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隨雲公子(十九)
天氣晴。
葉遠站定在巔峰,雲霧煙海,霞光掩映,在煙嵐明滅、曉霧縈繞的山巒中,此處奇峰聳拔,巍然獨秀,不愧是潛藏了原魔教第一據點的山峰。
當日裡,他也正是在前方十幾步遠處,迎戰了魔教的三大長老,最後以一式飛雲捲袖,將惡拐丐送下了懸崖,結束了這場以一敵三的對敵,徹底奠定了這一場太陽神宮的築基之戰。自此之後,神宮之名,名揚天下。
所有人都以為,「太陽神宮」是以「太陽」為名,就像是「水母陰姬」的「神水宮」,便是來源於「天一神水」。他們有人猜測,這「太陽」,只是因為它創建之人「原隨雲」的目盲,他太驕傲,也太驚才絕艷,因為上天讓其永遠不能見到陽光,那便不如創建出一個以「太陽」為名的派別,就像當日歸雲閣里那尊崇神宮的漢子一般,認定了這是他對上天的一種回擊……
這如何能讓人不為之心潮澎湃、洶湧激盪?
乃至於那所謂的「永鎮魔教」,也不過是對昔日裡仇怨的一種抒發,在如那漢子般的人看來,也是要排在那「懟天」之後……它魔教再殘忍、再可怕、再可怖,又哪能及得上老天爺的一根手指頭呢?
但其實,這些都不過是江湖中人的自我臆想,這「太陽神宮」的真正來源,應當是讀作「太陽神」的「宮殿」,而這「太陽神」,又不會是中國古代的那些神靈,卻是來源於異世的「阿波羅」……當然,在這江湖中,無一人能懂。
神宮既成,祭壇的築建也是要提上了日程。雖然葉遠已經想到過,魔教在那場侵入中原的東進之戰中,與各門派的對抗中死傷慘重,但是卻沒有想到,它已經是衰敗到了這種的地步——在自己搗毀了它一處重要的據點,收穫了不少絕對不能外流的寶物和武功後,他們居然只能用收買殺手的方法來進行試探。
山風蒼勁,侵肌礪骨,葉遠站在這裡,衣袖颯颯,原本梳攏的髮絲也向後拂去。春捲走上前來的時候,正看到他「目光」空茫地注視著面前雲霧煙海中的陡壁險崖,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你回來了。」他聽到了春卷的聲音,沒有迴轉過身,輕聲說道。
「是的,少爺。」春卷躬身道。
「父親怎麼說?」葉遠平靜問道。
「莊主很開心。」春卷神情柔和地回答道:「他告訴我,您比他想像中的,要優秀了數百倍,您已經超越了他,也超越了無爭山莊歷代以來的眾多先祖,山莊已經不能再限制你了。」
「那對於魔教呢?」葉遠又問。
「莊主一直為當年之事有所歉疚,」春卷道:「既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也不能為你復仇,作為您的父親,他感覺很失職。」
葉遠沉默了一瞬後,回道:「他不需如此。」
「我也是這般回答莊主的,」春卷跟隨了葉遠十多年,雖然有些時候並不能讀懂他內心所思,但是有一些問題也還是能夠回答的。
「但莊主認為,他並沒有那個資格,去阻止你為了自己討回公道。」春卷嘆息道。
原東園這些年來,愈發少在江湖中露面,這又何嘗不是對過去自己作為的一種厭倦和否定?說到底,魔教之所以會對當初只是三歲的原隨雲動手,最根本的原因也只會是因為他。禍及妻兒,他的一生,就算再怎麼地位崇高,也只能算作失敗!
就因為這樣的心緒,他就連無爭山莊的傳承都看淡了許多,否則也不會對葉遠如此放任。
「我讓你為我帶去的那番話,你可有對他說?」葉遠的神情中看不出思緒。
「當然有了,少爺。」春卷歪了歪頭,神情莊重道:「只要『太陽神宮』一日不毀,『無爭山莊』便一日不滅。」
只要有太陽神宮在,無爭山莊便永遠不會斷去傳承。這句話不僅是對原東園說,也是對春卷說,對丁楓說,對現在和將來的所有神宮門下說。葉遠的意志,太陽神宮只能履行!
