常聰明伶俐,聽得懂人們所說的話。
當看林人帶著他穿過灌木叢時,卡爾已經很清楚,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但人們從他的行為猜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因為他既沒有垂下頭,也沒有耷拉著尾巴,而是看上去一如既往地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命運的樣子。
這獵狗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一絲憂傷難過的神色,那是因為他們正在森林裡,那個古老的工廠四周環繞著大片的森林。
這片森林無論在動物還是人類眼中,都受到稱道,這是因為多年來工廠主人一直精心看護著它,甚至捨不得將這些樹木砍掉當木柴燒。
他們也不忍心使這片森林的樹木減少或對它們進行修剪。
樹木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長。
這樣一片受到保護的森林很自然地就成為了野生動物們喜歡的庇護所,在這片樹林裡,野生動物們數量巨大。
動物們稱這片森林為「特許之林」,是全國最好的動物庇護所。
當那隻獵狗被牽著穿過這片樹林的時候,他想起自己從前是如何像一個鬼怪,對住在這兒的小動物和鳥類大肆欺凌的。
「現在,卡爾,要是那些洞穴中的動物知道等待著你的命運將會是什麼,他們必定會笑逐顏開吧?」
他想,但是與此同時,他搖了搖自己的尾巴,歡快地吠了起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看得出他是焦慮還是痛苦。
「要是我不能夠經常出去捕獵,那還有啥樂子可言?」
他思忖道,「誰要後悔,就讓他後悔去吧。
反正後悔的不會是卡爾!」
然而這條狗話音剛落,他的神情就發生了大變化。
他伸長脖頸,想要狂吠幾聲。
他不再跟在看林人的身邊,而是在他後面走。
很顯然,他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時序正是初夏。
母麋鹿們剛剛生下他們的幼崽,而就在昨晚,這條狗成功地迫使剛出生五天的小麋鹿和他的母親分開了,他將小麋鹿逼到了一塊沼澤地上。
隨後他在草墩里來回追逐小麋鹿,並不是為了真的要抓住他,而只不過是想看看小麋鹿到底會嚇成怎樣。
母麋鹿知道在冰雪剛剛消融的季節,這個沼澤地是無底的深淵,肯定會承受不住像她這麼大的動物踩在上面的,於是她站在堅實的地面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然而當獵狗卡爾將小麋鹿往沼澤地深處逼的時候,她猛地衝進沼澤地,將獵狗趕開,領著小麋鹿轉身往陸地上走。
一直以來,比起別的動物來,麋鹿更擅長在危險的地帶和沼澤地中避開危險安全離開,這一次她似乎也會安全地回到陸地上。
但當她幾乎要來到陸地的時候,她所踩的那塊草皮突然向泥沼深處陷了下去,她也隨著陷了進去。
她試圖提起身子,但是由於找不到立足點,她越陷越深。
獵狗卡爾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他一動也不敢動。
然而他看到母麋鹿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無法挽救她自己,他於是一溜煙地逃跑了,因為他知道,要是人們發現是他使一隻母麋鹿陷入了悲慘的命運,他是免不了會受到一頓痛打的。
一想到這裡,他就一刻也不敢逗留,而是有多快跑多快,一直跑回了家裡。
這就是獵狗想起來的倒霉事兒。
這件事讓他心煩意亂,但這種心煩與他所做的不端行為帶給他的心煩不同。
這事讓他心煩的地方在於,他並不是存心要害母麋鹿或是小麋鹿,但他們的生命卻會因為他的無意而斷送。
「不過,他們說不定還活著呢!」
