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吾皇萬歲
「最直接的法子?」因為剛剛從昏迷中清醒,辰寒聲音還帶著些沙啞:「嗯?」
一連兩個發問,從容不迫又帶著帝王的威嚴。
「無心之言,」林尋:「我的靈魂也受到了驚嚇。」
太子覺得應該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指責這個讓他如鯁在喉的弟弟,但他又覺得什麼也不用做,光是這個答案已經足夠讓說出他的人死上萬次,也不足惜。
辰寒此刻目光卻是放在太子身上:「你守了一夜,先回去休息下。」
太子還想留下來看好戲:「兒臣……」
「退下吧。」
生怕自己做出讓對方反感的事情,太子略一沉吟,躬身退下,臨走時眼角餘光瞥了眼林尋,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屋子中如今只剩下三人,蘇秦站在一旁,一貫寡言的作派。
「你想起義?」辰寒目光鎖定在林尋身上。
林尋沒有回答。
辰寒下床,身子還有些顫抖,林尋作勢要去扶他,辰寒輕輕擺了下右臂,他很快能控制有些僵硬的肌肉,雖然走得緩慢,每一步卻是很穩。
「推翻一個政權很容易,稍有才能者順民意,扛起旗幟也能造反。」他站到一面光滑的牆面下,指關節在牆上有規律磕了三下,牆壁中間部分凹陷,一張美人圖漸漸浮現於眼前。
林尋瞧著這眉眼和自己有幾分相像,畫尾還提了個『蓮』字,依稀猜到畫中人的身份。
更年輕一些的蓮妃。
辰寒對著畫像發出一聲輕淺的嘆息,淺到幾乎和呼吸沒有區別,「難得是推翻一個國家。」
他回過身看林尋:「你們母子生前感情很好,你母妃逝世後,朕料想你會大鬧一場。」
林尋只是淡淡反問:「是麼?」
他沒有辦法讀到原主的思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可能有人再回答出來。
「你所說的起義並非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
林尋試探道:「您是在勸兒臣揭竿而起?」
辰寒瞪了他一眼。
林尋識相沒有說下去。
「東台國滅後,天下一分為二,」辰寒緩緩道:「可實際上,域外一族有著強悍的戰鬥力量,並未歸降任何一國,不容小覷。」
他重新在牆上磕了幾下,畫像消失:「然天下之主,只能有一個。」
林尋目光沉了沉,辰寒並非沒有一統天下的野心,這對他來說倒是好事。
「想要讓這天下合二為一,唯有通過戰爭的手段。」
這點林尋很是認同,任何時候,一國之君總不可能因為三言兩語交出自己的國家。
蠻力,征服,血腥是必經之路。
「而你手下能用的人,往往決定大業成敗。」
林尋不由自主看向蘇秦。
後者眼神縹緲,看上去完全不在意他們在議論什麼,但蘇秦卻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道:「起碼有三個懷有驚世之才的人輔佐方有可能。」
林尋:「你,我,李公公,三個人夠了。」
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人混入,蘇秦和辰寒同時眉頭一皺。
林尋心思卻跑到一邊,琢磨著辰寒為何開始跟他講起自己構造皇圖霸業的藍圖。
辰寒問:「你可聽說過無憂山莊?」
林尋搖頭。
「在無憂山莊,莊內藏有的財富甚至超過半個國家,而山莊裡的人,無一不是才華驚人。」
林尋:「您想要招攬他們?」
「沒有一個國君不想,」辰寒道:「裡面住的多是一些老人,經歷過東台國滅,當然也有來歷不明的年輕人。」
「性情如何?」
辰寒饒有興趣地看了眼林尋:「不好說。」
林尋撇撇嘴,「總能描述個大概。」
辰寒笑了,一個很細小的微笑,眼底還帶著些促狹,「朕曾讓蘇愛卿跑過一趟那裡,具體如何,你可以問問?」
林尋立馬擺出一張好奇臉。
出乎他意料,平日裡淡定自若的蘇秦表情竟然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僵硬。
原本只是一點點好奇地小火苗呲溜一下躥了上來。
林尋深吸一口氣,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誰知就在這時,蘇秦竟然主動開口:「無憂山莊管理模式有些像山匪。」
「山匪?」
蘇秦點頭:「占山為王,無憂山莊面積並不是很大,莊內幾乎每一塊土地都被占用成專屬私人領地,莊內人領地意識很強,他們擁有地面的面積也間接說明此人的能力。」
林尋:「這種管理手法聽上去挺新鮮。」
