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香樟公館。

  結束工作上的電話,將熬好的粥端到餐桌上放下,岑衍走到沙發旁才發現電視屏幕上的電影還在播放,但時染不知何時已經睡著。

  只是,她睡得不夠安穩,確切地說,是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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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頭微皺,貝齒時而咬著唇時而鬆開,一股委屈難過的情緒從她周身散發。

  突然,她身體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岑衍皺眉,拿過進廚房前脫下的西裝輕輕蓋在了她身上,他的動作極為輕柔,但還是把她吵醒了。

  卷翹睫毛顫了顫,下一秒,他看到她睜眼,眼神迷離。

  「四哥……」

  脫口而出的一聲,完全是下意識的,眸中的依賴和歡喜愛戀,一如四年前。

  仿佛從不曾變。

  心中微動,有情緒悄然翻湧,岑衍克制著,伸手替她將散落下來的秀髮捋了捋。

  指尖觸碰到她的臉蛋,如過電一般,滋生出其他異樣。

  難以抗拒。

  「醒了?」嗓音微啞,他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寡淡肅穆。

  時染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嗯,」清明還未完全回歸,她難得有些愣愣地和他對視,沒有嘲弄也沒有虛與委蛇,她的聲音有些啞,「我睡了很久麼?」

  隨著她的坐起來,岑衍不得不收回手。

  「還好,」他問,「要不要再睡會兒,還是喝了粥再休息?」

  「咕嚕嚕——」

  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肚子抗議聲響起。

  無意識的,時染微微撅嘴,軟軟地撒嬌:「餓了,喝粥。」

  心尖軟得不可思議,岑衍眸色也跟著暗了些許。

  「我抱你過去。」他說。

  說罷,他沒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一個公主抱將她抱起走到餐廳。

  到了椅子前,想放下她,卻發現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一手攥著他的衣服,另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就是不放。

  似乎有萬千的情緒,又似乎什麼也沒有。

  但岑衍還是問:「怎麼了?」

  時染欲言又止。

  「……沒事。」最後,她只是如是說。

  岑衍將她放下。

  因著她說要喝上次的粥,他特地讓徐隨買了新鮮食材送來,但她卻沒怎麼動。

  「怎麼不喝?」他沉聲問。

  時染輕咬了下唇。

  迷離散去,此刻她的眸中更多的是楚楚可憐,她的聲音有些悶,更有些像跟男朋友使性子的撒嬌:「沒胃口,嘴裡沒什麼味道,突然很想吃甜品。」

  難得的軟弱一面,如今的時染幾乎不曾有過,唯有四年前的她纏著他時才會如此。

  岑衍竟是恍惚了下。

  那些深埋的零星片段在下一秒清晰浮現,全都是關於四年前的點點滴滴,只和她有關。

  「等等,」喉嚨發緊,嗓音微沉,他起身走向廚房把提前給她準備的親手做的甜品拿了出來,放到了她面前,「嘗嘗。」

  時染的雙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亮了起來,眉目間更是流淌出一層說不出的嬌俏意味。

  「四哥做的?」她望著他,低低地問。

  「嗯。」岑衍微微頷首,聲線低沉好聽。

  時染一下笑了起來。

  「那我嘗嘗啦。」唇角俏皮地挽了挽,她開心得仿佛一個剛剛陷入熱戀的少女,眼底的明艷歡喜是騙不了人,也掩飾不了的。

  岑衍望著她,周身那股不近人情的疏離瞬間淡了不少,一向沒什麼情緒的淡漠雙眸里仿佛也染上了些許溫暖。

  全是因她而有。

  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她對面坐下,動作優雅地喝起了自己碗裡的粥。

  安靜籠罩。

  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但並不尷尬,相反,這種安靜帶給了岑衍一種久違的安心,有她在身旁的安心和滿足。

