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時染回到時家別墅時是中午十二點,岑衍親自開車送她到的別墅外。

  解開安全帶下車,她沒有看男人一眼,直接關上了門就走。

  時遇寒早就等在了門口。

  平時瞧見岑衍他必然會刺上那麼幾句戳他的心,但此刻,或者說從早上醒來到現在他都沒這個心情,甚至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染染,」他只是抓過時染的手,褪去了和她吵鬧時的吊兒郎當不正經,沉聲安撫,「別擔心,有哥在,還有我爸媽,誰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嗯……」時染垂著眸抿了抿唇,低聲說,「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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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時遇寒愈發心疼,有心想再說些什麼安慰,但時染已拉著他往裡走。

  兩人進了屋。

  客廳里氣氛著實詭異。

  時染一踏入,就看到了一個坐在沙發上的眼生中年婦女,穿的是過時的某家奢侈品牌子衣服,妝容還算可以,似乎在努力維持著端莊的笑,一見到自己,那雙丹鳳三角眼分明亮了亮。

  時遇寒低聲在她耳邊說:「還有沒有印象,前段時間機場接你回來這邊,就蔣鋮酒吧開業那天,在大門口有個女人東張西望,就是她,當時我們誰也沒注意。」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冷,內心也是極懊惱的。

  後悔當時沒有留個心眼,如果早早發現把事情處理了,哪還有今天這場面?

  可惜,沒有如果。

  「這就是染染吧?」那女人笑著站了起來,帶了點兒討好的意味。

  時染微的挑了挑眉。

  「是,你好。」雖然被驕縱著長大,但在面對外人時時染的禮貌是挑不出錯的,沒有時遇寒想像中的發火,她甚至還很好心情地朝女人頷了頷首。

  女人眼睛更亮了,想說點兒什麼,最終,她看向斜對面坐著的時柏利。

  時染也看向了他,以及陪在他身旁的蘇芸。

  久違了呢。

  她終於和自己的父親見著面了。

  時柏利面對她時神色永遠都是冷的,不像是父女,也不像陌生人,更像是仇人。

  「她是你楊阿姨。」皺了皺眉,他介紹。

  「哦……」音調拉長,時染唇畔勾起幾許弧度,「然後呢?」

  時柏利頓時被她的態度激怒。

  「你這是什麼態度?」他很不悅地質問。

  「那你又是什麼態度!」宋清冷笑著從樓上下來走近,看到時染便放開了丈夫時旭岩的手臂,快步走到時染那握住了她的手。

  「大伯母……」時染沖她眨眨眼,撒嬌。

  宋清瞧著,心疼極了,連帶著這些年對時柏利的怨氣也被勾了出來,在她胸膛里橫衝直撞。

  時柏利對他的大哥大嫂還是尊敬的,但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過來吼了句,多少有些不舒服,冷著臉,他沒有作聲,也沒有再看時染一眼。

