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殘忍的真相
六年了,時間夠長,也足以消磨掉和改變太多的事情。
他們幾人其實都有了不小的變化。
但還是一下子就互相認出了對方。
虞淵是跑過來的。
他的臉色絕對稱得上是慌亂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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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即使是再克制,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明顯的顫抖。
安素也轉過身來,輕聲開口道:
「小茜才剛睡著,你別進去吵她。」
從接到電話之後,虞淵的一整顆心都是懸在刀尖上的,然後反覆地墜落,一次又一次的被割裂折磨。
虞淵現在迫切地只想要馬上見到葉梓茜,看看她究竟是傷到哪裡了。
男人的目光轉向病房內,臉色驟然變得陰沉,一副馬上就要衝進病房的架勢。
安素皺了皺眉道:
「我說了小茜剛睡著。」
瞧見虞淵如此強勢的模樣和攝人的氣場,安素總覺得小茜跟男人待在一起會受委屈。
而在安素看來,葉梓茜因為虞淵也沒少受苦。
擔心著他們兩人會直接在病房外起什麼衝突,不遠處前台在值班的護士也已經注意到這邊,抬眼張望了過來。
梁雲飛走上前來。
抬袖抓住了虞淵的一隻手臂。
他自然能夠理解虞淵的心情,出聲安撫:
「安素說的是真的,小茜才剛睡著,你就讓她先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你放心,小茜沒什麼事的。」
梁雲飛:「著火的並不是小茜住的地方,她沒有受什麼傷,只不過在跑下樓的時候,不小心輕微拉扯到之前崴到的腳踝,好在醫生說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你就不要擔心了。」
梁雲飛也轉過頭看了眼病房內的人:
「小茜是因為發燒了,所以正在打點滴,她剛吃了退燒藥,可能是有藥效的緣故,才剛睡著。」
梁雲飛緩聲地跟虞淵交代完發生的事。
但男人卻像是絲毫都沒有被梁雲飛所說的話安撫到。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死死地盯著病房內。
手緊緊地握著,像是隱忍克制到了極點。
猶如是繃緊了的琴弦,下一秒隨時都可能會崩潰斷裂。
梁雲飛皺了皺眉頭,抓著虞淵的手臂加重了些力道,感覺他整個身體都猶如僵石一般。
好在虞淵並沒有反抗——
他被梁雲飛拉著在病房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從那個位置,虞淵依舊可以看到病房內的葉梓茜,所以他才沒有過多地掙扎。
安素蹙著的眉頭鬆了松,也在病房門口的長椅坐了下來,緊繃的神經到現在都還沒有松下來。
其實安素知道,如果剛才虞淵非要闖進去的話,她根本就攔不住他。
虞淵的臉上猶如籠罩了一層陰霾的冰霜。
男人啞聲問道:
「怎麼會忽然起火?」
梁雲飛:「我們離開的時候,消防隊才剛到沒多久,火勢還沒有完全熄滅,我們也不知道起火的原因是什麼?」
安素的語氣就沒有那麼好了,她衝著虞淵說話的時候就像是帶著刺的:
「小茜住的那個地方你是沒去過嗎?是多安全的地方嗎?那都是老房子,我要是早知道她來A市是受這種罪的——
我早就來把她接回去了,我都不知道你是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讓她這麼多年了還對你念念不忘,非跑到A市來。」
安素的話像是刺到了虞淵心中的什麼逆鱗,他冷聲開口道:
「她哪兒也不會去。」
葉梓茜是他的人,只會待在他的身邊。
誰也別想再從他的身邊把人給帶走了。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聽到虞淵的話,安素的嘴角禁不住扯出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現在說得倒是輕巧,早幹嘛去了?昨天就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頭,剛才小茜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也不接。
要不是因為我們臨時去她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
虞淵的眉頭驟然鎖緊:
「她不是應該跟你在一起嗎?」
為什麼會突然一個人回了家?