  慢吞吞地將甜品和粥都解決乾淨,時染準備離開回自己的公寓。

  岑衍拉住了她的手。

  她仰起臉。

  克制住想要輕撫她臉的衝動,岑衍望著她的眼睛低聲說:「明天要出差,周三回來,下午留下來,晚上再送你回去,嗯?」

  嫣紅的唇勾出幾分明艷笑容,時染挑了挑眉,嗓音是重逢面對他後少有的真實輕快:「四哥的意思……是要我陪你麼?」

  喉結微不可查地輕滾了下,岑衍點頭:「是。」

  時染明知故問,誓要他親口說:「是什麼?」

  岑衍如她所願,說:「想你留下來陪我。」

  男人漆黑的眸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深邃而又令人心悸。

  時染笑了開來,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好啊。」

  她答應了。

  岑衍喉結再滾了滾,眸色再次變暗。

  整個下午,兩人都在書房,岑衍處理工作,時染則隨意在他書架上拿了本書而後懶懶地窩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翻看。

  只要岑衍抬頭就能看到她。

  這就夠了。

  然而到了晚上,等他處理完所有工作,準備叫醒又睡著的她出門吃飯,卻發現她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一摸,果然又發燒了。

  明明早上時燒差不多退了。

  眉頭緊蹙,岑衍決定帶她去醫院。

  但他一動她,她就迷迷糊糊醒來了,似乎是意識到了他要帶她去醫院,吵著鬧著就是不願意去,眼眶微紅就差沒掉眼淚。

  活像個委屈發脾氣的孩子。

  「不要……就是不要醫院,討厭醫院……」翻了個身,時染背對著他,聲音極悶,「我只想睡覺。」

  岑衍最終妥協。

  「那吃藥,吃完再睡,嗯?」他不自覺放低聲音哄道。

  時染沒回答。

  岑衍只當她答應,於是迅速起身找出家裡常備的退燒藥,又倒了杯水給她,哄了又哄才哄著她把藥吃了。

  「這裡不舒服,去床上睡。」他低聲說著,見她似乎沒反對俯身將她抱了起來,直接將她抱去了自己的臥室放到了床上。

  腦袋埋在他胸膛前,手攥著他的衣服,時染不肯松。

  岑衍明白了什麼。

  「我讓人送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來。」他哄道。

  時染這才鬆手,極輕地嗯了聲後又翻了個身。

  岑衍暫時離開走到外面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要的東西送來,然而時染已經睡著。

  思忖片刻,他打開手機上網搜索了下卸妝步驟,跟著打開送來的瓶瓶罐罐找出卸妝水和卸妝棉,手法笨拙但輕柔地小心翼翼替她卸了妝。

  整個過程中時染並沒有醒,只是當岑衍從衛生間裡出來,他聽到了嗚咽隱忍的哭聲。

  她咬著唇,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很委屈。

  很讓人……心碎。

  跟著,是夢中的低喃——

  「媽媽……」

  岑衍知道,她是不會哭的,時遇寒也說過他的妹妹從不掉眼淚,但二十四小時內,他已見她哭了兩次。

  昨晚為紀清讓,現在是因為媽媽。

  是因為今天時柏利的出現,逼她履行娃娃親的承諾讓她難過了麼?

  岑衍靜靜看著她,情不自禁伸手,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眼淚,而後輕撫她的臉。

  手,忽地被握住。

  她睜開了眼,眼前迷濛著水霧愈發可憐。

  「四哥……」她沙啞地叫他,話里的難過是那麼明顯,而她的眼神亦是茫然迷離。

  她並沒有清醒。

  「嗯,」胸腔處掠過異樣情緒,岑衍應道,眸底暗色悄然涌動,「時染,我在。」

  下一秒,卻見她眼淚掉得更肆意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和昨晚是不一樣的脆弱。

  「你會一直喜歡我不會離開的,是不是?」他聽到她委屈不確定地問,「不會……不會和我爸爸一樣不喜歡,我有很多人喜歡的,是麼?」

  她的雙眸泛紅,啜泣著,直叫人萬分心疼。

  「是,」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了心尖上,鈍痛蔓延經久不消,岑衍望著她的眼睛,是回答更是承諾,「不會離開,不會變……」

  最後一個音節還未出口,柔軟的唇突然覆了上來。

  她吻了他。

  青澀,急切,像是在證明著什麼,而她的一隻手緊緊地勾著他的脖子。

  岑衍胸膛驀地起伏了下。

  只是短短兩秒,他眸中像是被潑了墨,暗而濃稠,忽明忽滅的炙熱在其中跳躍,胸口處更是突然竄起了一團火焰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蔓延渾身。