  宋清怒意更甚。

  「呵,」她冷笑,「時……」

  「大嫂,你別生氣,是柏利態度不好,」蘇芸站起來歉意地打圓場,跟著眼神有些複雜地看向時染,「染染,你爸爸……」

  時染揚了揚唇,禮貌但疏離地打斷了她的話:「爺爺奶奶是在外地沒辦法回來,但這麼重要的家庭會議時刻,蘇淺既然在江城,不讓她回來很不應該吧。」

  蘇芸一愣,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到蘇淺,下意識就說:「淺淺她工作……」

  「我已經通知她了,大約就快到了,等她到了再說也不遲,」時染微笑,也沒給蘇芸說話的機會,直接挽著宋清的手撒嬌,「大伯母,我口渴啦。」

  宋清心疼得不得了,忙讓時遇寒去廚房把她準備好的甜品和花茶拿過來。

  「謝謝大伯母,謝謝哥。」時染頓時笑得眉眼彎彎,一副絲毫不受時柏利影響的模樣。

  蘇淺是在一小時前接到的時染的電話,通知她回時家別墅,恰好她今天的戲份提前拍完了,她便沒有再留在劇組,和導演說了聲後便回來了。

  老遠,她便看到了一輛再熟悉不過的車。

  她以為是自己眼花。

  然而當她下了保姆車走近,才發現並不是自己的錯覺,的確……是四哥的車。

  此刻,他的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指間夾著根煙。

  他……

  蘇淺心跳陡然漏了拍。

  「四哥……」按捺著瘋狂亂跳的心臟,她故作鎮定地打招呼。

  然而,男人只是睨了她一眼,微微頷首,之後再無然後。

  一股強烈的酸澀黯然情緒瞬間席捲蘇淺全身。

  她終究沒再鼓起勇氣說什麼,更沒問他怎麼會在這,就算不問,她哪裡猜不到呢,他極少來時家別墅,僅有的那幾次都是時染在的時候。

  包括現在。

  蘇淺進了屋。

  「淺淺。」蘇芸第一時間發現,下意識朝她招手。

  時染本來在吃甜品,聞言放下勺子,拿過一張紙巾優雅地輕輕擦拭嘴角,這才看向在蘇淺到來後面色緩和的時柏利,輕笑著說:「人都到齊了,爸爸可以開始說了。」

  時柏利一直都不喜歡她這種說話的態度,聞言氣得神色又冷了幾分。

  時染見狀,無辜地挑了挑眉,索性看向時遇寒:「哥,不如你告訴我前因後果唄,我都回來了,還要把我蒙在鼓裡啊?」

  時遇寒對時柏利雖敬重,但在他心裡時染更親,他在意的是時染,畢竟她是他從小寵著疼著的妹妹。

  聞言,他眼底極少見地當眾閃過諷刺。

  一板一眼的,他將時柏利之前的話重複:「叔叔和這位楊阿姨的丈夫是多年不見的故交,年輕時叔叔有次出去玩兒,遭遇了生命危險,恰好遇見故交救了叔叔,兩人喝多了酒,開玩笑定下了娃娃親。」

  「哪裡是開玩笑,大家都是認真的,」楊阿姨一聽立即反駁,但在時遇寒的冷臉下有些訕訕,聲音也小了幾分,「有信物的。」

  時染聞言,笑了。

  「所以,」她看向時柏利,似笑非笑地問,「爸爸長久不出現,一出現便是想讓我遵循所謂的『父母之命』,可笑的『娃娃親』?」

  時柏利神色冷了幾分。

  時染嘖了聲,輕輕慢慢地繼續:「可爸爸你的女兒不止我一個啊,蘇淺不也是你的親生女兒,憑什麼是我呀,而不是蘇淺呢?」

  蘇淺猛地抬頭看向她。

  時染很坦然地和她對視:「我說得對麼?」

  「當時還不知道有淺淺!」時柏利沉著臉呵斥,「你別什麼事都想扯到淺淺身上。」

  宋清聽不下去了:「你……」

  時染抓住了她的手,沖她搖搖頭,還地俏皮朝她單眼眨了眨。

  宋清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自己解決,她也不會讓自己吃虧,所以雖有擔心,但最終還是由她去了沒有作聲。

  安撫好了宋清,時染這才再看向時柏利。

  這一次,她是毫不掩飾地嘲諷:「我只是實話實話,其他還什麼都沒說呢爸爸就這麼維護蘇淺,把什麼都怪在我身上,嘖……真是好生讓人羨慕的父女情深啊。」

  蘇淺聽著,微微蹙眉,下意識想說什麼:「染染……」

  「你在那陰陽怪氣什麼?!」時柏利猛地拍了下茶几,似乎被她氣到了極致。

  時染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地斂了起來。

  「爸爸,」她幽幽地叫他,揚眸不避不讓地和他對視,「您很討厭我啊?」

  不再是你,而是您。

  疏離,且毫無感情。

  時柏利臉色愈發得難看。

  「你……」

  「可您有什麼資格討厭我?」時染站了起來,淺笑宴宴,一字一頓,「還是以為,討厭了我就能忘掉年輕時的荒唐事兒?」

  時柏利的怒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顯了起來。

  時染不怕。

  明眸淺笑著,她繼續:「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很討厭蘇姨和蘇淺的到來,我覺得她們搶了媽媽的位置,證明了是您對不起我媽媽。」

