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一江春水向東流


  他們一進去,廳內的氣氛頓時就變了。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注而來,當然,其中一道尤為不善——

  「哪裡來的無知鼠輩,譁眾取寵。」趙禾冷笑道:「竟還敢出言不遜,詆毀我落燈觀的名聲。」

  林尋沒出聲應答,巫雀眼中已有不滿,這個『我』字,聽得怎麼這麼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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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珩一也直言道:「一己之力還想代表落燈觀,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最淡定的當屬林尋,被說出鼠輩,他不惱,亦沒反駁,隨意結了個手印,就見趙禾坐得凳子『啪嘰』一下裂成兩半,他屁股著地重重摔在地上,想要爬起來的時候,頭頂上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除了尾椎骨火辣辣的疼痛,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

  眾人看的倒吸一口涼氣,還好剛才沒有跟著出言嘲諷,竟是一個厲害的主!

  再看趙禾,眼神就有些微妙了……好歹也算落燈觀的青年翹楚,人家還沒認真出手就被打得直不起腰來,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林尋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拉他起來,用很溫柔的語氣說道:「學藝不精就別出來丟人現眼,你看,辱沒門風多不好。」

  這一幕看得倒是挺解氣,不過聯想到好歹也是落燈觀的人,巫雀心情有些複雜。久了突然有點慶幸自己選擇的是迂迴戰術,否則按照這人的性子,指不定要給他多少苦頭吃。

  一陣爽朗的笑容從門外傳來。

  伴隨著拍手聲,迎面走入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他的穿著很樸素,面容平凡,勝在一雙明亮的雙目,看上去給人一種很容易信賴的感覺。

  已經有人站起來,主動打了招呼:「田老。」

  田廣原走過來,熱絡得寒暄一陣,又對眾人點頭示意,「各位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能特意來一趟,老夫很是動容。」

  說著還親切地拍拍趙禾的肩膀,「年輕人難免火氣重了些,吃些小虧不打緊。」

  「田老說的沒錯,想當年我初出茅廬,比這更大的苦頭都受過。」

  一兩個老江湖適時插上句話,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安撫完趙禾,田廣原望向林尋:「恕老夫眼拙,這位小英雄是……」

  林尋淡淡道:「剛才您不是還誇我大名鼎鼎來著。」

  都知道田廣原說的是場面話,誰料他當真不說,還把這句話單獨拎了出來,眾人識趣地望天望地,裝作沒聽見,巫雀卻是根本沒有收斂性子的想法,當場不厚道地笑出聲來。

  田廣原哈哈大笑:「是老夫說錯了,不過小兄弟剛才那一手確實厲害,今日留下名號,大家結交一番,豈不美哉?」

  林尋笑笑不說話,一旁的南珩一已是起了提防之心。

  田廣原也不勉強,挨個和眾人打著招呼。

  林尋入座後,偏過頭對南珩一道:「田廣原果然名不虛傳。」

  南珩一聽出他的話外之音:「此人不可深交。」

  林尋:「說說看。」

  「他一進門就先安撫趙禾,言辭間不難感覺到知曉前因後果,說明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但田廣原並沒阻止這場鬧劇的發生,甚至在被你落了面子後,還能面不改色,這份心機,常人可是比不上。」

  林尋:「這不是重點。」

  南珩一皺眉,難不成還有他忽略的地方?

  「你不是說這田廣原才死了一個女兒。」林尋眼神一寒:「我看他笑得還挺開心。」

  南珩一眯了眯眼……的確不太正常。

  明月高懸,街道上傳來打更人的聲音,預示著真正的午夜已經到來。

  田廣原坐到主位上,抱了抱拳,「承蒙各位給田某人這個面子,特意請奔赴大家來此,實在是逼不得已。」

  「田老不必憂慮,」趙禾道:「真有麻煩我定會盡全力幫忙。」

  田廣原欣慰地點頭。

  巫雀眼裡揉不得沙子,小聲對林尋道:「趙禾雖然是個道士,但一心想走仕途,他師父勸了好幾次也沒見起多大成效。」

  那廂田廣原卻是長嘆一口氣,臉上帶著幾分悲切:「諸位有所不知,自打老夫搬到這座宅子,就怪事不斷,先是幾個丫鬟無緣無故失蹤,後來連小廝都經常無故暴斃,就在昨夜老夫的愛女也,也……」

