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一江春水向東流
為什麼要成為道士?
為匡扶正義,為心中理想?
巫雀曾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很久,記憶中他是在眾人的驚嘆和讚美中成長,稍稍懂事後便以過人的天資拜在千江月門下,他習慣了讚美,所以不能容忍平庸。
短暫的一個眼神對視間,巫雀心裡就浮現出無數雜念,揣在懷裡的《妖百典》似有千斤重。倘若真的能夠全部掌握,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窮極一生追求的力量!
「考慮的怎麼樣?」
巫雀緊咬著嘴唇,眼神變化了好幾下,想到師父的教導,還有平日裡師兄的照拂,最終漸漸轉換為堅定:「你走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其實還在猶豫,但真正說出口時,心底如同一塊巨石落地。
林尋點點頭,表示理解,如果忽視那一絲淡淡的涼意,會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你要做什麼?」巫雀警覺的像只小獅子。
林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滅口。」
漂亮的面孔似乎帶著驚慌,可下一刻,巫雀毫不猶豫用手撥了一下,羅盤指針飛速旋轉,上百根細細的飛針從中飛出,如密集的雨點從周圍滲透到內,不給人任何迴旋的餘地。林尋隨意一個轉身,袖袍一揮,飛針簌簌落地,連針尖都被打彎。
好厲害!
巫雀心中震動,除了師父,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物。
還有一根針被夾在指縫間,一頭正抵著巫雀的脖頸,他的皮膚格外細嫩,沒有用力便有紅痕留下。
「再問一遍,跟我走,還是留下?」
巫雀死死握住羅盤,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就算我暫且同意,你就不怕我只是假意奉承?」
「那就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了。」
林尋鬆開手,飛針落地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中放大,好像連耳膜都跟著顫動:「我在意的是結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要是平白無故的死在這裡,豈不是很冤枉?再者說,一旦師父回來,不愁沒有機會獲救。
巫雀快速做了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好,我同你走。」
他看著林尋:「不過能不能夠先讓我留下一封書信,同門一場,如果我突然消失,落燈觀必定會大張旗鼓的搜查,這種情況怕是你也不願意見到。」
林尋低頭盯著他,似在沉思,良久,說了聲『好』。
巫雀鬆了口氣,提筆的時候林尋站在窗戶邊,關注外面的情況,落燈觀每個鐘頭都會有十人成一組在觀內巡邏,兩次中間會有半個時辰的間隔。
信的內容很簡單,滿共就四個字:另尋出路。
將紙塞在信封后,巫雀不時會小心的抬眸看一眼林尋,出乎意料的是,對方沒有檢查他的信件,只道:「寫好了就走。」
巫雀快速用硯台壓住信封,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要師兄回來,看到後定能能明白其中蹊蹺。
……
蟲鳴聲是這個時節夜晚唯一的聲音,一聲尖叫卻是毫無預兆地擊碎了這片幽靜。
「不好了!」
一個小道士急匆匆地邊跑邊喊,一不留神,還被袍子絆住,眼看就要面朝地上載過去,一隻手及時伸過來,托住他的半邊身體。
小道士站穩後,拍著胸口喘氣。
「走路要看路。」說話的男子長著一雙好看的鳳目,聲音懶洋洋的,他的手上還拿著一把紙傘,衣襟袖口微濕,一看就是剛剛趕夜路回來,估摸著在山裡還遇上了一場不小的雨。
「珩,珩一師兄。」落燈觀有千名道士,其中不乏德高望重者,這些人碰到到資質不錯的年輕人,也會收為弟子,平時在觀中大家多以師兄弟相稱,有時也會結伴出去驅夜鬼。
「你怎麼提前兩天回來了,不是說……」
南珩一打斷他的碎碎念,「跑這麼急要去做什麼?」
「對了!」小道士猛地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急忙道:「小師弟他,他……」
南珩一聽得直嘆氣,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一緊張便會結巴。