  蘇芸一聽,意圖解釋:「染染……」

  「您不喜歡我,討厭我,」時染輕笑了聲,「可其實啊,應該是我討厭您,不喜歡您才是,您是最沒有資格討厭我的人。」

  絲毫不在意時柏利眼中的盛怒,她執意將他最後的遮羞布扯下:「是,蘇姨是您最愛的女人,蘇淺是您愧疚了十多年的女兒,可造成這一切的,難道不是您自己麼?」

  她看著他:「年輕時候的您啊,花花公子一個,和蘇姨鬧分手,蘇姨離開,雖然您嘴上不說,仍然一天換一個女朋友,但您的確是真愛蘇姨,可您愛就愛啊,拖別人下水做什麼?」

  她的唇角仍然噙著笑,只是那笑意絲毫不達眼底,有的只是無盡的諷刺。

  「是,我媽媽的確暗戀您,但從來沒想過讓您知道,可醉酒後拉她上.床讓她懷孕的,難道不是您?不是您主動招惹的她?不是您在得知她意外懷孕後主動提出的和她結婚?」

  一字一頓,分外薄涼。

  而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靜滯,氣氛驟變。

  宋清震驚地睜大了眼,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染染竟然……

  「是,我一直都知道,很早之前就調查過了,」時染明白宋清的心情,故作輕鬆地說,「大伯母,我也想知道我媽媽的從前啊。」

  她沒有媽媽,但並不代表她不思念她。

  宋清眼眶一下就紅了。

  剎那間,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她也曾和老公猶豫過要不要把時染母親的事告訴她,但怕她和時柏利的關係會更差,終究是沒說。

  可沒想到……

  見狀,時染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哄道:「不能哭哦,不然妝會花掉的,那樣就丑啦,再說,大伯母你知道的啊,我一直把你和大伯父當爸爸媽媽的。」

  「嗯……」宋清直點頭。

  時染這才暫時放開她的手。

  重新對上時柏利猩紅的目光,她嗤笑一聲,繼續將剩下的話說完:「後來蘇姨回來過,但知道您和我媽媽在一起了,再次傷心離開,那時候她就有了蘇淺。」

  「你給我住嘴!」時柏利怒道。

  時染傲然地微揚下顎:「您自己做錯了事,傷了人心,反過來覺得自己最無辜最受傷,覺得是我媽媽害得您和蘇姨分開多年,害得蘇淺沒有父親,哪怕我媽媽走了,還要繼續怪在我身上,憑什麼啊?」

  時柏利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

  「誰逼您睡我媽媽了,還是誰逼您娶她了?」

  時柏利猛地揚起了手。

  「時柏利,你想幹什麼?別混蛋!」一直沒出聲的時旭岩眼疾手快扼住他的手腕將他甩開,同時生氣地將時染護在了身後。

  時染心中泛暖。

  但她向來都不是會害怕的人,她從時旭岩身後走了出來。

  她依然淺笑盈盈地和時柏利對視,甚至語調聽著甚是溫和:「我不欠您,是爺爺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將我養大的,給我親情給我花錢寵著我愛著我的都是他們,您從未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

  「所以,」她頓了頓,毫不掩飾眼中的嘲弄諷刺,「要遵守約定娃娃親什麼的,您可別找我,要嫁就讓蘇淺嫁吧,她才是您的寶貝女兒。」

  時柏利額角猛地突突直跳。

  他看著時染那張臉,怒極之下脫口而出:「不嫁也得嫁!」

  時染幽幽嘆息,似笑非笑:「不行啊爸爸,我要結婚了呢,重婚是犯法的,再說,婚姻自由,再怎麼樣您也插不了手,哪怕您是我名義上的父親。」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視線都瞬間集中到了時染身上。

  宋清驚訝地脫口而出:「染染,你要和誰結婚?」

  時遇寒慢一步沒有問出來,但他卻有種強烈的感覺,他猜對了。

  而蘇淺……

  呼吸猛地滯住,腦中一片空白,心跳緊跟著加速,第一次,她在時染面前失了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想到了外面的那輛車。

  難道……

  下一秒,嬌俏的話語從時染嫣紅的唇中溢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最後的奢望——

  「四哥啊。」

  四哥……

  岑衍。

  他們……要結婚了?

