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平生歡


  日頭已經落山,晚風習習。

  顧小年抿了口茶,茶水溫熱,他不懂茶,但也能喝出其中的香味。

  沉默的此間,他也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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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如依輕輕抬頭,眼角微紅,不過面上表情不變,依然帶著笑容。

  她拿桌布,將方才倒茶時灑出來的茶水仔細沾了,一番動作輕柔而認真。

  晚風吹過,她身上並沒有胭脂的香氣,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顧小年低了低眼瞼,說道:「好茶。」

  「是吧,」傅如依略有些怔住,不知想到了什麼。

  然後說道:「這是蜀州之地的新茶,我這裡還有,喜歡的話就送你一些。」

  顧小年搖搖頭,「我喝茶與牛嚼牡丹無異,喝了也是糟蹋。」

  「茶水本就是入腹止渴的,沒那麼講究。」傅如依說著,給對面那人續滿。

  「這兩天,在這怎麼樣?」顧小年問道:「可有怠慢?」

  傅如依輕笑,「是小晴不知怎的認識了關青,金吾衛追殺羅網,我倆逃出後無處落腳,便來了這裡。」

  顧小年點頭,倒也沒有被戳穿用意的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說道:「羅網的段無視,現在就在我那。」

  傅如依娥眉微挑,接著有些若有所思,「是昀哥的安排麼?」

  她真是極聰慧的人,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對世事參詳地透徹。

  顧小年說道:「他們是這麼說的。」

  兩人雖都有些迫不及待地進入主題,但誰都沒有先開口,不是輸贏的較量,只是怕從對方那裡得到的與自己願景相悖。

  顧小年想勸,想講顧昀可能並不會死,卻又因現在出現的不確定性,他不敢如此保證。因為眼前人對顧昀用情太深,為伊消得人憔悴,她已經很累了。

  傅如依想問關於顧昀的消息,無論生死,一切都想知道,也存了一絲僥倖眼前的人可以幫他。

  可人是自私的,尤其是這份親情極有可能是假的的時候,她更不知該如何張口。

  晝長夜短,但天依舊在晚下去。

  天際的霞光漸漸暗淡,這處小院無人來打攪。

  顧小年手摸著杯壁,終究收回雙指。

  「陛下曾答應過,不會讓他死。」他輕聲道。

  傅如依一下抬頭,眼中滿是驚喜。

  她已經失去了一切,家人包括身份地位,以往所擁有的俱都成了過往,如今的依靠只有顧昀。

  她本是想與父母一併於福樓自殺的,要知道,府上被金吾衛拿走的只有那些下人和家眷,其餘的除去自行逃竄便是自縊了。

  但傅承淵讓她好好活下去。

  還有顧昀。

  傅如依如今從顧小年這裡得知了最想要知道的消息,心中的巨石終於放下了。

  她長舒了口氣,原本堅持的倔強仿佛一下鬆懈下來,眼裡終於淌下淚來。

  顧小年只是看著,或許是剛才喝茶的原因,他覺得嘴裡有些發苦,便又將杯中的茶飲盡了。

  他是為顧昀開心的,也是覺得這麼一個女子實在是命苦了些,要因家庭和所愛的男人而擔驚受怕,到最後困厄到如此田地。

  愛與喜歡不同,顧小年忽地想起了柳施施是這般評價傅如依對顧昀感情的。

  「那,他現在在哪?」傅如依擦了擦臉頰的淚水,語氣哽咽,有些忐忑,有些欣喜。

  顧小年嘴角輕抿,道:「刑部天牢。」

  傅如依瞳孔一張,帶著深深疑惑,「為什麼?」

  轉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恍然道:「是了,那處斬應該是假的了,到時候會放了他。」

  她的眼裡帶著希冀,落在顧小年的臉上。

  顧小年被她的目光刺得睜不開眼,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真窩囊,竟讓這種受折磨的事情落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他嘆了口氣,語氣低沉,「處斬是真的,正由我來監斬,你先聽我說,陛下的確是答應過要給兄長留一線生機,我想會不會這一線生機就應在這裡?」

  傅如依搖頭,失魂落魄,「不會的,她只是在穩住你們。」

  顧小年眉角顫了顫。

  「她是多麼狡猾的人,直到她死,都沒有一個人能算計到她。」

  傅如依笑容苦澀,「她又怎麼會無端妥協呢。」

  顧小年默然。

  「你會救他嗎?」傅如依忽地開口。

  顧小年嚅了嚅嘴,眼前是希冀的眼神,而在他腦海里,忽地出現了柳施施那張好看的臉,以及與她在一起時的場景,還有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在自己身前跪倒的畫面。

  他想起了自己看著那件鮮紅蟒龍袍時出神的樣子,想起了所穿大紅袍時莫名的自信與從容。

  他皺了皺眉,眼帘低著,偶爾看到腰間露出了繫著的那枚腰牌。

  傅如依見他沒出聲,便也低下頭去,跪坐在席上的身影一下是那樣落寞。

  「會。」

  忽地,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什麼?」她有些不確定。

  顧小年抬頭,當最後一絲晚霞消失而夜色籠上的時候,一切好似在他的眉眼裡深藏。

  「如果是周馥騙了我們,最後是死局的話,我會救他。」

  他說著,語氣堅定而認真,「哪怕舍了命,我也會試一試。」

  夜色終於落了下來。

  ……

  「你不跟我回錦衣衛嗎?」

  當顧小年說出了心中所想,而傅如依也終於解開心惑的時候,便是到了要告辭的時候。

  顧小年覺得對方在關青這裡並不安全,容易走漏風聲不說,關青也有狼子野心。

  「不去了,那樣會給你惹麻煩。」傅如依說道。

  顧小年還想再勸,最後卻是作罷。

  「處斬那日……」他猶豫開口。

  「我要去。」傅如依道。

  「那你不要衝動。」顧小年叮囑道:「就算是到了最後一刻,也要先等我行動再說。」

  傅如依笑了笑,「怎麼,你是覺得我武功不好,會是拖累?」

  顧小年點頭,「我現在也見不到他,不確定他現在如何,到時候若連你也暴露,咱們可能都會死。」

  傅如依咬了咬唇。

  顧小年說道:「就算是我已完全掌握錦衣衛,讓他們去與朝廷做對的話他們也不敢,所以,萬事還要小心謹慎。」

  傅如依認真點頭,「好,我聽你的。」

  顧小年笑了笑,「希望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他說著,然後出了院門。

  外面,鄧三從台階上驚醒,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打著哈欠跟上了。

  傅如依看著他離開,一下靠到了門框上,兩日來哀傷與疲憊,如今終於有了關於那人的消息,她仿佛才重新活了過來。

  ……

  關青熱情挽留,顧小年只是笑著婉拒。

  堂口外,關青揮手告別,滿臉笑容,顧小年上馬,從容瀟灑。

  等兩人離去,關青回想著方才所見那人氣場,不免自慚形穢。

  顧盼時人顯風姿,那是他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等馬蹄聲遠去,關青依舊站在階下,遙遙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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