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絕不湊合


  傅楊河和張躍趕緊走了過去,跨過一個倒下來的古樹,來到了蒙克身邊。

  蒙克不止腿上掛了彩,額頭上也有傷,估計是磕著了。張躍冷冷地說:「你跑什麼?」

  「我……我大哥和二叔他們要抓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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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就往山上跑,不怕死了?」

  蒙克搖搖頭,說:「不怕。」

  他腦子都是懵的,哪會害怕。此刻他心裡五味雜陳,什麼滋味都有,就是沒有害怕。

  二十一歲的年輕男孩子,因為生的黝黑健壯,平日裡看著總是比黃靜晨他們要成熟很多,大概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臉上的脆弱和迷茫才那麼真實。

  「我家裡人罵我是變態,你也不喜歡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說。

  傅楊河和張躍聽了都沒有說話,只把蒙克扶了起來。蒙克卻吃痛呻吟了一聲。

  大家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蒙克受了傷,摔斷了腿。

  「我是從上面滾下來的……沒看清路。」蒙克有些窘迫地說。

  「大晚上的往山上跑,活該。」張躍說。

  蒙克神色有些痛苦,垂下頭來說:「是我沒用。」

  他只是憑著一股衝動出櫃的,衝動是因為心裡有愛,又急,怕張躍一走不再回來。他不過是想向張躍表忠心,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他是家裡的小兒子,一家人從小都很寵他,從小到大更是沒挨過打,可如今他家裡人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他,就連平措也覺得他很荒唐。

  他們大概覺得他是生了病,變態且嚴重的精神疾病,急於在更多人知道之前扼殺掉,所以才想要把他關起來。

  「我就知道不該讓你去學什麼跳舞,好好的一個男人,跳成什麼樣了,你還是不是男人?!」他阿爸一邊打他一邊罵,「老老實實給我在家呆著,以後不准去那邊了,我明天就去跟班覺說,以後不准你再去!」

  蒙克太激動了,都不記得自己當時都說了些什麼,大概不計後果,急於為自己的性取向分辨。但是他的分辨只會招來他父親更大的怒火,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用。他阿媽只是哭,也不攔著。

  難道他是個同性戀,就不再是他們的兒子了麼?

  「還是太幼稚了。」張躍對傅楊河說。

  「他才多大,咱們當年也沒比他強多少。」

  「但是我父母是大學教授,你父母也都是大名鼎鼎的藝術家,他們當時已經能接受同性戀這個人群,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蒙克能一樣?他家裡人恐怕連同性戀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覺得他病的不輕。」

  傅楊河嘆了一口氣,說:「你不是要走麼,趕緊走吧,我怕他家裡人找上門來,怨你。」

  張躍冷笑:「說的好像他們的兒子是被我掰彎的一樣,這鍋我可不背。他們要來找我,儘管來,我還怕他們?」

  張躍神情倨傲,看了房間裡的蒙克一眼:「愚蠢的一家人,養出一個同樣愚蠢的兒子。」

  把蒙克帶回來之後,傅楊河就去見了平措,對平措說:「你回去跟你家裡人說一聲,眼下蒙克受了傷,在哪都是養著,就在我們這住著,有醫生看護,什麼事都以後再說。」

  蒙克的事情鬧這麼大,對於平措來說估計很是窘迫,他點點頭,也沒有說別的,就和他二叔一道回去了。傅楊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蒙克這一家對同性戀的接受度為零,大概是由此想到班覺家,心裡略有些沉。

  這裡到底是康巴,對同性戀文化的接受度太低了。出櫃是把雙刃劍,越是落後的地方越是容易兩敗俱傷。看蒙克這樣,他更不想讓班覺貢布出櫃了。

  他覺得班覺貢布出櫃與否對他來說真的不重要,如果他年輕一些,或許會希望自己愛的人也能夠出櫃,給自己一顆定心丸,或者用出櫃來證明對自己的愛。但是到了這個年紀,看過太多,也懂得很多,不捨得自己愛的人吃太多苦。

  出櫃太傷人,傷的還都是至親骨肉。愛的越深傷的越狠,他自己也是親歷者。如果有可能,他希望班覺貢布儘可能晚地出櫃,如果能拖一輩子不出,自然更好。

  這件事鬧的這麼大,整個團隊全都知道了。不管怎麼說,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尤其對於張躍來說。傅楊河聽到消息的時候太著急,出來的時候只穿了個襯衫和大褲衩,赤腳穿了雙運動鞋,在山路上走的時候刮傷了腿,好在並不嚴重,都是輕微的破皮。班覺貢布給他上了藥,說:「好在傷口不深,天熱,要是傷口深,恐怕不好結痂。」