  伸手將她腰扣住,下一刻,他化被動為強勢主動。

  然而……

  「唔」的一聲,帶著明顯的不舒服意味,鑽入了岑衍耳中。

  他硬生生停下。

  四目相對,她眼中多了幾分曖昧的迷離。

  「四哥……」她軟軟地叫他,似是不解,而那眼神可憐巴巴的,直叫人想狠狠欺負。

  但岑衍仍是沒有進一步。

  伸手替她理了理被他弄亂的衣服,他目光灼熱,嗓音極度喑啞:「等你病好了。」

  不是不要,而是她還在生病。

  「睡吧,」頓了頓,他沉聲補了句,「我不走。」

  最終,時染重新閉上了眼。

  岑衍一直看著她沒有離開,確定她睡著後,他才起身去衛生間沖了個冷水澡。

  是夜,時染仍是發燒反覆,岑衍細心照料,直到後半夜她退了燒才鬆了口氣,輕輕上床摟她在懷睡覺。

  翌日,清晨。

  岑衍醒來看了眼時間,動作輕柔地將懷中人放開,他掀開被子下床。

  不料下一秒,一雙柔弱無骨的手從背後圈住他的腰。

  「四哥……」

  她還蹭了蹭。

  岑衍眸色瞬間就暗了,清晨起床嗓音本就喑啞,此刻更是又沉了好幾度:「我要走了,你再睡會兒。」

  時染搖頭,臉蛋在他背上蹭了下。

  「四哥……」她忽而跪坐起來,趴上他的背,貼著他的耳畔輕輕地說,「昨晚……是不是很難受,雖然我病還沒有好,但可以用別的辦法幫你啊。」

  呼吸溫熱,灑在肌膚上異常得敏.感。

  他聽到她輕笑,誠然是魅惑人心的妖女——

  「四哥,要不要?嗯?」

  自岑衍接手公司起席晨就一直跟著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老闆嚴格自律到有多可怕,比如在時間上,他從不會遲到。

  但今天,席晨足足在別墅外等了半小時才見他出來。

  他竟然……在老闆眼中瞧見了隱約笑意,還有唇角,要知道老闆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不顯山露水的,仿佛從來就沒有多餘的情緒。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最震驚的是……

  他發現了老闆脖子上的一枚吻痕,以及牙印,分明是女人留下的。

  「怎麼了?」捕捉到秘書欲言又止的神情,岑衍問。

  席晨……深吸了口氣。

  「岑總,」他鼓起勇氣指了指那個地方,「您要不要遮一遮?」

  岑衍一下反應了過來,同時腦中浮現時染威脅的話語——

  「四哥,周四我們去民政局,但我不想我的未來老公出差時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這是印記,要是有人勾引你,你要告訴她們,你馬上就是有老婆的人。要是印記淡了,民政局就算了。」

  一絲寵溺自眼底閃過,岑衍沉聲說:「不用。」沒等席晨說話,他又說,「把我周四的時間空出來,應酬能推就推,能提前完成的工作都安排在周四前。」

  席晨條件反射地應下:「好的岑總。」

  頓了頓,他才像是反應了過來,問:「您是有其他安排嗎?」

  「走了,去機場。」岑衍只是說。

  上車前,想到什麼,他轉身抬頭往二樓方向看了眼。

  接下來的三天,岑衍忙得腳不沾地,為了將周四的時間空出來,連軸轉的高強度工作下,他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超過四小時。

