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野鴨
對於一條做工繁複、質地精良的領帶,旁人或許會帶著欣賞的目光來讚嘆。但在裴芷眼裡,還會多些絲絲纏繞惹人厭煩的切實回憶。
有人穿一身正裝是斯文,有人卻是骨子裡腐爛的敗類。
界限在哪,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裴芷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謝行推門而入時,手指仍然不由收攏,扣緊了鏡頭。
不過得益於她一直維持擺弄相機的動作,那一瞬消散極快的情緒,旁人無所察覺。再抬頭,面上徜徉著的無端笑意一如平常。
很顯然,謝行來之前打理過造型,額前碎發偏出一個旋兒,眉眼處深邃凌厲的輪廓在滿室光線下無所遁形。
鼻樑挺立,薄情寡義。
視線打量的這一圈,卻有大一半時間在她身上停留。
這會兒宋茂正好過來請教,問她熨燙妥帖的這一打西裝哪套更上鏡、更貼合財經封面。
裴芷面無波瀾往門口送了一眼,仿佛這才看到謝行:「如果這位就是老闆的話,我看沒必要換。」
宋茂會意,連連點頭:「對對,老闆身上這套就很好看。」
雙方主役到場,他從中斡旋。
「這位是我們俱樂部唯一股東,謝總。」
「這位是dreamer雜誌社過來負責拍封面照的裴老師。」
不過因為公事幸得一面之緣,不需要介紹得太深,點到為止。
謝行從踏進房間開始就洞察到了對方並不想以舊識身份相認,聞言伸出手掌,語氣疏離:「幸會。」
「久仰。」
兩手交纏,她虛握一秒即刻放開。
收的速度太快,有點唯恐避之不及的意思。裴芷在心裡罵了一聲,心想在裝陌生人的路上還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她要是魔,對方就是道。
不等尷尬氣氛蔓延,宋茂和小吳齊齊上前。
宋茂:「裴老師有什麼拍攝計劃需要提前知會的嗎?我們隨時可以做準備。」
小吳:「今天日光那麼好,是不是暫時不用補光?我看謝總形象氣質俱佳也不需要補妝。咱們就地開始?」
謝行收回手搭在西裝外襟上,淡淡道:「我都可以,看你們裴老師。」
「沒計劃,隨意發揮。」裴芷向後退一步,聲音散漫:「看你們謝總的表現力。」
謝行出生於演藝世家,表現力自然不會差。
再加上之前讓小吳當替身調過幾次光線,他這樣的天生衣架子,往幕布前一站,就是一張時尚雜誌封。
裴芷自認專業素質過硬,拍攝過程心無旁騖,但目光落向取景框時總是情不自禁先去找他頸間的位置。
黑色暗紋領帶,像扼著人脖頸的藤蔓,從鏡頭下延伸往外,攀上她扶著鏡頭的手指。再往上蔓延,囚住手腕,無聲束縛整條手臂。
手指虛搭在相機上許久都沒聽到快門清脆的聲音。
宋茂疑惑地望過來,目光一點點在兩人之間打轉,最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裴老師,是不是領帶歪了?」
「嗯,有一點兒。」裴芷吐了口氣,推開三腳架。
宋茂得令,小跑著到謝行跟前:「謝總,你領帶有點歪,我給你整整。」
謝行聞言低頭,目光若所有思。
良久,抬手止住宋茂的動作,手指搭在領結上自己做了微調。
宋茂打了個ok的手勢,遠遠問裴芷:「裴老師,您看好點沒?」
裴芷低頭認真端詳取景框,十分嚴格:「往下松一點。」
「……唔,那這樣呢?」
「太過了。」
「那現在?」
宋茂儼然成了兩人之間的傳聲筒,更準確一點,是謝行的發言替身。
來回調整好幾次都不得其意,宋茂面露頹然:「裴老師,要不您來弄一下?這……這還真不知道您想要的效果。」
宋茂不知過往,說這話的時候心平氣和,但聽在遙遙相對的兩人耳朵里,變得各懷鬼胎。
裴芷對領帶,尤其當和謝行掛上鉤時,條件反射怵得很。
但對上宋茂死乞白賴又無辜的請求,一時之間找不到合理拒絕的藉口。她偏過頭,拍攝開始後第一次沒從取景框、而是直截了當地望著謝行。
謝行也在看她。
她讀不懂他眼底的東西,反之亦然。
兩人直勾勾互相看著,周圍空氣靜得仿佛能聽到塵埃落地。許久,裴芷妥協,慢悠悠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麻煩。」
宋茂賣乖讓出位置。她上前幾步,薄薄的眼皮下垂,長睫半闔,大有一副誓死不會抬一下眼的架勢。
聽著近在咫尺的清淺呼吸,裴芷在他面前站定。
男生,或許現在稱之為男人更合適。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她磨了下後槽牙,終於鬆開攥緊的手指,完全憑感覺去找領帶的活結。
指腹觸到一片綢質布料的絲滑,像被電到一般,手指猛得回縮。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得再次硬著頭皮覆上去。
貼得極近,感官陌生又熟悉。
裴芷動作詭異,明明仰著頭,視線卻全數下偏,一點也想與對方相遇。
終於摸到領結一處凸起,她不知發什麼神經,手指猛一用力倏地往上盡數收到底。領帶的活動結環著男人的脖頸抵到最緊。
謝行也沒想到她如此動作,防備不及被扼住了嗓子眼,嗓間苦得厲害。
他偏頭,強作鎮定收著聲咳了幾聲。
喘息勁兒還沒過,就聽女人冷不防回擊:「醜死了。拿掉。」
「……」
一旁宋茂瞪大了眼,差點沒把自己戳瞎。他張著嘴看看老闆,再看看年輕漂亮的裴老師,一時失語。
以老闆的脾氣,此時不掀桌也要甩臉子走人。
但他閉嘴觀察片刻,就見老闆眼底像是閃過似無奈又似妥協的情緒,手指搭在活結上自顧自解開領帶,抬手一揚。
一條精緻奢侈的領帶像垃圾一樣被甩出道弧線拋落在地。
「……」
什麼情況?