  蘇淺愣愣的,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剎那間停止了流動,身體更是變得冰涼。

  睫毛突然顫了顫,酸澀直翻湧。

  她急急低下頭掩飾。

  「不可能!」時柏利盛怒之下反而清醒,冷哼,「時染,撒謊也要找對人,整個圈子裡誰不知道岑衍對你沒有半分男女之情,他怎麼可能……」

  「唉。」時染嘆息。

  衝著時柏利淺淺一笑,下一秒,她當著他的面拿出手機撥通了岑衍的電話:「四哥,你到哪啦?來我家一趟再接我走,好不好?」

  那邊只有清冷的一字——

  「好。」

  時柏利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反應過來之後還想說什麼,卻見傭人引著岑衍進來了客廳。

  他一怔。

  這麼快?

  「四哥,」瞧著男人越走越近最終在自己身旁站定,時染一下笑了起來,笑容明艷,下一秒,她小拇指勾上了他的玩鬧,「四哥。」

  溫軟觸感,掀起其他別樣感覺。

  岑衍低眸。

  「嗯。」

  時染望著他,明眸淺笑顧盼生輝:「昨晚你說只想要我,我記住了,那你要不要娶我?」

  心跳倏地漏了拍。

  她仰起臉和他對視的模樣,讓他怦然心動。

  「要。」他說。

  再簡單不過的一字,卻沉啞得像是從喉骨深處迸出,克制著什麼。

  時染眸中笑意加深。

  眼眸將他鎖定,指腹調皮地在他手心裡不安分划過,她再問:「那……周四我們就去民政局好不好?我喜歡四這個數字,想讓所有人知道你馬上就會是我的人。」

  語氣嬌軟,軟得恨不得人把所有都捧到她面前。

  包括心和命。

  黑色的眸始終凝望著她,岑衍掀唇,說:「好。」

  說話間,他反手將她的手握住。

  十指緊扣。

  牢牢的,任是誰也無法分開。

  岑衍牽著時染的手帶她走了。

  兩人一走,看了全程戲的楊阿姨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麼,蹭的一下站起來,瞪直了眼質問時柏利:「你女兒都要結婚了?那我們的約定怎麼辦?」

  時柏利的臉色已不是用難看兩字能形容,怒極之下,他胸膛起伏。

  蘇芸看看他,最後擔心地握住了蘇淺的手,一握才發現她手冰涼,以為她是擔心娃娃親的事落到她頭上,連忙低聲安慰:「淺淺,別擔心……」

  蘇淺卻是什麼聲音也沒聽進去,她的腦子很亂,而亂中反反覆覆清晰出現的,是四哥和時染十指相扣的畫面,是四哥眼含溫柔地說要娶時染……

  宋清瞧著這一室混亂,一點也沒掩飾自己的怒意:「柏利,你自己弄出來的事自己解決!」說罷她看向自己的老公兒子,「我們走,別管他!」

  直到走出大門,她才重新擔憂著急起來:「染染和阿衍……」

  話到嘴邊她又是怎麼也說不出來,更不知道說什麼,最終,她長長嘆了口氣。

  只因心疼染染。

  她忽然想起,染染小時候學會說話,叫的第一聲就是對著她和老公叫爸爸媽媽……

  黑色賓利靜靜地停在了路邊。

  岑衍單手扶著方向盤,視線將身旁女人牢牢鎖住:「不是喜歡紀清讓?」

  「四哥是要反悔麼?」時染笑容很淡,頗有幾分嘲諷意味,「可我哪還有其他選擇呢,你不是放了話我是你的人,整個江城圈子裡誰敢追我娶我?」

  她頓了頓,勉強地牽起唇角,似是了然後的嘆息,聲音也因傷心低了不少:「既然四哥不想娶,不過是為了幫我解圍,那也沒事,我……」

  手,被抓住。

  掙脫不得。

  「四哥?」

  「娶,」指腹撫上她的臉,岑衍雙眸幽幽,濃得像是潑墨,「不會反悔,你也沒有機會。」

  他逼近,眼看著……

  「四哥,」學著他的樣子撫上他的側臉,如從前纏著他時戳了戳,她微撅了下唇,「我餓了,半天沒吃東西呢,我還在生病……」

  「想喝你煮的粥好不好?就是之前你讓徐隨送來的粥,是你煮的,是不是?」

  軟軟糯糯的語調,像極了和從前一樣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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