  「可惜蒙克的腿折了,還是去晚了。」

  「就算他的腿不折,恐怕他家裡人也不會讓他再跳了。」班覺貢布說,「他這一回是太衝動了。」

  「雖然衝動,但也算勇氣可嘉。」傅楊河說,「只可惜張躍不買帳。」

  班覺貢布對傅楊河說:「你去安慰一下張老師吧,出了這事,他估計也不好受。」

  「好在他明天就要回北京了,」傅楊河說,「那我去跟他聊聊,其實早該好好聊一聊的。」

  傅楊河帶了點青稞酒和兩盤小菜,敲響了張躍的房間。

  張躍卻沒在自己房裡,他在蒙克的房間裡。

  蒙克在床上躺著,神情沮喪,腿上剛打了石膏,說:「我真是沒出息,我配不上你。」

  「你何止是沒出息,還蠢,身為一個舞者,你摔斷了腿,要是留下後遺症,你這輩子都完了。」

  蒙克聽了神色更加沮喪,低著頭,腿很疼,但心裡事情多,頭更疼。

  張躍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出了櫃也好,早晚要走這一步,熬過這一段就好了,血濃於水,早晚有一天你父母會接受你的,你還年輕,時間多著呢。」

  蒙克抬起頭來看向張躍,說:「就是連累了你。」

  「你也連累不到我,我明天就走了。」大概是想到自己即將要走,張躍的語氣也緩和了許多,往床沿上一坐,低聲說:「你出櫃我也有責任,不該口不擇言,我真的只是一句氣頭上的話,沒料到你真會出……痛苦才剛開始,你要忍得住,以後就柳暗花明了,既然已經出了,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堅持,不要輕易妥協,不然這番罪就白受了,以後也沒個盡頭。以後等你真的成熟了,才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那時候你會遇到命中注定的那個人,真的到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你的幸福就來了,我不過是你成長道路上的一個過路人,等過幾年你再想這些事,只會覺得可愛又可笑……這條路不好走,希望你堅持的住,以後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張躍除了對傅楊河,很少對其他人說這樣真摯又誠懇的話,大概自己也覺得有些彆扭,說完他便站了起來,蒙克卻拉住了他的手,說:「那要是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一個呢?」

  張躍回頭笑了笑,說:「不可能的,所謂命中注定的那一個,都是彼此相愛的,我並不愛你,也不會愛你。」

  「你就愛傅楊河,」蒙克撒開他的手,垂著頭恨恨地說,「他並不愛你,也不會愛你,難道他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一個?」

  張躍也不生氣,只是語氣很傷感,沉默了一會說:「我以前以為他是,現在發現他不是……也不是人人都那麼幸運,都能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個……」

  不知道是不是愛的緣故,蒙克總是很心疼張躍,所以想要補償他,照顧他,只是張躍總不肯給他機會:「如果你遇不到你喜歡的,就不能當是可憐我,和我湊合在一起麼?」

  「你還是不了解我,」張躍回頭笑著說,「如果我不能和我愛的人在一起,寧願單身一輩子,也不會湊合。湊合這兩個字,永遠不會出現在我的愛情里。」

  張躍不再停留,說完這些話便從蒙克房間裡走了出來,出門就看到傅楊河,木木地看著他。

  他咧了咧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心裡很堵,便直接往前走,傅楊河就跟在他身後,說:「張躍,我帶了點酒和菜,放在你房間裡了,我們倆聊一聊吧。」

  「也好。」張躍說,「早該斷一斷了。」

  即便是夏天,晝夜溫差依然很大,晚上還是有些冷。兩個人並肩朝張躍的房間走,風捲來傅楊河身上淡淡的藥酒味道,和蒙克房間的味道一樣帶著一點苦,這點苦浸透了張躍的心。

  來這幾個月,張躍便瘦了一圈。他本就是清瘦的人,如今身形便瘦的有些過分,大概太累了,背也有些佝僂,張躍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

  三十二歲的張躍,還沒有談過戀愛,只愛過一個人,被一個人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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