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青山樓外樓
軟糯的桂花糕還沒下肚,林尋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進來,他趕忙將桂花糕全部塞到嘴裡,鼓鼓的腮幫子很快便恢復原樣。
見證極速吞咽的過程,封鈺邁在空中的腳稍稍一滯,等他走到面前,林尋鼻尖動了動,納悶道:「你身上怎麼會有燒餅的味道?」
封鈺看著他嘴角還沾著些許桂花糕的粉末,冷聲道:「你該心知肚明。」
林尋將已經變扁的錢袋拿出,「我有聽你的話,這兩天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市集。」
封鈺沒有問他將剩餘的錢拿過來,遞過去帕子:「擦乾淨。」
面對潔白的帕子,林尋搖頭:「這多浪費。」
說完,舔了舔嘴角,舌尖將剩餘的渣一起舔掉。
封鈺瞧著他下意識的動作,眼神一暗。
還沒等他旖旎心思升起多少,林尋將盤子往一邊推開,問起正事:「怎麼突然想到去藥谷?」
大概是被林尋勾起食慾,封鈺拿起塊糕點,咬了一口後,微微蹙了下眉,不太明白為何鄭采會偏愛這種過於甜膩的食品。
勉強吃完後,他才淡淡開口:「這個問題你應該在幾天前問我。」
林尋:「離開絕地寺的時候是想問的,不過後來你塞了包銀子給我,就忘了。」
封鈺看他一眼,不過也沒在這個問題上計較什麼,林尋是一個為人處世相當會拿捏分寸的人,和他相處,同樣要拿捏分寸。
「絕苦方丈說偶然聽見蕭伯母透露,蕭家上個月雇了好幾次鏢,雇的還是在江湖上頗有些名氣的伏龍鏢局。」
林尋:「這些鏢是分開運的?」
封鈺頷首:「蕭伯母對內情應該不了解,她是因為自己丈夫最近行事有些詭異,有些憂心才去廟裡上香。」
林尋:「你特意趕去藥谷,說明那是最終的目的地。」
「運氣不錯,去的時候剛好趕上一次運鏢。」
「運送的是什麼?」
「人。」
林尋一怔。
封鈺:「裝在大木箱子裡,看上去應該是剛死不久。」
林尋站起身:「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最近出殯的那幾戶人家之一。」
他打開窗戶,屋子裡的悶熱散去一些,望著窗外的綠木,心思瞬間敞亮不少:「聚合樓的老闆曾經說過,這些出殯的年輕人最後可能是被秘密運送出去做千屍坑的實驗,在我看來,卻有另一種可能。」
「書中曾有記載,依靠千屍坑復活的人性情會無比殘暴,甚至好食人肉,復活呼延坤只用了一百多具屍體,產生的副作用會更大,這幾個人很有可能是作為某種食物的供給。」
封鈺:「伏龍鏢局的直接將箱子送進邪風塔,兩手空空出來,若真是這樣,呼延坤還算有些腦子。」
林尋笑了下:「你是說呼延坤後來又重新躲進邪風塔?」
說話間右手指腹輕輕摩擦,這個動作往往代表他的心情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
「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完全的地方,誰又能想到他還會躲回那個地方。」
「躲在老鼠洞裡,遲早要聯絡外界,」封鈺走到他身邊,視野被前方的綠蔭遮擋,「順藤摸瓜並不難。」
「眼下不就有個大好機會?」
封鈺皺眉:「曹家?」
「曹家的二公子怕是堅持了不了多久,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林尋收斂起笑容:「看來我需要親自出門幫自己積積福氣。」
……
封鈺沒有詳細問林尋的計劃,某些事上,他們會無意識達成高度的默契。沒有立即行動,林尋先用剩下的碎銀子從街頭吃到街尾,每家都會跟老闆閒聊兩句,等到最後一家,他將一碗麵完美解決,老闆過來收碗時,林尋忽然道:「我聽說最近有人吃飯賒帳不給錢。」
老闆愣了下,「我這都是小本生意,不賒帳。」
「是麼?」林尋讓他幫自己打了碗麵湯,喝了口潤潤嗓子道:「可我聽前面的老闆上說最近有個姓名曹,曹什麼來著……」
「您說的是曹家的大公子吧。」老闆恍然大悟。
林尋一拍桌子,「就是他。」
「賒帳的事情沒碰見過,不過我聽說那曹家的大公子,最近在賭場鬧了不少事。」
林尋和他攀談起來,「不是說他早就被趕出府了?」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老闆小聲對他道:「這不是府里的二公子不行了,家業總得有人繼承,便又招了大公子回府,曹家還算富有,那大公子自從知道以後府上由自己繼承,成日裡往返賭場,還和不少客人產生糾紛。」
「哪個賭場?」
「清河賭坊。」
清河賭坊地理位置上偏城北,遠離市集,平日裡上下關係打點的不錯,官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看清河賭坊名字起得文雅,裡面的見血的事可沒少發生過。