他也不催促,靜靜等著小道士把話說完。
「他離觀出走了!」好不容易把這句話別出來,小道士又開始陸陸續續說出事情經過:「師父讓我抄經書,在下午前抄好送給他,結果等我寫完已經是晚上了,就急匆匆想繞近道,見藏經閣門沒有鎖,就想去看看是不是招了賊,誰知……誰知,」小道士顫顫巍巍掏出一張紙:「就看見了這個。」
南珩一抖開信紙,瞥了眼後道:「你去樓閣里有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小道士搖頭:「天太黑了,什麼也看不清楚。」
要說當日千江月離開,特意囑咐過大徒弟和二徒弟,務必看好他這個最不省心的關門弟子,南珩一嘴上應承的很好,不過他家裡是經商的,有一批貨要從山匪出沒過的地方運送,他去親自押了趟貨。本想著有大師兄照拂,巫雀捅不出什麼簍子,事實證明人算不如天算。
「大師兄呢?」
「山下的鎮子有夜鬼混了進去,殺了不少人,林海師兄說事態緊急,要親自去。」
南珩一轉身就走。
小道士在後面急忙道:「你要去哪裡?」
「找人,」南珩一回頭交代了句:「小師弟不見這件事,先不要聲張。」
小道士忙不迭地點頭,都說珩一師兄是落燈觀最聰明的人,他這麼說肯定有道理。
「觀主回來也不能說麼?」
南珩一:「我說不能說,你會聽麼?」
小道士搖頭,別的可以,觀主是他最尊敬的人,他是不可能瞞著對方任何事。
說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自己好像剛剛問了句蠢話。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南珩一的身影已經再次消失在無邊的月色中。
……
夜色蒼茫,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樹林,南珩一跟著沿路磷粉的痕跡一路追蹤,停在一道分岔路口。
左右兩邊各有一條道,不過沒有任何一條上還留著提示。
想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巫雀身上的磷粉用完了,要麼是他的小動作被發現了。
南珩一可不希望是第二條,那意味著巫雀可能會激怒對方。
他上到附近的山頭,朝著底下一張望,一條路稍微崎嶇了些,想了想,他選擇從對比下稍顯平緩的那條路。
「撞撞運氣好了。」
……
烤魚被穿在樹枝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魚肉被烤成金黃色,看上去十分誘人。
「你這樣,火光容易招來野獸。」猶豫再三,為了自己的小命,巫雀還是提醒道。
「怕什麼,」林尋來回翻轉烤魚,順帶將野果裹著樹葉捏碎,酸甜的汁液澆在已經七成熟的魚肉上,引得人食慾大開:「你這種細皮嫩肉的,熊吃了都不夠塞牙縫。」
巫雀從前接觸的都是溫文知禮的人,驟然碰到林尋,後者每說一個字都能讓他覺得堵得慌。
「喏。」林尋先將烤好的魚給他。
「我才不會吃嗟來之食。」
巫雀別過頭去,做出眼不見為淨的樣子,眼神卻是時不時暗搓搓瞥一眼烤得香酥的魚肉。
聞言,林尋拾起地上空餘的樹枝,當做劍一樣架在他的脖子上。
別看只是一截枯枝,巫雀毫不懷疑對方心念一動,就能輕而易舉要了自己的性命。
漂亮的眼珠一轉,巫雀嘟囔了句『這都是你以性命相脅,我才不得以吃的。』
魚肉入口,他的雙眼滿足的眯成一條縫。
三兩下,一條肥美的魚只剩骨頭。
「你怎麼不吃?」大概是覺得剛才的狼吞虎咽有些丟人,巫雀趕忙扯了個話題。
不等林尋回答,他像是驚覺了什麼,「莫不是有毒!」
林尋卻是沒接這個話茬:支著頭看他,像是在說一條魚就吃得美成這樣,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巫雀一抹嘴,破罐子破摔道:「師父說過,人要有面對自己**的勇氣。」
他就是喜歡吃烤魚怎麼了!
「可我來得路上聽人說落燈觀推崇戒欲。」
巫雀:「師父還說人要有自己的追求。」
林尋輕笑道:「歪理。」
剛說完,他的目光突然一變,笑意卻是愈發深:「看來有客人來了。」
來人正是一路追來的南珩一。
「二師兄!」巫雀眼中一亮,站到安全距離,用吃完的魚骨頭憤怒地指向林尋:「就是他抓我來的,你來的正好,快點幫我報仇!」
林尋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巫雀被他望得發怵,忍不住又退了兩步。
「二師兄?」林尋望著面前的男子,長身玉立,一看便知是人中龍鳳,若有所思道:「拐一贈一,這買賣倒是划算。」
遂偏過頭對著巫雀充滿善意道:「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