他想,「我跑開的那會兒,他們並沒有死,興許他們能夠自救呢。」
突然間,他被一股欲望緊緊攫住,他想趁時間還可能的情況下,要去一探究竟。
他注意到看林人並沒有將他拴得很緊,於是突然來了個急跳,掙脫了繩子,穿過樹林向著沼澤地狂奔而去,他跑的速度快得很,還沒等看林人舉起槍,獵狗早已經跑出了他的視線。
看林人無計可施,只得在後面緊緊跟著。
當他來到沼澤地邊上時,他看見獵狗站在一個草墩上,使出渾身的力氣,瘋狂地吠叫著。
看林人心想,最好先弄明白獵狗狂吠的原因為好,於是他放下槍枝,手腳並用地慢慢爬到了沼澤地上。
沒爬多遠,他就發現泥沼中躺著一隻死去的母麋鹿。
在她身邊,躺著一隻小麋鹿。
這隻小麋鹿仍然活著,但是已經筋疲力盡,無力動彈。
卡爾站在小麋鹿身邊,一會兒彎腰俯身去舔舔他,一會兒又尖厲地吠叫著讓人們來幫忙。
看林人將小麋鹿從泥沼中拉出來,將他拖到陸地上。
當那條獵狗發現小麋鹿已經被救起時,不禁大喜過望。
他圍著看林人跳來跳去,舔著他的手,開心地吠叫了起來。
看林人將小麋鹿背回家,將他關進母牛棚的一個圍欄里。
隨後他找人幫忙,將母麋鹿從沼澤中拖了出來。
在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他才記起要將卡爾射殺。
於是他叫獵狗過來,再次將他帶進森林裡。
看林人筆直地朝著狗的墳墓走去,但他一路走,也一路在想。
突然間,他轉過身來,朝莊園走去。
卡爾平靜地跟著他走。
但當看林人轉過身並往家裡走時,他頓時焦慮起來。
看林人一定是發現了是他導致了母麋鹿的死亡,他現在回莊園去,想必是在射殺他之前來一頓痛打。
經受一頓毒打,比受任何別的懲罰都要來得糟糕!一想到他自己的這種命運,卡爾無法再振作起精神來,只是低垂著他的頭。
當他回到莊園時,他甚至都沒有抬起頭來看一下眼前,裝著自己誰也不認識的樣子。
看林人走進屋裡的時候,莊園主人正站在門廊的台階上。
「看林人,你身後的狗到底是條什麼狗啊?」
他大叫道,「不會是獵狗卡爾吧?
你出去這麼長時間,他應該早就死了吧?」
於是看林人將母麋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莊園主,而卡爾則儘量縮成一團,趴伏在看林人的腳上。
令他大感詫異的是,看林人大大稱讚了他一番。
他說,顯而易見,獵狗卡爾知道母麋鹿陷入了絕境中,於是想去拯救他們。
「您要怎麼處理這條獵狗都行,但我決計是不可能用槍射殺他的!」
他這樣聲稱。
卡爾從地上站起了身子,豎起了兩隻耳朵。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儘管他不想表露自己焦慮的心情,他還是忍不住發出了嗚嗚聲。
僅僅因他擔心麋鹿的命運,他的生命就得到饒恕,世間可能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莊園主也認為這一次卡爾做得還不賴,但他仍然不願意再留著他,一時之間,他竟然拿不定要對這隻獵狗怎麼辦。
「要是你能夠看住他,並且負起責來,使他以後表現良好,那麼你可以饒這條獵狗一條小命。」
他最後說。
這當然是看林人求之不得的,他當然樂意遵命,於是卡爾便遷居到看林人居住的地方去了。
灰皮兒逃走
自從卡爾與看林人居住在一起,他就放棄了在森林中追捕小動物的習慣。
這不僅是因為上次闖下大禍使他恐懼不已,也因為他不想再讓看林人對他不快。
自從他的新主人拯救了他的生命以後,這條獵狗便愛他勝過了世上的別的一切事物。
他日思夜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跟著看林人,且看護著他。
如果看林人離開房子,那麼卡爾會跑到前面開道,確認一切安好。
看林人待在家中的時候,卡爾會躺在門口的地方,密切注視著門口來來去去的行人。
當家裡安安靜靜,路上聽不到任何人的腳步聲,而看林人在花園裡侍弄花草的時候,卡爾娛樂自己的法子就是找小麋鹿玩。