蘇秦似乎想到不怎麼愉快得回憶,「而莊內的人,沒有一個正常人。」
林尋:「天才總是瘋狂的。」
蘇秦眉心聚攏,不欲多說。
辰寒低低笑了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是真的不正常。」
林尋:「該不會是精神上有問題?」
辰寒竟真的頷首:「他們中有些人認為自己是一隻鳥,專心研製能在空中飛行的東西,這些人腦子有病,卻是真的聰明,有的成品在風不是特別大的情況下真的能夠在天空飛行。」
「……還有人,幻想自己是一顆草,成日裡蹲在石頭旁,挖坑,將自己埋進去,再爬出來,如此反覆。」
林尋:「知道爬出來,顯然還是怕死。
辰寒搖頭:「在他們意識里,草是要發芽鑽出土的,所以不能光種不出。」
林尋:……
「總之,他們中有人把自己當做動物,有人是植物,還有些跟自己對話,時不時就要殺人泄憤,這麼多年來,無憂山莊幾乎被視為禁地。凡是進去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留在那裡,被同化成同樣的瘋子。」
林尋瞥了眼蘇秦:「他呢?」
辰寒調侃道:「蘇愛卿武功不錯,輕功更是一等一的。」
林尋沒忍住跟著笑了出聲。
蘇秦臉色變化幾下,別過頭去,完全不再搭理二人。
林尋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暗暗記住無憂山莊這個地方,能讓蘇秦都退避三舍的地方,怕是不止向方才辰寒描述的如此簡單。
「朕曾欠你母妃一個人情,答應幫她完成三個承諾,她用了兩個,一是十八年前,蓮國內亂,朕幫助其消滅國內餘孽,並沒有趁勢攻打蓮國,二是,」他頓了下,道:「求朕賜死她。」
林尋一怔。
「而第三個……」辰寒收起眼中的笑意,神情漸漸凝重:「便是她死後,送你前往無憂山莊。」
林尋抬頭望天,一定是剛才他聽錯了什麼。
辰寒:「你準備何時動身?」
林尋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能不去麼?」
辰寒搖頭:「君無戲言。」
林尋:「什麼時候能回來?」
辰寒:「時候到了,自然便會回來。」
林尋冷笑一聲:「時候到了,我就上路了。」
辰寒看著他神似蓮妃的眉眼,心頭軟了一下:「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總不會害你。」
林尋:「……說不定呢?」
辰寒側過臉不去看他可憐兮兮的眼神,「就這三日,朕會讓派人領你去。」
林尋到臨走的時候都不望絕望道:「萬一我也把自己當做花花草草怎麼辦?」
回答他的是辰寒沉默的背影。
他走後,室內沉默了很久,辰寒獨一人面對空蕩蕩的牆壁,神情複雜,偶爾低頭喃喃自語:「無憂山莊是個人吃人的地方,你怎麼捨得……」
回答他的亦是沉默。
傳說中的無憂山莊,坐落於一處雲霧繚繞處,它建在半山腰,終年難見到日光,像是蓬萊的仙島,霧鎖雲籠。
領路的人只將林尋帶到山腳,無路如何也不肯再上前一步,林尋沒有為難他,接過包袱,自己慢悠悠的上山。
一路邊觀察環境邊欣賞美景,從正午走到黃昏都還沒有真正爬上去。
一直到夜晚,他才在邁出最後一步後停下,面前的山莊在黑夜中陰森詭異,中上方掛著一塊黑色牌匾,上面大大寫著『無憂山莊』四字。
莊門只是虛掩,林尋走上前,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門,便推門走了進去。
門口坐著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每隔一會兒便會抱起一塊巨石往自己胸上砸。
他沒死,巨石卻是碎了。
林尋意識到辰寒所說的,無憂山莊裡每一個人都是瘋子。
區別在於,他們都是很有本事的瘋子。
他看見林尋踏進山莊的一刻,就要舉起石頭砸過去,但不知為何,透過月光看見他的容貌又收手,瘋瘋癲癲道:「蓮子,不對,是二皇子,皇子也來了,哈哈!」
林尋沉著臉:「我不是皇子。」
中年人一塊石頭砸在他身邊,發出轟隆巨響:「再騙人砸死你!」
林尋面不改色,踢開身邊巨石砸開後留下的碎石子:「我是九千歲。」
中年人:……
林尋一甩袖袍,身上帶著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刁民,九千歲在此,還不速速跪下!」
連舉起上百斤巨石都毫不費力的中年人面部肌肉竟然顫抖了一下。
林尋冷笑一聲,這世上能對付的了瘋子的只有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