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焚燒
小吳好歹也混到了財經版塊組長的位置,要是再看不出這點彎彎繞繞白在職場這麼多年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朵凌寒獨放的小雛菊,優雅而不失尷尬。
思量幾許,小吳尬笑著誒嘿一聲,小碎步往外平移:「你們聊、你們聊。」
偏還有不長眼的往跟前湊。
宋茂撿起無辜被拋棄的領帶和衣物仔細拍乾淨,提到跟前:「老闆,要不我先送去乾洗?」
謝行目光若有似無往裴芷身上飄,只覺得她剛才無意識毒舌狀態有幾分像從前。
他沒工夫搭理,不耐:「洗什麼,扔了。」
「啊?不要了?不是,這也沒弄髒啊。」
謝行覷了宋茂一眼,眼神凌厲:「沒聽見裴老師說丑?還要它做什麼?」
「哦……那,那領夾。」
宋茂手一攤,一枚閃著鑽光的領夾出現在掌心。
「丟了吧。」耐心告罄,他面無表情道。
宋茂還欲開口,抬眼一瞧見老闆的表情,立馬噤聲,連領夾帶人下一秒從眼前消失。
終於只剩他們倆人。
剛才的話題被人連續打擾也難以接續,他不得不另起話題:「我沒想到今天是你過來。」
「嗯。」裴芷一張張端詳照片,懶得給眼神:「我也沒想到這就是你投的俱樂部。還有什麼隱藏身份不如一齊說了。」
謝行遲疑的那幾秒,裴芷刀刀往心口捅:「我好避著點。」
看來剛才工作的時候沒代入私人感情,工作一收尾,話怎麼狠就怎麼說。
謝行收攏五指,自嘲一笑:「其實那天回去之後,我好好想過你說的話。」
「哪句?」
「你說過去都過去了,我們會有新的生活。」
看他熟練的程度,大概是在心裡揣摩過無數遍。裴芷落在照片上的目光頓了一下,一點點回想起上回分開時,她口不擇言說下的那些話。
不過一大半卻是出自真心。
她在尚比亞那兩年過得逍遙自在,起碼不用擔心什麼時候醒來就被剝奪了自由這件事。反觀謝行,也投了俱樂部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閒暇之餘喝酒泡吧都沒落下。
離了對方,都能好好生活。
她點頭同意:「想明白就好。」
「我想明白了,但你沒有。」
「……」
裴芷不知他從哪兒總結出的歪理,氣笑了:「我怎麼沒有?」
他垂頭,眼神里寫滿篤定,氣息一點點向下壓迫:「你既然不在意過去了,那什麼時候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
竟然是為這個?
思考兩秒,裴芷釋然,果然是為了這個。
她索性把相機放到一旁,雙手向後倒撐著桌沿,絲毫不懼地仰頭看他:「謝總。這次事出有因,要不是因為公事,我壓根不可能出現在這兒。好,現在公事了結,私底下咱們依然橋歸橋路歸路。你覺得有留下聯繫方式的必要嗎?」
「沒有嗎?」
「有嗎?」
兩人一來一回如同打太極。
謝行不知想到什麼,語氣篤定:「會有的。」
既然說不在乎,就要做足不在乎的姿態。
裴芷懶得和謝行打什麼啞謎,收拾完設備叫上小吳就要回雜誌社。
她把人甩在身後,剛走出基地大門,迎面一輛亮紅色奧迪就急剎在跟前。
車窗下滑,江瑞枝急匆匆推開墨鏡望過來:「你沒事吧?」
「我?」裴芷勾著笑,「我能有什麼事?」
「操。同名同姓,不是那個謝行?」
話還沒說完,江瑞枝餘光一瞥,看到眼熟的銀灰色轎跑,又罵一聲:「就知道是這個王八蛋。」
裴芷把包扔進車廂,安慰道:「行了,收點兒氣。王八蛋已經拍完了,我真沒事。」
江瑞枝心懷愧疚,趁著小吳還沒上車,趕緊道歉:「我之前真不知道是拍他,要是知道,我怎麼會叫你——不,別說找你了。這期雜誌廢了我都不心疼!」