起初這條獵狗一刻也不願意離開主人的身邊。
自從他熟悉主人的行蹤後,他會跟著看林人到牛棚中去。
當主人給小麋鹿餵奶的時候,這條獵狗就坐在圍欄的外面,凝視著小麋鹿。
看林人稱小麋鹿為灰皮兒,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在這一點上,卡爾同意主人的看法。
每一回,當這條獵狗看著小麋鹿的時候,他都會想,他可從來沒有看過像小麋鹿這樣醜陋和怪異的東西。
他那搖搖晃晃似乎行走不穩的細長腿總是低垂著,像是四根松松垮垮的支撐物。
他的腦袋很大,一副老態,布滿皺紋,而且總是耷拉在一邊。
他的皮膚也是皺皺巴巴的,似乎穿了一件並不合他身材的衣服。
他總是一副鬱鬱不樂和心煩意亂的神情,但令人非常驚訝的是,每當他見到卡爾的身影出現在圍欄外時,他會突然間站起來,似乎是很開心見到他。
小麋鹿的身體似乎一日比一日不濟,他的個頭也不見長,最後,甚至在看見卡爾的時候,他也無法站起身來。
於是獵狗跳進圍欄里去向他打招呼,這可憐的小東西的眼晴里,有一種光芒在閃爍,如同有種珍貴的渴望得到了滿足。
打那以後,卡爾每天都去看望這隻小麋鹿,一待就是幾個鐘頭,舔他的皮毛,和他玩耍,跟他比試,教他森林中的動物必須知道的一些小知識。
有意思的是,自從卡爾來探訪圍欄里的小麋鹿以後,這小傢伙似乎心平氣和下來了,個頭也開始長了。
一旦他的身體開始長大,就長得非常快,一兩個星期後,他在圍欄里就幾乎轉動不開身子了,看林人只得把他轉移到圍了籬笆的小樹林裡去。
在小樹林裡待了兩個月後,他的腿腳變得很長,可以輕而易舉地越過籬笆,隨時可以到他想去的地方去。
莊園的主人准許看林人建起了一個籬笆更高、空間更大的柵欄。
小麋鹿在這柵欄里生活了幾年,長成了一隻強壯又漂亮的麋鹿。
卡爾儘可能抽空來陪伴他,但他現在來看麋鹿,可不再是出於同情,而是因為雙方之間的交情越來越親密了。
麋鹿總是多愁善感,鬱鬱不樂,而且沒精打采,對一切事情都漠然以對。
不過,卡爾知道如何才能使他變得活躍和開心起來。
灰皮兒在看林人的柵欄里已經度過了五個夏天,有一天,莊園的主人收到了外國一家動物園寄來的信,信中問他是否可以將那隻麋鹿賣給他們。
對此提議,莊園的主人欣然同意,然而看林人卻非常難過,但是他沒有權力說「不可以」。
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麋鹿要被賣掉。
卡爾很快打聽到了這件事情,趕緊跑來和麋鹿商議。
一想到將要失去他的這位密友,獵狗就感到非常難受,然而麋鹿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既不顯得開心,也不感到悲傷。
「難道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你自己賣到別處,不反抗一下嗎?」
卡爾問。
「反抗又有什麼用呢?」
灰皮兒問道,「當然,我更願意待在這裡,但要是我被賣了,我當然也只能隨遇而安啦。」
卡爾看著灰皮兒,用眼晴仔細地打量著他。
很顯然,這隻麋鹿仍然沒有完全長好。
他沒有成年麋鹿該有的寬闊的多叉鹿角,高高挺起的背脊,以及長長的鬃毛。
但他顯然有足夠的力量去為自己的自由而抗爭。
「唉,人們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註定就是一輩子被關在柵欄里的命運。」
卡爾想,但他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來。
卡爾離開了柵欄,一直到大半夜以後才返回,此時他認為灰皮兒應該已經醒過來在吃他的早餐了。
「當然,你聽任自己被人帶走的想法是對的,灰皮兒,」卡爾說,一臉表現出平靜和滿意的神色,「你將會成為大動物園裡的一個囚徒,無憂無慮,不必承擔什麼責任。
然而你要離開這兒了,卻還沒有看過森林,到底是太可憐了。
你知道嗎?