「不錯。」葉遠點了點頭。
「然後老爺便回答我,」春卷的神色依舊很認真:「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您一直都是他唯一的驕傲!」
山腳。
往日裡行人稀疏的村莊裡,擠滿了陌生的商客,距離最近的一家野客棧中,早就擠滿了天南地北而來的江湖人,往日裡喜歡宰宰黑客的店老闆,早就脫去了他不軌的心理,滿面殷勤地,和他僱傭的尖嘴猴腮的店小二忙來忙去,就怕有一位行俠仗義的少俠嗅到了他後廚中的血腥味。
看來這個店裡已經不能呆了,黑心老闆暗搓搓想到,等收拾了這最後的一桌,今晚就跑路!
楚留香和胡鐵花走進這連塊牌匾都沒有的客棧的時候,幾乎每一張桌子上都坐滿了人——唯有最內里的一桌上尚有空缺,一位黑衣人正板著一張死人般的臉孔坐在那裡,碧綠色的雙眼猶如暗中燃起的鬼火,帶給人森然的冷意。
沒有人敢於坐在他的身邊。
楚留香和胡鐵花就像沒有感受到此人的妖異一般,鬥著嘴,嘻嘻哈哈地甩開了衣擺,坐了下去。他們不僅坐了下去,嘴裡的話還不停,胡鐵花毫不客氣地飲了黑衣人的酒,還嘰里咕嚕地埋汰道:「聽說那下一個接下了刺殺『太陽神宮』宮主的殺手就是那個據說出價最高的『中原一點紅』……」
「不錯不錯。」楚留香接茬道。
「唉……」胡鐵花長長嘆息道:「賺錢最多又有什麼用,人只要一死,再多的錢,也只能便宜了盜墓賊,而命只要一丟,再好的老婆,也只能跟別人跑路!」
黑衣人僵硬的臉狠狠地抖動了一下,看向胡鐵花的目光中,是一種冰冷的光。
楚留香的笑容也尷尬起來,但他摸了摸鼻子,很快,又回復了過來,咳嗽了一聲,道:「咳,你就這麼肯定,那『中原一點紅』會有去無回?」
「這根本就不用懷疑啊!」胡鐵花故作驚訝道:「且不說我們尚且還一無所知的『太陽神宮』,就來說說那『無爭山莊』。」
他敲了敲碗筷,道:「就連號稱『第一劍客』的薛衣人,在他鋒芒最盛、最會惹事的時候,也從來都不曾去挑釁過原老莊主,而作為他唯一的兒子的『原隨雲』,你要對他出手,那可不是在那老莊主的心窩子上狠狠地捅上了一刀,別說你沒成功,你要是成功了,估計也難從那喪子之痛的原老莊主劍下苟活,這不是註定了要死的麼?」
「這麼說來,那『中原一點紅』還真是沒有活路。」楚留香點了點頭,道:「可難道他就沒有想到這一點麼?」
「想到了又有什麼用?」胡鐵花嘆息道:「像他那樣的殺手,只要能完成任務,又怎麼會考慮到自己?」
「可是,」楚留香依舊不去看黑衣人,憂慮道:「據你我所知,這從前的殺手,早就已經洗手退出了行業,和他心愛的老婆一起遠走,又怎麼會回來這裡,領這必死的任務呢?」
「從前的他不必考慮自己的性命,但當他需要考慮自己性命的時候,他也有了自己的弱點。」胡鐵花道。
「那就是他的妻子。」楚留香也嘆息道:「殺手這樣的行業,並不是那麼好退出的,尤其是在他的背後,還有著控制著他的組織時。在面對著這樣從前一直掌握著他的黑手的時候,為了他的妻子,重新拿起自己的那柄殺人之劍,那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你說是不是這樣?」楚留香終於看向了黑衣人,聲音低醇道:「紅兄?」
「……不錯。」黑衣人,也就是中原一點紅澀然回答道,他的聲音嘶頤短促,帶著低沉的冷酷,但是在回答楚留香的問話時,卻奇異的柔和了一縷。
他已不用再說些什麼話了,因為楚留香和胡鐵花已經將他的話說完。他們並不是貿貿然找上前來,而是對情勢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後,才有備前來。
他們從一開始就表明了對「一點紅」身處形勢的了解,從根本上就杜絕了他回絕的可能。他們是來尋找他們的朋友,給予他以幫助,並且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會面對的,是怎樣的情勢。
「我們最好另外找個地方商量一下,」胡鐵花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道:「考慮一下這件事最好應該怎麼處理。」
中原一點紅張了張口。
但還沒等他再說出些什麼,客棧里便走進了一位面目冷峻的金衣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便全部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衣領上,描繪著的,正是新近創建的「太陽神宮」的標誌。
他掃視了一下客棧,目光停在了楚留香這一桌上,鎖定了黑衣的一點紅,徑直走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先放一章上來,繼續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