梁雲飛在旁邊瞧見安素和虞淵兩人互相指責和質問的模樣,頓時覺得有些頭疼。
安素毫不示弱道:
「小茜是什麼樣的性格,你還不了解嗎?她傷心難過的時候,就會想要自己一個人躲起來,你又真的關心她嗎?你有找過她嗎?」
虞淵難得被安素堵得一句話也沒有反駁,眉眼間閃過一抹自責的焦躁。
安素又接著說道:
「你不就是仗著小茜在意你嗎?就因為她隱瞞著你葉叔去世的事。
葉叔去世,最難過的人是誰?
你又知道小茜為什麼會瞞著你嗎?你有什麼資格去生她的氣?」
她為什麼會瞞著他——
虞淵從來都沒有感覺到自己離一些事實如此的近過。
他近乎自言自語地呢喃道:
「為什麼......」
梁雲飛出聲提醒道:
「安素......」
梁雲飛知道安素接下來想說的話是什麼,所以試圖打斷她。
畢竟他們兩個始終都是局外人,梁雲飛想讓安素少說點,有些事情,他們並不知道葉梓茜想不想要讓虞淵知曉。
或許由她自己本人來說會更好些。
安素咬了咬自己的唇,朝梁雲飛道:
「梁雲飛,你還沒有看出來嗎?小茜若是真的想要說的話就不會拖到現在了,她早就已經告訴他了。
她不會,因為她不敢,她捨不得,她該死的自己都傷成那樣了,還想著要保護他。」
梁雲飛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也默認了安素所說的話。
以前葉梓茜總是說安素很傻,安素覺得她才是傻的那個——
安素從來都沒有見過葉梓茜這麼傻的人。
而且是一如既往的傻。
無論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
葉梓茜根本就是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窩來給虞淵。
安素像是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她的火氣像是降下來不少。
話音聽著還算平靜,安素先是問道:
「你知道小茜當年並沒有移民嗎?」
虞淵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這倒是讓安素覺得有些意外,她說:
「我還以為她什麼都會瞞著你,那你應該也知道,她為了曾經和你的約定,執意要跑到C市去上學。
我當時讓她報離我近一點的學校,她卻一直都很執拗,不肯改變主意,我當時一直不知道原因是什麼,還是後來偶然得知的——
可是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嗎?當時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看著她,根本就不敢放她孤身一人,唯恐她又會做出什麼傻事,而我來不及阻止。」
虞淵敏銳地捕捉到了安素話語當中的「又」字,已然沉下了臉,連心跳都有些失了頻率。
梁雲飛又出聲喚了聲:
「安素......」
他還是覺得,將過去的那些事情以這樣一種形式攤在虞淵面前,對他來說有些過於殘忍,畢竟他只是不知道,而不是有心為之。
而安素不一樣,她今天就是存著心的要讓虞淵知道的。
她近乎冰冷地開口道:
「因為在那之前不久,小茜試圖輕生過一次,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也許你現在就已經見不到她了。」
輕生。
自殺。
見不到。
虞淵的整個神色僵住,他的心因為安素的一句話,瞬間被狠狠地扎透了,鮮血淋漓的。
若不是此刻是坐著的,男人可能連站都站不住了。
交叉在身前的手,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再次回憶這些事情的時候,其實也無異於在剮著安素的心,這也是她多年的夢魘。
當年,一場毫無防備的大雨就那麼傾盆而下,摧毀了太多的東西。
安素輕閉了下自己的眼,她接著說道:
「當初葉叔突然被查入獄,葉家的房子都被警方給封了,小茜的家都沒有了,甚至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沒過多久......就從裡頭傳出了死訊,小茜她連葉叔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家人都離開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安素沒有說的是,當時虞淵也突然離開了B城,這對葉梓茜而言無疑是另一個打擊。
挺直的腰背像是再也立不住了,虞淵似脫力地靠在椅背上。
其實,虞淵曾經設想過當年的事。
設想過葉梓茜可能瞞著他些什麼,而如今當那層面紗真的被揭開了之後,事實卻是他從未想像過。
虞淵曾經有多迫切地想要知道被隱瞞的事情,如今就有多痛,堪比凌遲之苦。
這世間所有的分離和苦難有那麼多,虞淵卻是從不想要讓葉梓茜去經受一分一毫。
虞淵寧願葉梓茜就是移民出了國,哪怕她是因為後悔了,或是因為其他任何的原因回國都可以,也好過現在——
知道葉梓茜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無異於是要了虞淵的命。
又豈止心如刀割,虞淵在痛到了極致之後,甚至開始怨起了葉梓茜。
她怎麼能夠瞞著他?