你的祖先們曾說過『麋鹿與森林同在』,然而你竟然一次也沒有到過森林!」
灰皮兒正站在苜蓿堆旁大聲啃齧食物。
「我實在是想去看看森林,但是現在,我要怎麼跨越過這柵欄呢?」
他以平日那種冷漠的口氣不緊不慢地說。
「哦,對於腿短的動物來說,要越過柵欄當然很困難!」
卡爾說,話裡帶著弦外之音。
麋鹿意味深長地看了獵狗一眼,獵狗每天跳過柵欄數次,儘管他的腿很短。
想到這裡,他來到柵欄邊,輕輕一躍,就躍出了柵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卡爾和灰皮兒隨後來到了森林裡。
這是夏末的一個晚上,月光美麗皎潔,但樹林裡一片黑暗,麋鹿走得很緩慢。
「也許,我們最好回去得了,」卡爾說,「你從來沒有來過林子裡,你的腿很容易折的。」
灰皮兒知道他說的是反話,是對他的激將法,於是他越走越快,勇氣也慢慢地在增加。
卡爾帶著麋鹿來到一處密林中,那裡,松樹長得密密麻麻,密得連風都透不過來。
「你的同族就是在這裡避風擋雨的,」卡爾說,「他們站在這裡,露天度過了整個冬天。
但當你到了動物園後,你的待遇將會比他們好很多,因為你會站在一個小屋裡,有瓦遮頭,就像牛棚中的牛一樣。」
灰皮兒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靜靜地聞著散發著強烈的松樹味道的空氣。
「你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帶我去的?
還是說,現在我已經看遍了整個森林?」
他問道。
於是卡爾帶他來到一個大沼澤地,讓他看看那些土墩和泥沼。
「當麋鹿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通常都是逃到沼澤地來。」
卡爾說,「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因為他們的身體又大又沉,卻能在這裡行走,而沒有陷進沼澤里去。
你大概沒有這個能耐,能夠安然無恙地走過這危險的地方,而不會陷下去,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因為你若去到動物園,就永遠沒有被獵人追捕的危險。」
灰皮兒沒有反駁,而是馬上一跳,就跳到了沼澤地上,他發覺草墩子在他腳下晃動,不禁得意起來。
他在沼澤地轉了一圈,一次也沒有陷進泥沼里去,隨後他回到卡爾身邊。
「現在,我們已經看遍了整個森林嗎?」
他問。
「不,當然沒有。」
卡爾說。
接下來,他將麋鹿帶到了森林的邊緣,那裡生長著優美的橡樹、椴樹和山楊樹。
「你的同類們在這裡吃樹葉啃樹皮,他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不過,你要到了外國的動物園,想必能吃到更美味可口的食物呢。」
灰皮兒看到無數的樹葉在他頭上伸展交織成一個巨大的華蓋,不禁大為驚奇。
他試著吃了一下橡樹葉和山楊樹皮。
「嗯,雖然有點苦澀,但是味道好極了!」
他說,「比苜蓿的味道好多了!」
「好極了,你總算是嘗過一次了。」
獵狗說。
