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塵封的往事
足以容納一二十人的長形的餐桌,此時只坐兩個人顯得有些許空蕩。
若是相對而坐的話,距離會太過遙遠。
虞謙坐在主位,虞淵坐在他的身側。
桌上明顯過多的菜色顯示出主人對這場設宴的用心。
除了傭人上菜時偶爾發出的細小碗碟聲,餐桌上沒有其他的聲音,異常安靜。
父子倆都是寡言少語的人,相處模式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
安靜地用餐。
虞謙抬起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側的人。
自從妻子離世之後,這幾年虞謙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他的兒子變得愈發成熟——
這種成熟並不是表現在外貌或是年齡上,而是愈加沉穩的氣質以及行為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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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脫離了虞家這把巨大的保護傘,他依舊能夠獨當一面,雖然外人或多或少有看虞淵的身份,但他還是用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地,這一點上自然讓虞謙覺得很是欣慰。
或許是因為年齡越來越大了,心腸難免變得越來越軟,虞謙在看著虞淵的時候,總是不由得生出諸多感慨。
方才在客廳的時候,虞淵並沒有出聲回答虞謙的那句問話,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也許是因為虞淵長這麼大,他們父子倆從未溝通過這方面的問題。
「那位葉小姐,你上回跟我提過,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沉默片刻,虞淵淡聲答道:
「葉梓茜。」
確認了答案之後,虞謙先是輕斂眉目,似思索片刻,又問道:
「她是B城人?」
虞淵聞言,手中的刀叉一頓。
男人的第一反應自然是虞謙去調查了關於葉梓茜的身世資料。
但虞謙說的是問句,虞淵一時無法確定。
他隨後又反應過來,應該是在六年前。
當時,戎安筠一意孤行地想要離開虞家,她帶著虞淵到了B城。
那個時候他們身邊一直都有虞家派的人。
虞淵一直也是知道的,他曾經以為那是監視,是無法逃脫的巨大的網,但後來他才意識到那無外乎是另外一種保護。
他現在已經能夠理解父親的行為了。
當時監視他們的人,自然把虞淵平日裡和什麼人走得比較近些,疑似交了女朋友這樣的事匯報到了虞謙這裡來。
在青春期,這似乎是一件普通尋常的事。
虞謙在當時其實也沒有過多地注意那個女孩子的名字以及附上來的其他材料。
虞謙之所以會對葉梓茜有印象,完全是因為另外一個原因。
虞淵回答了虞謙的問題。
只有簡短的一個「是」字。
虞謙問:「你媽媽是不是也見過她?」
聞言,虞淵整個人怔住了。
戎安筠去世之後,關於她所有的一切在虞家就像是禁忌一樣,沒有人敢隨意地提起——
這個話題在虞謙和虞淵父子兩人之間也是這樣的,除了每年戎安筠的忌日,不然他們鮮少會提及。
所以虞淵不知為什麼父親會忽然提起。
他只能答「是」。
像預期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虞謙又問:「你媽媽叫她小茜?」
虞淵忽然感覺自己的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時乾澀得厲害:
「是......」
男人意識到了一件事,也許戎安筠曾經跟虞謙提及過葉梓茜。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每次想起戎安筠的時候,虞謙的眼神看起來都像是在追憶著些什麼。
眸光輕閃,虞謙緩聲開口道:
「當年,你媽還在醫院裡的時候,曾經跟我提起過她,我想這件事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個結,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還是錯。」
或許是內心覺得自責,矛盾和遺憾——
所以戎安筠還是選擇把這件事告訴了虞謙,而不是自己的兒子。
戎安筠囑咐過虞謙,也許等到合適的時機,如果還有必要的話,他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給虞淵。
當初,戎安筠以為葉家就要移民了,葉梓茜再也不會回來,所以她始終不想要讓自己的孩子做著無望的等待。
等著一個永遠都不會回來的人。
戎安筠是站在為虞淵好的角度,她知道她的兒子有多倔,替他做出了抉擇——
這其實與當初戎安筠非要離開虞家,離開虞謙身邊是一樣的,她以為這樣對他更好,可以讓男人少一些痛苦。
可是到後來,戎安筠的病情惡化,被送回A市的時候,在那段時日,她明白了很多事。