「沒必要。他說的挺對,過去就過去了,你要也這麼介意,我才更走不出來呢。」
裴芷無意一嘴,江瑞枝炸得明顯:「他還跟你說話了?!」
不僅說夠了話,還摸了人家領帶,讓人寬衣解帶。
這話裴芷收在自己心裡,拍了拍駕駛座後背:「你該像我一樣,別那麼激動。就把他當做——」
「當棵歪脖子樹。」她用當初的玩笑話下定結論。
小吳跟在後邊屁顛兒上車,一看是主編笑得更燦爛,半個字沒吐就被江瑞枝喝回:「閉嘴,心情不好。」
「……」
汽車方向盤滿打一圈半,江瑞枝調頭就走。
腳尖剛搭上油門,基地門口又出來一人。
襯衫袖口隨意挽在手肘上,喉間還解開兩粒扣,往上能看到鎖骨,往下套住手腕的是一隻泛著鏡面藍光的機械錶。西褲合體貼身,勾勒出修長的腿型。
江瑞枝趁著還沒關上車窗,忍不住騰出手朝外比了個中指,暗罵:「斯文敗類。」
小吳這下忽得看懂些什麼,左邊瞥一眼江瑞枝,右邊瞥一眼裴芷。
最終千言萬語都吞進了肚。
***
回到雜誌社,裴芷習慣性占據了江瑞枝的辦公室,插上數據線開始導照片。
江瑞枝幾番欲言又止,嘬了口茶終於沒忍住:「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照片我找別人修?」
「至於嗎。」裴芷不甚在意翹了下唇角,「拍都拍過了、修幾張照片又不能吃了我。再說,別人有我了解麼。哪兒放一幀哪兒收一幀,閉著眼睛也能幹。」
「——你就當我鍛鍊免疫力。」
兩人默不作聲時,只有滑鼠清脆的點擊聲一下一下傳開。
她手上正修著的是一張正面照,年輕如斯,微闔的眼眸里卻藏不住睥睨,淡淡一瞥掃向鏡頭,眼神似冷漠似驕矜。
搭在滑鼠上的手指一頓,裴芷想到什麼,突然側頭看向江瑞枝:「等等,我問你個事兒。」
「啊?」
「dreamer最近是不是有困難?」
「——啊?」
第二聲啊顯然遲疑了一下。
裴芷一下捕捉到異常,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說說吧。」
「也沒什麼。」江瑞枝避重就輕:「你也知道現在紙質刊物的市場不太好。想轉型走電子刊。」
裴芷若有所思地敲著滑鼠:「所以需要資金?還是人脈?」
「都需要。」
「我記得——」裴芷思考片刻,「池顏老公是不是有點這方面人脈?」
「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這不是已經拜託人家幫忙了麼。不過,中間出了點岔子。」江瑞枝說著神色露出遺憾,「沒事,我爸已經在和銀行談貸款了。dreamer這麼多年什麼風風雨雨都過來了,轉型也不是難事。」
心裡斷掉的那根弦突然響動,裴芷仔仔細細抽繭剝絲捋了一遍,恍然大悟。
難怪某人對他們終究會產生聯繫志在必得。
也難怪會在不知道她是攝影師的前提下接下財經版的封面拍。
她轉身對上江瑞枝,正色道:「那邊給dreamer介紹的人脈是姓謝吧?以他家裡的立場,想涉及文化產業、壟斷部分輿論很正常。他願意出錢,dreamer願意改版,兩廂情願。你不用為我考慮什麼。」
江瑞枝一下繃緊了後背:「你怎麼知道的?他說的?他威脅你了?」
「沒有。怎麼會。」裴芷抬手點了下太陽穴,「靠腦子一想就知道了。」
「……」
「說真的,雙贏這種事沒必要為了私人恩怨放棄。再說,我又不是你們dreamer的員工,我一自由人,你這抉擇做得讓我背上了沉重的枷鎖。」
裴芷鞋尖點地,抵著老闆椅轉了半圈,恢復笑意:「我,將來要是dreamer真走不下去了,就是歷史的罪人,擔不起。」
江瑞枝嗤笑:「不至於。」
「對,不至於。所以更沒必要為了我和謝行那點糾葛耽誤正事。我都無所謂,你怕什麼?」
裴芷知道江瑞枝會想清其中利弊,表明自己的立場後滑動老闆椅回到電腦前,繼續修她的照片。