隨後,他領著麋鹿來到森林裡的一個湖泊旁。
水面光滑如鏡,薄霧籠罩的湖岸倒映在水裡,非常好看。
灰皮兒一看見這個湖,就一動不動,欣喜若狂。
「這是什麼,卡爾?」
他問。
這是第一次看到湖泊。
「這是一大片水,這叫作湖,」卡爾說,「你的同族常常在整個湖裡暢遊,從這邊游到另一邊。
人們不會期望你會熟悉水性,但你起碼得下水游一游呀!」
卡爾自己先跳進水裡,遊了起來。
灰皮兒在岸上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跟著下水了。
冷冽的湖水撫慰著他的身體,他感覺十分過癮,幾乎氣都不喘一下。
他想讓水漫過他的脊背,就往湖水更深處走去,感覺湖水能讓他漂浮起來,於是他開始遊了起來。
他繞著卡爾游,一會兒突然整個身子沒入水裡,一會兒又噴出鼻息,總之在水中他靈活自如極了。
當他們上岸以後,獵狗問他,他們是不是該回家去了。
「離早晨還早著呢,」正在興頭上的灰皮兒說,「我們可以再在森林裡轉悠轉悠嘛。」
他們又來到松林里。
不久,他們便來到了林間的一個空闊地,月光將它映得亮堂堂的,露珠在花草上一片璀璨。
一些大的動物們正在這塊草地啃齧青草,有一隻公麋鹿,幾隻母麋鹿,還有幾隻小麋鹿。
看到他們時,灰皮兒一下子站在那裡不動了。
他沒看母麋鹿和小麋鹿一眼,只是緊緊地盯著那隻老公麋鹿,目不轉睛地定定看著,它有著寬大的多叉鹿角,高高隆起的脊背,脖頸下長著一個長長的大肉瘤。
「這傢伙是誰呀?」
灰皮兒好奇地問。
「他叫鹿角王冠,」卡爾說,「他是你的同族。
不久你也會有這樣的多叉鹿角,就像他一樣,也會有那樣的鬃毛。
而你要是待在森林裡,你很可能也會帶領著一群鹿。」
「如果他是我的同族,那麼我必須走近前去,仔細瞅瞅他,」灰皮兒說,「我從來沒想過一隻動物也可以長得如此氣宇不凡!」
灰皮兒向著那群麋鹿走去,可是很快,他又回到了正在林間空地上的卡爾身邊。
「你一定是不被那些麋鹿待見了,對吧?」
卡爾說。
「我跟他說,這是我第一次遇見自己的同族,並請求他讓我到草地上和他們玩一會兒。
但他們趕我走,並用他們的鹿角威脅我。」
「你避開的做法是對的,」卡爾說,「只長著一支角冠的年輕麋鹿可千萬得留意,不要和老麋鹿糾纏。
只是他如果不抵抗就退開的話,那麼他在整個森林裡,就會名譽掃地了。
但這種事情應該不會煩到你,因為你很快就要到外國去了。」
卡爾的話音未落,灰皮兒已經轉身向著麋鹿所在的草地走過去。
老公麋鹿迎面向他走來,他們立即打了起來。
他們的犄角碰在了一起,發出了砰砰的撞擊聲,灰皮兒被頂得連連在草地上退後了幾步。
很顯然,他還不曉得怎樣利用自己的力量。
但當他退到森林邊緣時,他的四腳緊緊地抓在地上,用他的角死命地猛頂老公麋鹿,頂得鹿角王冠連連往後退。
灰皮兒一聲不吭地猛頂著,而鹿角王冠則累得氣喘吁吁,鼻子噴出了氣息。
這一回,那隻老公麋鹿被頂得連連後退不止。
突然間,只聽到咔嚓一聲巨響!老公麋鹿的一支犄角斷了。
這一下令他無心戀戰,猛然掙脫灰皮兒,向森林深處跑去。
當灰皮兒回到他身邊的時候,卡爾仍然站在森林邊緣。
「現在,你已經看到了森林裡的一切了,」卡爾說,「你還願意和我回家嗎?」
「好吧,到時候了。」
灰皮兒回答說。