  「不好意思,有些失態了,」田老勉強地扯了下嘴角:「想必你們也能看出來,老夫也是太過傷悲,所以……」

  「看得出來,」林尋點頭:「門口還掛著兩大紅燈籠呢。」

  場上的確有一些人是抱著攀高枝的想法來,但也有不少事有真本事,看出了蹊蹺。

  心裡明白是一回事,被戳破了就另當別論,南珩一都忍不住轉過頭,用咳嗽聲緩解尷尬。

  巫雀小聲提醒他:「別說的這麼大聲。」

  一頭蓬鬆的紅髮看上去很耀眼,林尋忍住伸手揉兩把的衝動,敷衍的『嗯』了聲。

  「田老可是擔心府里混入了夜鬼?」說話的是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他是少有的沒有理會田廣原刻意親近之人,穿的很窮酸,看上去有些沉默木訥。

  「不是擔心,是肯定。」田廣原眼中帶著痛恨:「除了夜鬼,還有誰能在重重守衛下一次又一次作案,可憐我那么女,她才六歲。」

  林尋眉峰一揚,南珩一居然讀懂了他的表情,壓低聲音道:「田廣原在安城還納了三房小妾,這個女孩是他和三房夫人所生。」

  「這倒是不難,」老頭道:「只要將府上的人召齊,再由我們一一辨認即可。」

  「不錯,夜鬼混入人群中很難區分,但只要開了殺戒,身上就會有凶煞之氣,這點眼力我等還是有的。」

  「不妥,」田廣原擺手道:「府上已經人心惶惶,再折騰一下,估計不少都得跑路。」

  此話一出,眾人面有難色。

  不讓看也不讓聲張,他們又不是測字算命的,哪能判別出誰是夜鬼。

  田廣原環視一圈,最終將目光定格在林尋身上:「這位小兄弟可有什麼更妥當一些的法子?」

  「辦法是有。」林尋道:「不過我要先見見令千金的屍體。」

  田廣原:「愛女已經下葬,我不能允許任何人打擾她的安息。」

  「其他幾具家丁的屍體總能夠讓我們查驗一番。」

  田廣原:「這都已經入土為安……」

  林尋打斷他,「如果是為了查案需要,可以申請官府的批文。」

  田廣原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大概也是覺得繼續拒絕下去會惹人懷疑。

  林尋這時卻是主動道:「如果都不方便,不如先讓我們借宿一宿,趁機能夠觀察下府上有沒有形跡可疑之人。」

  這回田廣原答應地挺爽快:「這都好說,不過人多了怕打草驚蛇。」他掃了眼大廳:「諸位可以自行選擇去留,不過無論結果是什麼,所有到訪的貴客,老夫都會備上一份薄禮。」

  最終留下來的大約有七八人,其他人有的是不方便留宿,還有些是比較聰明的,覺得此事非比尋常,找其他人先試下水。

  田府很大,分為梅蘭竹菊四院,梅院和竹院通常用來招待客人,林尋被安置在竹園,四周種植著茂密的翠竹,很是賞心悅目。

  此刻,他正月下獨酌,享受難得的靜謐。

  南珩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留下巫雀趴在石桌上打了個呵欠,看樣子是困了,支著頭問林尋:「酒有什麼好喝的。」

  林尋:「你一個道士,不戒肉卻不懂酒,兩者絕配,不貪杯可惜了。」

  「兩者怎麼能相提並論,」巫雀撇嘴道:「師父不喜葷食,但也喝酒。」

  林尋:「他不忌諱?」

  巫雀搖頭:「落燈觀里埋著不少佳釀。」他強忍著困意道:「人家喝酒是為了傷春悲秋,買醉消愁,師父平時都冷冰冰的,又那麼強大,有什麼可愁的,不明白喝的是個什麼滋味。」

  一連嘟囔了好幾個『不明白』,頭一歪,巫雀就枕著胳膊進入夢鄉。

  林尋給他披了件外衫擋風,微微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同樣一片月色,照在另一個地方就變成不同的意境。

  落燈觀坐落在群山中,夜色更加漆黑,晚上寒意重了不少。

  沒有人知道千江月是什麼時候回到落燈觀的,只覺得觀主好像跟之前不同,雖說之前也是愛冷著一張臉,但還不至於說是難以接近的地步。如今這張俊美的臉上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麼,如同火山,不知道何時就會爆發。

  千江月獨自站在屋子中,嘴角掀起一抹近乎刻薄的笑容,半個迦葉都毀在他手上,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輕鬆,更談不上解脫。

  毫無睡意,正要出去透透風,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見仍在架子角落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鬼王圖。

  這種東西按理說直接毀了最好,千江月也的確是這麼做的,不過在毀壞前,他打開看了一眼——

  整張紙上,只畫著一雙眼睛。

  他甚至能感覺到這雙眼睛中的情緒,不是殘暴,竟然閃爍著慈悲,說的再直白些……悲天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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