  席晨作為最得力的心腹秘書自然得陪著加班加點,好在這種強度的工作他早就習慣。

  只是他發現,老闆的心情似乎越來越好,哪怕仍是和從前一樣讓人窺探不出半分,但作為會揣摩會觀察的秘書,他多少察覺到了。

  老闆不說,他不可能問,但其實他也猜得到,從周一早上他就猜到了,能讓老闆情緒變化的,能近老闆身的,這些年除了時染時小姐再無其他人。

  周三傍晚,岑衍出差結束回到江城,在回公司繼續處理工作前,他讓徐隨接時染到一家餐廳吃晚飯。

  但時染沒空。

  時老爺子和時老夫人從外地歸來,她得留在家裡陪他們吃飯。

  雖然失望,但岑衍終究沒說什麼,說了兩句便結束了通話。

  按了按眉心,他吩咐司機直接去公司,路上他也沒有浪費時間,一直在處理工作,像是不知疲憊,不會休息。

  直到……

  席晨克制著激動叫了聲:「岑總,是時小姐!」

  岑衍猛地抬眸。

  已到了公司,車子即將駛入地下停車場,時染就站在入口安全處,一見他的車停下來,他見她唇角含笑跑了過來。

  「四哥。」

  車窗降下,她嬌俏嫵媚的聲音鑽入耳中。

  她在笑,眸光搖曳,笑靨如花。

  華燈初上,燈光籠罩下她的臉愈發的明艷迷人,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便足夠恍人心神。

  岑衍喉結驀地就滾了下。

  「不是沒空?」他聽到自己沉啞的聲音。

  時染美目流轉,唇畔笑意漸深:「是沒空和四哥一起吃飯啊,但我有禮物要送給四哥。」

  岑衍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什麼?」

  「香水,」時染勾了勾唇,將袋子塞給他,笑容愈發嬌媚,「覺得很適合四哥,明天四哥噴這款香水兒等我,好不好?」

  岑衍哪會拒絕?

  「好。」低低的聲音從他喉骨深處溢出。

  時染笑,朝他勾勾手指:「還有呢,四哥,你靠近點。」

  岑衍聞言靠近。

  溫熱輕柔的一吻在下一秒落在他的唇角,而後是她纏繞著歡喜確幸的聲音——

  「明天見,四哥,不過明早不用來接我,我要自己去,我就在那等你,你也要等我,好不好?」

  低低的話語,像是羽毛輕輕拂過,掀起酥麻感覺。

  心念一動,岑衍只想吻得更深,可他還不曾動,她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麼似的,調皮地往後退了步,沖他笑得開懷:「四哥,我要回家吃飯啦,明天見!」

  她肆意地笑,揮揮手,隨即走向另一輛車,裴遠替她打開車門,而後車子緩緩離開。

  直到再也看不見,岑衍才收回視線。

  一轉頭,碰上席晨八卦目光。

  席晨知曉他現在心情是極好的,於是忍不住多嘴八卦地問了句:「岑總,明天您……」

  「明天要去民政局,」低沉嗓音從男人薄唇中溢出,他的眉眼是少見的溫和,分明纏繞著笑意,「領證。」

  領……領證?!

  席晨震驚地睜大了眼,腦中閃過這兩天老闆種種,再看著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終於反應了過來。

  「岑總,恭喜!」

  男人容顏英俊,唇角勾起的弧度和嗓音都很淡,但即便如此,那抹笑容仍然耀眼。

  「嗯。」他應下。

  周四。

  民政局九點上班,但八點半岑衍的車便停在了路邊。

  昨晚工作到凌晨四點,沖了個澡想睡一會兒卻是怎麼也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第一次,他覺得時間過得那麼慢。

  之後六點不到他就起了,跑步游泳一小時,洗澡換衣服,噴上她送的男士香水,他便讓徐隨開車來了民政局。

  時間一點點地過,終於,到了九點。

  但時染還沒來。

  岑衍極耐心地繼續等,順便處理工作。

  十點,依然沒來。

  岑衍已合上了文件。

  車窗外有情侶陸陸續續地進去出來,每個人臉上都染著幸福的笑,無論如何都忽視不了的那種,好像輕而易舉能感染其他人。

  十一點半,民政局午休。

  她還是沒來。

  岑衍面色依然平靜。

  十二點,一點,兩點……

  直到五點半。

  夕陽西下,晚霞籠罩。

  從清晨等到傍晚,整整一個白天,岑衍始終沒等到她來,也沒有等到她的電話,而在民政局關門的那一刻,他等來了一個電話。

  岑衍摁滅了菸頭,忽地扯了扯嘴角,極其淡淡地笑了笑。

  他平靜地想,果然……

  她還是算計了他。

  她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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