回家的路上,他們倆都沉默了。
卡爾止不住地連連嘆息了幾回,似乎他對什麼事情感到非常失望似的。
然而灰皮兒卻大踏步地走,昂首挺胸,他似乎對自己的這一次冒險非常滿意。
他毫不猶豫地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柵欄前。
他停下了步子,看著迄今為止他一直居住著的狹窄的柵欄,看了看被他踩平的地面,一點也不新鮮的草料,他喝水用的小水槽,還有他睡覺時棲身的陰暗的棚舍。
「麋鹿就不該離開森林!」
他大叫道。
於是他把腦袋向後仰起,將脖頸貼到了脊背上,歡快地撒腿向森林裡狂奔而去。
老廢物水蛇
在「特許之林」中央的灌木叢里,每一年的八月,總是可以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小飛蛾在飛舞,他們叫作修女舞蛾。
他們的身體小小的,數量稀少,幾乎沒有什麼人會留意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會在森林深處飛上幾夜,在樹枝上產下幾千隻蟲卵,此後,他們會掉到地上死去。
春天來臨的時候,身上長滿小刺的幼蟲會從卵里爬出來,開始吃松針。
他們的胃口很好,但他們卻從未對任何樹木產生嚴重的危害,因為他們是鳥類最熱衷於捕食的美味佳肴。
能夠倖免於難,逃脫被鳥類所食命運的幼蟲最多只有幾百隻。
這些可憐的小蟲子長大後會爬到樹枝上,將自己織進白絲里,他們坐在白絲織成的家裡,一動不動待上幾個星期。
在此期間,一般來說,有一半免不了又被鳥兒吃掉。
到了八月,要是有一百隻的修女舞蛾能夠破蛹而出,撲翅飛舞,那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好年份了。
就這樣,修女舞蛾年復一年地在「特許之林」里過著命運無常和不為人知的生活。
在整個瑞典,都沒有像他們這麼數量稀少的蟲類。
而且,要是他們得不到最令人意料不到的幫助者的幫助的話,他們會一直過著這種與人無害但也軟弱可欺的生活。
修女舞蛾得到幫助的事,是與灰皮兒從看林人的棚舍里逃出來這件事相聯繫的。
灰皮兒自打逃出看林人的家後,就在森林裡轉悠,想要熟悉整個環境。
到了很晚的午後,他穿過灌木叢,發現灌木叢後面是一片滿是爛泥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個黑暗的水潭。
這片空闊地四周是高高的松樹,由於樹齡太老且充滿瘴氣,幾乎都掉光了葉子。
灰皮兒對這塊地方十分不爽,要不是他看見了長在水潭邊上的鮮綠欲滴的馬蹄蓮葉子的話,他早就離開這裡了。
當他低下頭去啃馬蹄蓮葉子的時候,他無意中騷擾了一條正躺在馬蹄蓮葉子下面的大黑蛇。
灰皮兒聽卡爾說過森林中有不少毒蛇出沒。
這不,大黑蛇豎起了頭,霍霍地吐出芯子,向他發出噝噝的警告聲。
他想自己準是碰上了一條令人非常恐懼的毒蛇。
驚慌之下,他抬起前蹄,用力朝毒蛇的腦袋壓了過去,將她踩得粉碎。
隨後,他沒命地狂奔亂竄而去!
灰皮兒剛剛走開,和前一條蛇一樣長、一樣黑的另一條蛇,從水潭中冒出了頭。
他爬到那條死蛇身邊,舔著她那可憐的、被踩得粉碎的腦袋。
「這是真的嗎?