也知道自己的離開是虞謙縱容她的任性。
而在一次又一次半夜從夢中醒來,看著站在病房外,那個無聲地望著自己,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的男人,戎安筠忽然意識到——
從始至終,自己帶給他的痛苦一直都沒有少,或許是更多的。
戎安筠才反應過來,也許她做的是錯的。
看著虞淵的魂不守舍,戎安筠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是否正確。
虞淵在聽了虞謙的話後意識到什麼,似乎當年還發生了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
心頭不知為何莫名湧上一陣濃濃的不安。
從昨天突然知道了葉錚延的離世,到如今虞謙的話,虞淵感覺自己一直被糊裡糊塗地蒙在鼓裡。
而如今他似乎越來越逼近那個真相,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紗——
但虞淵卻是莫名地不敢去觸碰它。
在當年戎安筠去世後,虞謙其實沒有再專門派人去調查過葉梓茜,只當這件事翻篇。
他也沒有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兩個人還會走到一起。
虞謙提及那件已然塵封的往事。
嗓音深深淺淺:
「那時候,我看得出來你媽也很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最後她還是選擇把事情告知我,讓我必要的時候再告訴你,你知道,她向來都很......疼愛你。」
這並不像虞謙平日裡會說出口的話,他只不過是在為自己的妻子正名。
虞淵的神色僵硬,似乎連臉上的肌肉都是緊繃著的。
他在等待著虞謙接下來的話。
「當年,她是偶然間聽說葉家要移民的消息,於是去找過那個孩子,說了一些話,大體意思是......不贊成你們兩個接著走下去,希望她不要給你太多無謂的做不到的承諾。」
其實當時戎安筠的原話都說了什麼,虞謙已經記不大真切了。
但虞謙知道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單方面的阻撓才導致兩人的分開,不能接著走下去。
虞謙還記得戎安筠還提到過那個女孩在她面前淚流滿面的樣子,始終讓她覺得無法釋懷,她覺得自己太過狠心了——
但這一點,虞謙並沒有跟虞淵提及。
聽完虞謙的話,虞淵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錘了一下,狠狠地瑟縮,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也問不出為什麼,因為虞淵知道戎安筠本能地維護自己的動機。
虞淵並不確定戎安筠去找葉梓茜的時間點,是在他們兩人分手之前還是分手後。
她是因為聽了母親的話才選擇跟他分手?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想到她多年來密不透風的愛戀,想到她面對他質問時的沉默,沉重的負罪感簡直就要把虞淵逼瘋了。
虞謙並不知道葉家後來的變故,也不知道葉梓茜所受的苦,所以他一時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虞淵在聽到他的話時反應會那麼大。
人來人往,分分合合,虞謙以為這只不過是件已經過去了的事,他們現在已經在一起了,這難道不是更重要的事嗎?
像是受不了壓在自己身上沉重的情緒,虞淵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划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嚇得管家忙跑起來,看著兩人的神色,唯恐是起了什麼言語衝突。
「少爺......」
虞淵忽然沉著嗓子開口道:
「爸,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虞謙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虞淵在說完話後,就已經大步往外走去了。
管家忙走到虞謙跟前問道:
「這是怎麼了?」
不是好好地吃著飯,這幾年,虞謙和虞淵基本上沒有發生過什麼衝突,一下子把管家給嚇壞了。
虞謙顯然沒有想到虞淵會因為他的話受那麼大的刺激,皺著眉頭開口道:
「你一會兒去派一輛車跟在他後頭,別出什麼事。」
虞謙是擔心他現在的狀態開車很危險。
大步甩上車門,坐進駕駛座。
虞淵俯下自己的身子,無力的將頭擱在方向盤上,似乎試圖想要減輕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錐心的疼痛。
然而那只不過是徒勞的,像有什麼尖銳的東西一下子嵌進他的心臟,撕心裂肺像是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有多痛了。
那是他挖開自己的心,親手小心翼翼放進去的人啊,他曾經生怕她受到一點點的委屈,而因為自己愚蠢的驕傲和盲目的自尊……
她究竟一個人承受了多少的東西?