宋茂擦擦眼睛,再回身時裴老師已經回到鏡頭前。和她一起來的小吳也滿臉驚異,這會兒正快速調整面部表情,附在她耳邊說話。
當事二人似乎都對此小插曲不作反應。
宋茂拍著胸脯想,老闆今天一定是心情好,萬幸萬幸。
他退到一邊,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下一輪拍攝。
快門聲沒響幾下,裴芷再度發難。
她直起身推開相機,嘴角抬起細微的弧度:「脫。」
「……」
全場愕然。
於是眾人就見場內那位悟性極高,在眾人都不解這個脫字具體指脫什麼時,他慢條斯理褪去外套,再褪去馬甲。動作優雅自然,卻不知怎的四散開一股斯文敗類的氣質。
上半身脫得只剩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襯衫。
眼看著謝行拋開衣物,重新將手指搭在襯衫紐扣上,場內一片吸氣聲,而後鴉雀無聲。
啪嗒,解開領口第一顆。
啪嗒,手指下移解開第二顆。
藏在挺括衣領下的鎖骨隱隱可見。
第三顆紐扣即將宣告下線,女人冷颼颼的語氣突然打破場內落針可聞的氣氛。
「行了,讓你脫個馬甲而已。又不是野鴨出道,還沒完了?」
「……」
野……鴨……出……道。
明晃晃四個大字砸在宋茂頭上,也砸在場內眾人腦海里。
一眾人等齊齊把目光甩向老闆,甚至怕突如其來的雷霆震怒無端撒在自己頭上,還有人悄悄朝門口挪了兩步。
等了許久,別說暴怒了,連怒火的千分之一前兆都沒尋到一絲一毫。
謝行整理完衣領,情緒妥帖:「現在合適了嗎?」
「湊合吧。」
快門聲響起一串,裴老師像指揮提線木偶一樣頻頻發令:「側身。」
話音剛落,眾人眼中脾氣炸裂的老闆轉過45°角,下頜微揚。
「捲袖口,仰頭,插兜。」
老闆毫無反抗之意,乖乖聽從。
日光從露台一側打進房間,室內光線充足。他迎光而立,眼深鼻挺,下頜後仰,線條輪廓說不出的挺拔流暢。喉結止不住上下一滾,側顏殺人。
而身後,恰恰好是投下的一片陰影。
***
一旦進入狀態,只花了寥寥數分鐘就拍完一整套動作。
裴芷收起鏡頭,一張張往後切照片看效果。
來之前,她沒想到是拍謝行。但萬幸是謝行,她對他的身體了如指掌,每一個擺拍動作和凸顯出的優點都是時間賦予她的禮物。
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描述出她想要的場景。
而顯然,他與自己,還是殘存默契的。
這種認知在心裡按下一株嫩芽,風一吹過,撩撥又蕩漾。
現場拍攝工作結束,包括宋茂在內的全體工作人員都舒了口氣。一是沒想到裴老師工作起來如此一絲不苟,二是也沒想到自己老闆聽之任之,脾氣好得嚇人。
但小吳是頭一次見謝行的,深以為這就是他原本的性格。捏在心裡的娛樂性提問蠢蠢欲動。
他偷偷等著機會,趁謝老闆擦身而過之際,猛得出聲:「謝總!謝總~您現在有空不?能不能多追加幾個採訪問題啊?」
謝行提了下嘴角,明明像在笑,但笑容背後總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比如?」
小吳一個激靈,邊安慰自己這是錯覺邊試探著發問:「您當初投這個俱樂部,有什麼初衷嗎?或者說,是什麼原因讓你突然對一個毫無盈利希望的戰隊產生了興趣?」
問題偏私人化,和俱樂部未來價值關聯不大。
謝行懶得回答,視線一轉,忽得看見裴芷邊查看照片邊從小吳身後路過。
他雙手插在兜里,用舌尖抵了下腮:「我女朋友說我遊戲打得不錯。」
「那——」
小吳想說,那你直接當職業選手不就得了。
他語氣一轉,又道:「但又怕喜歡我的人太多,她吃醋。」
裴芷恰好路過,最後兩句完整收進耳朵里,忍不住抬了眸:「她瞎嗎?」
作者有話要說:裴裴:狠起來連自己都懟.jpg
【麻煩審核大人看看仔細,什麼都沒有啊!!!】
肥腸理解大家想要加更的心,
但這本不管揣摩瘋狗心態還是揣摩裴裴,都是第一次,會比較痛(這什麼虎狼之詞
保證質量我覺得還是慢工出細活一點點推敲叭!50個隨機紅包發射biubiu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