老伴兒呀,你已經死了?」
這條蛇噝噝地叫喊道,「我們兩個在這兒已經住了這麼多年,我們彼此相處得是多麼的開心快活,在這沼澤地里,我們都活得好好的,我們比這個森林裡的任何別的草蛇都要活得長久!可是這最悲慘的事情竟然降臨到我身上來了!」
水蛇如此傷心欲絕,他那長長的身體翻滾蠕動著,像是受了傷。
連一向對他恐懼有加的青蛙們,對此也不禁覺得哀傷。
「是怎樣的一個壞蛋,竟然對一條無力保護自己的可憐的水蛇下毒手!」
水蛇噝噝地喊叫道,「他應該受到最殘酷的處罰。
沒錯,儘管我的名字叫無用廢物,而且我是這片森林裡最老的水蛇,但是此仇不報,我就不是水蛇!要是不將那隻麋鹿弄死,就像他對待我可憐的老蛇妻一樣,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條水蛇發完這個毒誓,便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開始思索復仇的方法。
人們實在很難想像,對於一條可憐的老水蛇來說,還有什麼比要向一隻身強力壯的大麋鹿報仇更困難的了。
對此,這老廢物日思夜想,仍然茫無頭緒。
一天晚上,正當他躺著苦思冥想報仇的法子時,他聽到頭上有輕微的沙沙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看到幾隻小巧的修女舞蛾在樹叢間飛來飛去地嬉戲。
他的眼睛緊緊地盯看了這幾隻蛾子一會兒,然後噝噝地對自己高聲叫喊了幾回,很顯然,一個報仇的對策已經被他想出來了,為此他十分高興,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水蛇就去看望蝰蛇爬行者,爬行者住在「特許之林」——一個遍布石塊的山地上。
他將自己的妻子如何不幸遭遇毒手的悲慘故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乞求他出手相助,因為爬行者有致命的毒牙,可以幫助他完成復仇的任務。
不過爬行者不想和麋鹿結下樑子。
「要是我偷襲麋鹿,」蝰蛇斟酌著說,「他非馬上殺了我不可。
老廢物既然已經過世,我們都無法令她復生,所以,我為什麼要為了她而冒這個險呢?」
聽到這樣的答覆,水蛇的腦袋從地上豎起足有一英尺高,嘴裡發出瘋狂的噝噝聲:「息息,哧哧!息息,哧哧!」
他說,「你不覺得可惜嗎?
身上空有精良的武器,卻膽小懦弱到不敢使用它們!」
蝰蛇一聽,也立時火冒三丈。
「滾開,你這個老廢物!」
他噝噝地叫道,「我的毒牙上滿是毒液,但我還是放過你吧,誰叫你是我的同類呢。」
不過水蛇並沒有移動身子,很長一段時間,兩條蛇躺在那裡,噝噝地互相對罵起來。
爬行者因為氣得暴跳如雷,不再噝噝大叫了,而是吐出蛇芯,水蛇見狀,馬上改變話題,換了另外一種腔調跟他說話。
「我來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他降低聲調,像是在低聲細語,「不過你現在如此生氣,我想你是不會幫我的了?」
「要是你不再問我一些傻兮兮的事,我當然會樂意幫助你。」
蝰蛇說。
「在水塘邊的松樹上,住著一種小蛾子,一到夜裡就飛來飛去的。」
水蛇說。
「我知道這些蛾子,」爬行者說,「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是森林中最小的蟲子,」老廢物說,「也是最無害的蟲子,他們的幼蟲只吃松針為生。」
「是的,我知道這個。」
爬行者說。
「我怕這些蛾子很快就會滅絕了,」水蛇嘆息道,「因為一到春天,便有很多鳥兒來吃幼蟲。」
現在,爬行者終於明白了,水蛇想全部蟲子都為自己所用,於是他愉快地回答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向貓頭鷹說情,讓他們放這些松樹上的蛾子一馬,讓他們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正是,你在森林裡很有權威,只要你出面說幾句,那應該是能起作用的。」
老廢物說。
「那我也在鶇鳥面前為這些吃松針的蟲子說上幾句好話吧,」蝰蛇慨然允諾,「只要你提的要求是合理得體的,我是會樂於幫你的。」
「現在,你給我了一個很好的承諾,爬行者,」老廢物說,「很高興,這一趟找你,總算不是徒勞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