虞淵根本不敢去深想。
他用手狠狠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臉。
掏出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在看到上頭未接電話的名字時,心尖上又忍不住一陣刺痛。
立即回撥過去電話。
在接通的那一秒,男人就先開口道:
「你在哪?」
虞淵在聞言後,臉色卻是驟然一變。
匆忙問了地址,就立即把電話掛了。
管家走出來的時候,就只看到虞淵的車飛快地從自己面前駛過,車在右轉拐出庭院的時候,輪胎在地上疾速划過,發出尖銳的聲響。
把管家嚇得心也跟著顫了顫,忙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
醫院內。
梁雲飛和安素兩人站在病房外的過道。
葉梓茜躺在裡面的病床上,正在一邊打著點滴,有些昏昏欲睡地打著盹。
安素是為了怕打擾她休息才走出病房的。
不小心把葉梓茜放到她手中的手機一併給帶出來了。
沒過多久,虞淵就打來電話。
盯著屏幕上閃現的名字,安素猶豫了片刻,接起電話。
在安素掛完電話之後,梁雲飛在旁邊看著她,出聲問道:
「你幹嘛要騙他?」
安素嘟了嘟嘴,說道:
「我哪有騙他,我說小茜住的房子著火了,我們現在人在醫院,這些不都是事實嗎?我哪一句話騙他了。」
梁雲飛:「......」
這話說的是沒有錯。
可是這明顯容易誤導虞淵,讓他以為是葉梓茜住的地方著火,,而且還受了傷,所以他們才會在醫院裡。
梁雲飛知道安素剛才是故意那麼說的。
安素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覺得氣不過,存著心的想要嚇虞淵一下,想要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意小茜。
方才在來的路上,安素知道葉梓茜在打電話給虞淵,可是他沒有接。
一想到今天葉梓茜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安素就覺得胸悶難受得厲害,可是她又不能真的對葉梓茜生氣。
心頭堆積的火氣找不到發泄的出口——
剛好虞淵在這時打電話過來,算是直接撞槍口上了。
他們剛才帶著葉梓茜跑了兩個門診科。
先背著她去看了腳踝的傷,而後才到了這邊,醫生拿出體溫計給葉梓茜一量,果然已經燒至高燒。
在吃了退燒藥後,又接著安排了點滴。
好在先前醫生檢查過了,葉梓茜腳踝上的傷的確是之前扭到的,本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這一次又不小心拉扯到。
好在並沒有太嚴重的問題。
那位主治醫生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不忘出聲叮囑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可別不把這種小傷當回事,這才多長時間,腳踝就接連傷了兩次,好在是沒有什麼大問題,要是傷到了什麼根本,以後可有罪受了!」
安素聽了,忙連聲應道:
「是是是,您教訓的是,我們日後一定小心,我回去好好說說她。」
而後,安素轉過頭去看了葉梓茜一眼。
葉梓茜輕抿著自己的唇,神色看起來異常乖巧,頓時讓人一句有火氣的話也說不出口。
站在病房外,透過門上的玻璃,安素看見葉梓茜在裡面躺在病床睡著了。
眉尖禁不住的輕蹙起。
一直懸著的心始終沒有辦法真正落地。
電梯到了,緊接著是開口聲。
過道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梁雲飛在側過頭,看到跑過來的人時,從病房門口的椅子上,緩緩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