林尋在門口的時候就聽見裡面擲篩子的聲音,他剛準備進去,便見一個人被扔了出來,那人也就三十多歲,眼神渾濁有些胖,腳步虛浮,一看就是經常流連煙花之地,過早被掏空了身體。
踉踉蹌蹌退後好幾步,直到扶住杆子才勉強穩住身體,男人喋喋不休地罵著:「你們知道我是誰麼,我可是曹府的大公子,區區一萬兩,對我來說,連跟牛毛都算不上!」
扔他出來的人朝地上啐口水,「連一千兩都拿不出來,還一萬兩,滾吧!」
男人拍拍手,邊往回走邊道:「你們給我等著,看我不……」
「閣下可是曹公子?」
男人停住腳步,眼珠子一轉,狐疑地盯著突然冒出來人,看著像是個文弱書生:「好狗不擋道。」
林尋沒有惱怒,還對著他友善的笑了笑,「在下鄭采,想和曹公子交個朋友。」
「本大少才不稀罕什麼朋友!」
說完,撞了下林尋的肩膀,就要揚長而去。
「曹公子前途不可限量,現在卻為區區一萬兩煩惱,在下實在有些看不過去。」
身後的聲音適時傳來,男人停下腳步,回過頭,「難不成你要替我還帳?」
林尋:「日後您以後繼承了萬貫家財,再來回報鄭某人也不遲。」
聞言男人轉換了態度,臉上的肉因為笑容堆在一起,「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林尋做了個『請』的姿勢,「時間還早,不如先去城南喝上一杯?」
喝酒當然不用跑去城南,不過最好的花樓在城南,男人一看便是深諳此道,幾乎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
接下來的幾日,林尋光顧吃食的頻率要減少許多,然而,這條街的小吃規模已經初具雛形,附近的百姓隔三差五便過來一趟,早上還有趕早市的,也算是皇城內新形成的一道奇景。
昨晚一夜未歸,林尋吃完早點才進府,手上還拿著盒剛買的點心。
封鈺不在房中,林尋想了想,又往書房的方向走,門並沒有關,快走近的時候便看到方雲正一臉嚴肅地匯報什麼。
林尋騰出一隻手象徵性敲了下門,看到封鈺點頭才走進去,將沒來得及拆封的點心放在桌面上:「請你們吃。」
然後看了看方云:「怎麼愁眉苦臉?」
方雲沒有說話,開口的是封鈺:「伏龍鏢局已經準備押送這個月第八趟鏢。」
林尋『哦』了聲,沒太大的反應,伸個懶腰道:「正好跟過去看看。」
封鈺:「我記得你出門前說是去救人。」
林尋點頭,「當然,這是初衷。」
「箱子裡裝的是誰?」
「施了些小手段,說得好聽點,叫偷天換日,」林尋昨夜沒怎麼睡,這會兒像是沒有骨頭的魚,酥軟地靠在書架上,「還要多虧了曹府那個伺候老太太的小姑娘。人家對曹二公子芳心暗許,幫了大忙。」
原本不說話的方雲像是想通什麼,「難怪一大早就聽曹府昨夜起了火,你趁亂將人給換了?」
他往林尋身邊靠近一些,「那個曹大公子還活著不?」
林尋:「我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一條命,自當還回去一條。」
方雲怔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林尋,明明眼睛裡還滲透著暖洋洋的消息,神情卻是無比殘忍。
「人還活著。」封鈺突然道。
方雲一時分不出真假,求證地看向林尋。
林尋聳了聳肩,「暫時活著,不過人被迷暈了,箱子也只開了兩個透氣孔,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
一瞬間,方雲微微鬆了口氣,倒不是因為那位曹大公子的死活,而是方才林尋神情太過陌生,這會兒慵懶甚至無所謂的樣子才像是他認識的鄭采。
林尋忽然俯身趴到桌子上,「伏龍鏢局走鏢時,你是派人去,還是自己暗中跟著。」
封鈺:「親自去。」
林尋抿了下唇,「把我也帶上。」
「不可能。」
林尋:「我保證……」
「沒得商量。」
兩天後,天還沒亮,封鈺已經帶著方雲準備出發,一出府,就看見正對面栓了個毛驢,地上坐著賣花的,賣鳥的,還有賣菜的,周圍都是來趕早市的人。
封鈺:「如果讓林尋多在府里單獨呆幾天會怎樣?」
方云:「……街角還有位置可以開成菜市場。」
封鈺按了按太陽穴,轉身一路走回房中,掀開被子,再抖掉像八爪魚一樣黏在上面的人。
「起來把衣服穿好。」
林尋眼睛睜開一條縫,「做什麼?」
「去藥谷。」
林尋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不去,我昨天提前預定了十籠蟹黃包子。」
「自己走,還是我讓踏雪駒進來把你叼走?」
林尋坐起身,直勾勾盯著他。
封鈺:「踏雪駒已經在馬鵬無聊了有段時間,相信它很願意這麼做。」
嘆聲氣,林尋下床,認命開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