不過半小時,她完美收工。
「過來看看?」
「不就是那張臉,有什麼好看的。」
江瑞枝嘴上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地從辦公桌另一端靠過來。
照片調成了單一色調,裴芷把滑鼠移到其中一張上,放大。
「這張上封面,效果應該不錯。邊側我已經給文字排版調了空餘。」
她說的這張,是當初拍攝時,從取景框望過去就最滿意的,精修時也花了大功夫。
黑白色調,底色、襯衣和皮膚是白的,髮絲、西褲和陽光下的倒影是黑的。光與影,明與暗,勾勒出男人稜角分明的側面線條。
他仰頭迎著光,身後籠著影,身姿挺立卻不失散漫。
比一貫嚴肅的財經雜誌多一些時尚基調,又比時尚封刊多一分沉穩氣息。
江瑞枝不得不誠服:「……你果然還是了解他的。」
***
謝行從俱樂部出來,橫跨大半個城徑直回了靜遠區的高層公寓。
唐嘉年高興瘋了,深以為自己在表哥心中有了不可撼動的地位,一聽說他又從家被趕出來這麼心急火燎跨越陵城來救他。
現在眼巴巴跟人家門口坐著,還興致高昂地叫來了好兄弟簡一則來見證奇蹟。
兩人門檻都沒坐熱,就聽電梯一響,謝行面無表情從裡邊跨出來。
「哥,你真是我親哥!」唐嘉年馬屁跟上,「我哥就是好,表面愛理不理的,心裡賊幾把火熱。」
他還尋思著從貧瘠的大腦里再找點兒誇人的詞彙,屁還沒想出來大門砰一聲在他面前狠狠砸上。
碰一鼻子灰。
唐嘉年:「?」
簡一則:「傻比。」
兩人繼續背倚著門,難兄難弟般坐下。
唐嘉年覺得不解,哎了一聲:「你說,我哥這個發瘋紀念日這次是不是過得有點久?難不成每兩年還要大慶一次?他最近不對啊。」
他說著把指關節咔嚓咔嚓按得直響,總結道:「太不對了。你沒發現他最近抽菸很兇嗎?還有,喝酒也凶。跟個無底洞似的。」
「嗯。」簡一則在這點上和唐嘉年立場相同,低聲說:「這麼下去遲早要廢。肺和肝,你猜哪個先掛?」
「別,一個都別掛。作為他直系表弟,萬一他需要捐贈,我他媽匹配上了怎麼辦。」
兩人並排並敞腿而坐,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藉機聽一門之隔的動靜。
從進門開始有幾分鐘靜默,忽得像是踢翻了垃圾桶,不鏽鋼筒在大理石地板上滾了一圈不知撞到什麼噹一聲停下。
又靜了一會兒,隱隱有燒焦的氣味從門縫底下鑽了出來。
唐嘉年罵著我操立馬跳起來拍門:「哥,開門!表哥!開開門!你他媽在裡邊燒房子呢啊!謝行!喂!你開門!!」
簡一則也空白一瞬,跟著起來砸門。
砰砰砰的砸門聲在樓道迴響,幾秒後,門從裡邊被拉開,謝行沉著臉看傻比似的看了他倆一眼,轉身沉默進屋。
濃烈的燒焦味撲鼻而來。
兩人望向客廳,還冒著火星的垃圾桶上方黑煙裊裊,裡邊不知燒了什麼化作烏黑一團。而垃圾桶沿,還掛著幾條沒燃為灰燼的綢質領帶尾兒。
謝行默著聲回到沙發邊,長腿曲起,手腕搭在膝蓋上。
黑黢黢的瞳仁里倒映著火焰,跳動,飛舞,燒盡眼底看不透的情緒。
唐嘉年啞然,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說,我哥又怎麼了。終於把自己玩瘋了?」
「不像。」簡一則拍了拍他的肩:「你不覺得,更像伺機而動的野獸嗎?」
作者有話要說:唐嘉年:作為本文唯一一個傻白甜,請多給智障一點關愛。謝謝大家。
池顏和她的狗男人老公→點進專欄,下一本:心動延遲
還是那個故事,但是精修了文名文案。
今日隨機紅包50個↓(有非洲人嗎,一次都沒拿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