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青山樓外樓
緊要關頭,封九幽活生生忍住將林尋丟出去的衝動。他板著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上去就是一個沉默木訥的人。
老太太對於他的這種沉默寡言很合心意,問林尋:「我看他年紀輕輕,又身強力壯,你是怎麼將人說服跟過來。」
林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這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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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走上前小聲道:「此人家裡只剩兄嫂,他們收下錢後便承諾絕不對外伸張此事,全當沒這個人存在。」
老太太點了點頭,叫張管家進屋,向他交代了幾句話,便走出門。林尋多留意了一下那天提醒他小心的姑娘,略施粉黛,一舉一動都以老太太為主,不經意間卻會露出愁容。
老太太走出門後,張管家讓林尋在原地等著,不要胡亂走動,自己去給他準備錢。
他前腳出門,封九幽立馬開口,語氣帶著些嘲諷,「你就不怕他回頭殺人滅口?」
林尋搖頭:「媒婆這一行,和人打交道比較多,一個大活人突然消失,難保官府最後不會查到他們身上,到時候豈不是引火燒身?」
「這家不乾淨,有血的味道。」
聞言,林尋抬眼看他。
「大門上的漆有血味,不過暫時不能確定是不是人血。」
林尋點了下頭,內心卻在些許詫異,封家人果真沒有一個可以被小看,這幾天他注意到的只是封九幽在封鈺面前展露的樣子,卻忘了封九幽本身是一個捕快。套用方雲的話說,還是精通審訊的捕快。
他以為除了自己,不會有人在注意到那扇大門的古怪。
林尋思考的功夫,張管家已經將錢取來,他打開錢袋快速看了一眼,眯著眼笑了笑,似乎頗為滿意。
封九幽眼睜睜的看著林尋收了錢,然後在他肩頭拍了拍,「以後這就是你第二個家。」
他的眼底沒有一絲波動,其實內心翻湧的怒濤恨不得將林尋直接淹沒沖走。
收好錢財後,林尋便邁步瀟灑離開。
有了錢,走路的姿勢如同孔雀一般花枝招展,他哼著小曲兒,當然沒有一個音符在調上,驚走枝頭正在覓食的麻雀。一個拐彎處,忽然被人拽進暗無天日的胡同巷子裡。
漂亮的眼睛不帶驚慌,泰然站在巷子裡照不到光的地方。
封鈺:「不害怕?」
林尋這時還看不清他的臉,認真道:「有點興奮。」
挪了幾步,認清來人,「原來是你。」
「……」
封鈺突然彎腰,林尋後退一步,就見白皙的手指勾起錢袋,「興奮的連它都不要了?」
林尋接過來,「我是在考驗你。」
確認錢袋這次是真的裝好後才道:「封公子果真是高風亮節。」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是從後面巷子繞道離開,林尋看他沒有穿道士袍,問了句:「怎麼不順帶進去做個法?」
「九幽在已經足夠。」
林尋:「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專門跑一趟?」
「蕭玉春的雙親上香回來,他今日離開,」封鈺道:「我也跟著去蕭府拜訪了下。」
林尋:「蕭府在哪邊?」
「城南。」
「這裡是城北。」
封鈺微微頷首,卻是沒了下文。
林尋向來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張口問了另一件事,「那日晚宴蕭玉春說過城北之前也有蕭家的地皮。」
「準確說來,」封鈺停下腳步,「出事的幾戶人家,他們住的地方從前都屬於蕭家。」
林尋被勾起興趣:「天下間竟有這樣的巧合?」
「當年戰事平定,百姓雖然談不上流離失所,但不少人家中卻失去了唯一的男丁,這幾戶人家算是境遇最悲慘的,家裡只剩婦孺和孩童,連吃住都是問題。」
林尋:「但按照現在的情況,曹家算得上是大戶人家。」
不單是曹家,其他幾戶家境也不算太差。
「因為蕭家將城北的地皮以十分低廉的價格賣給他們,八戶人家有五戶後來經商,蕭家也在其中幫襯不少。」
林尋:「低到什麼地步?」
「十文錢。」
林尋一怔。
「蕭家此舉博得仁愛之名,有關十文錢的美談曾在大街小巷傳頌,連朝廷都特賜了牌匾褒獎。」
林尋:「以你對蕭家的了解,除了博名聲,有沒有可能會存在其他用意。」
說話時陽光一下暗了不少,烏雲層疊擁擠而來,估計再過不久便會有瓢潑大雨,封鈺重新邁動腳步,邊走邊同他道:「有沒有深意,只有當事人清楚,不過蕭伯父在那之後便篤信佛道,隔三差五會去寺廟拜拜。」
林尋:「寺廟在哪?」
「城外的絕地廟。」封鈺道:「馬上要下雨,現在去不是時候。」
林尋笑道:「佛渡有緣人,可不問時候對不對。」