他就如此不值得她信任嗎?
他們之間已經蹉跎了那麼多年,她一個人吃了那麼多的苦,事到如今,卻依舊瞞著他,任由他一次又一次地誤解她。
她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曾經的那些誤解,說過的傷害葉梓茜的話,質問她的行為——
如今似乎全部都化為一個個細密尖銳的針,反過來插入虞淵的身體。
密不透風,體無完膚。
頓時遍體鱗傷。
安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
她啞著嗓子接著說道:
「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你離開了之後,或許你覺得這些都跟你沒有關係,我也沒什麼立場去指責你,我只不過想要告訴你,當年——
小茜是偶然間聽到她父親的公司出了問題的事,一轉頭就跑去跟你分手,難道你就不覺得疑惑嗎?
她明明才剛接受了你送的戒指,沒過多久就說要跟你分手,難道真的單單就因為要移民的事情嗎?」
躬身,虞淵的手撐在膝蓋上,掩住自己的面頰,即使是有了支撐還在微微地顫抖。
耳朵仿佛失了聰,虞淵的腦袋一片混亂。
腦中迴蕩著虞謙先前說過的母親曾經去找過葉梓茜的事,安素所說的話,還有之前葉梓茜在喝醉酒之後,偶然間對他脫口而出的那一句「虞淵,我好害怕……」
那時候的她該有多害怕?
葉梓茜害怕葉家會出什麼事,害怕父親的安全,害怕自己會成為虞淵的負累。
也害怕戎安筠對她所說的那些話,不敢給虞淵無謂的承諾,不敢向他求救。
這些所有的不安和害怕,葉梓茜一個字都不敢跟虞淵去透露。
葉梓茜甚至捨不得讓虞淵傷半分的心,或是自責,所以才會在事情明明過去那麼久,卻遲遲不願意跟虞淵袒露當年發生的事情。
安素輕聲開口道:
「時至今日,你還不明白嗎?」
「那個傻子,她根本就是在保護你,以那麼愚蠢又笨拙的方式。」
致使兩人從原本的並肩而行,到葉梓茜單方面的後退和逃離。
「小茜後來曾經偷偷從我家跑出去找過你,像個瘋子一樣去敲那扇根本不會有人來開的門,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那個樣子......」
就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找不到任何救命的稻草。
神經全線地潰散,墜入深淵。
這一個晚上對於虞淵來說,太過漫長了,成了他餘生都忘不了的痛。
不同的人從不同視角對於當年事情的重述把虞淵推進了相同的痛苦之中。
痛到麻木之後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差一點點就永遠地失去葉梓茜了——
如果葉梓茜沒能贏下當初的那一場仗,沒能將自己重新縫補好,掩飾周身的狼狽,再一次堅強地走回到他的面前。
重逢看起來似乎是一件很美的事情,但因為當初並不是愉快的分別,所以虞淵一開始就對她亮出所有尖銳的刺……
而葉梓茜則是手足無措地想要掩飾自己身後的狼籍,被虞淵給逼得節節敗退。
虞淵不敢想像——
如果葉梓茜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當年的真相,還以為是葉梓茜拋下了他,去追尋自己的錦繡前程,而被丟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
用手掩住自己的面部,嘶啞破碎的聲音逐漸發出,虞淵就猶如是一頭被割破了嗓子只能低聲嚎叫的狼。
他曾經承諾過的,以為自己需要一輩子花費心力去細心照顧的人,一力扛下了所有的事情,只想要把他推到無憂的彼岸,而自己卻寧願就此停滯,甚至日漸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