他沒有回封府,而是在就近的市郊租了一匹馬,封鈺沒有阻止,只是提醒他:「回來時先把馬還了,再回府。」
林尋:「我租金付到了明天。」
封鈺:「如果讓踏雪駒看到你帶其他馬回府,怕是要鬧騰一番。」
林尋點頭,向老闆打聽絕地廟怎麼走。
封鈺沖他搖了搖頭,隨後也租了一匹馬,上馬後道:「走吧。」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山間疾馳,沒走多久,就有幾滴雨落下,不等人反應,雨水就像從半空中直接倒下來一般,他們到達絕地廟的時候已經是三四個時辰以後的事情,全身被淋透,天色徹底暗沉。
大雨侵襲,除了借住在寺廟中的,其餘香客早就歸去,林尋和封鈺剛下馬,便有個小和尚頂著雨跑過來,幫他們拉馬進去。
林尋表示自己來就行,「小師傅怎麼不打傘?」
小和尚認真道:「師父說了,這也是修行。」
林尋笑著搖頭:「你師父有沒有告訴你,這樣會容易傷寒。」
小和尚愣神的功夫,林尋已經走到他前面,花花綠綠的衣服被雨水一澆,顏色都感覺糊在一起。
「勞煩小師傅,」林尋回過頭,花面具也在往下淌著水,「我們想親自拜訪這裡的住持。」
小和尚搖頭:「師父在打坐,現在不見客。」
絕地廟的住持德高望重,平日裡拜訪的人很多,有的甚至從大老遠趕來,但住持每天最多只接待三四個香客,很多見不到的香客便會起爭執。小和尚內心有些緊張,等了好久也沒聽到抱怨的話,再抬頭一看,林尋仰著頭做沉思狀,問那位長相十分俊美的白衣男子:
「我們是就站在這裡神交,還是破門而入?」
小和尚:……
封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遞到小和尚手上,「煩勞將這個轉交給你師父。」
林尋起初不以為意,直至看清那玉佩鮮紅的一角,眼神一變,等他再想仔細看時,小和尚已經拿著玉佩往裡面走,似乎是要傳話。
「那枚玉佩……是你的?」
封鈺點頭。
「雕著的是不是牡丹?」
封鈺『恩』了聲。
不知道是不是淋雨太久,林尋覺得頭有些昏沉。
【系統:宿主曾信誓旦旦的說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林尋:「男人的鬼話你也信?」
【系統:……】
兩人在屋檐下躲雨,沒過一會兒,小和尚小跑著過來,「兩位施主,師父有請。」
一間收拾的十分乾淨的禪房,住持坐在蒲團上,旁邊放著一枚玉佩。
「阿彌陀佛,上次見面,施主還是稚童。」
封鈺回了個禮,「一別數年,大師可好。」
「數十年如一日。」他親自為封鈺和林尋倒了兩杯熱茶驅寒,順帶對林尋道:「這位施主,為何不坐?」
林尋指了指還在滴水的袖子。
「不礙事。」住持道。
林尋沒跟他矯情,坐了下來,沖封鈺使了個眼色,「認識?」
「家父生前和絕苦大師是好友。」
住持道:「令尊是少見的豁達之人,對生死看得很淡。」
封鈺:「實不相瞞,今日來是向大師討教一件事。」
住持念了聲阿彌陀佛,搖頭:「貧僧在寺廟修行,知道的怕是還沒有施主多。」
封鈺拿起茶杯,卻沒有送到唇邊,輕輕一晃,不少水珠飛出,落在桌上,最後拼成一個『蕭』字。
住持神情有了變化,過了許久,他視線落在林尋身上,後者主動起身:「不介意的話我想去寺里其他地方參觀一下?」
住持,「我的小弟子就在隔壁禪房,有需要的話可以叫他。」
林尋點頭,視線狀似無意掃過牡丹玉佩,轉而關上門。
他沒有走多遠,站在樹下看馬,沒過多久,便見封鈺從雨中走來,白衣黑髮,十分應景。
「可以走了?」
封鈺頷首,等出了寺廟,他才開口:「恐怕你要一個人先回府。」
林尋:「你準備在這剃度為僧?」
封鈺瞥了他一眼:「去藥谷。」
林尋對那個滿是蛇的地方沒有任何好感。
兩人騎馬就要分道揚鑣時,封鈺突然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給他:「我不在府上時,用裡面的錢吃喝玩樂,不要做其他的事情。」
說的再明白些,就是讓他不要惹是生非。
林尋拿著錢袋,點頭表示同意。
封鈺給的錢綽綽有餘,接下來的幾天,林尋算是將城裡的東西吃了個遍,今天十碗餛飩,八籠包子,再配上聚合局的酒,張記的甜點,日子十分舒爽。
而做餐點的對林尋的評價亦是很高,不但一個人就能承包全天收益,還時不時給些賞錢,有些人索性直接將鋪子搬到就近的地方,方便他點餐。
初一,封鈺從藥谷趕回,他騎的神駒一日千里,速度極快,快到府的時候,平時空蕩蕩的道路此刻卻是人聲鼎沸,還有不少架起的爐子在冒煙。
封鈺不得不下馬,空氣中各種各樣的吃食味道交織在一起,什麼臭豆腐,過橋米線,應有盡有,原本無比清幽的環境,被吆喝聲打破。
先是懷疑走錯了路,直到看到遠處封府的牌匾才確定下來。再往前走,封鈺發現前方還拉著巨大的橫幅,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像是彩虹一樣橫跨他家門外的整條街道——
小吃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