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一江春水向東流


  風能夠帶來很多訊息,比如一個人的呼吸,溫度。

  林尋笑意停在嘴角,微微抬頭,半山坡一個男子迎風而立,視線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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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看一眼,因為有了雨水的遮擋,面容難免都有些模糊,但他能確認和之前在田知元墓前碰到的不是同一人,有些人單看氣質都完全不同。

  一身黑衫,目光凜冽,身姿比寒山上的松柏還要挺拔。

  這個時間,不避雨站在墳堆里,要麼腦子不好使要麼另有所圖。

  林尋沒有再做更多的眼神交流,按照原定的計劃上山,身旁巫雀已經將吃的收起來,表情有點小大人的嚴肅。

  雨水澆灌下,很多建在邊緣的墳都被衝下去一些,上方原本壘好的石頭已經從近三角狀變成平滑的弧線,可見基本沒有人來修葺過祖墳。

  巫雀一不小心就沾到一腳沖刷下來的泥水,皺著眉道:「這田家未免也有些太不講究了。」

  占了最好的一塊風水寶地,建在上的墳卻是管都不管。

  林尋瞥了眼面無表情站在墳堆里的穿黑衫的男子:「還有更不怕晦氣的。」

  距離縮短,前方人的面容真切的映在瞳孔中,巫雀手忍不住摸向腰間的羅盤,做出防禦的動作。

  林尋失笑:「都不清楚人家的身份,你怎麼就先亮兵器了?」

  巫雀認真道:「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我就有種說不出的心虛。」

  林尋偏頭朝向南珩一:「你師弟平日裡都做了哪些虧心事?」

  南珩一用複雜的目光看著巫雀,後者默默將頭側到一旁。

  顧念著師兄弟一場的情分,南珩一沒有再將他那點老底兜出來,倒是多看了男子兩眼,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距離男子不遠處,便是那瘋瘋癲癲的人,相比上一次見面,他的目光更為渙散,過上一陣子會有一瞬間的清醒,但立馬變得失魂落魄。

  「天氣寒,閣下還是打把傘的好。」

  雨中的人沒有給出回應,千江月看林尋的目光更像是一種打量。

  無視他很冷的神情,林尋語氣則更像是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說話:「未曾請教高姓大名。」

  男子總算有了回應:「夜佰。」

  林尋頷首道:「我們很有緣分。」

  光聽一個名字就扯上緣分,這人未免有些浮誇。

  千江月剛下定論時,巫雀忽然出聲,看著林尋的眼神有種嘲諷,又對千江月道:「可不是麼,你叫夜佰,他叫萬里雲。」

  說到最後,也不知這孩子思維跳躍到哪裡去:「要是我師父在這裡,剛好湊足個佰千萬。」

  話音剛落,頭上挨了重重一記。

  巫雀怒視林尋。

  林尋:「我是在為你師父教訓你。」

  巫雀惡狠狠道:「現在這樣對我,日後你就好生等著我師父的報復吧。」

  不知是不是趕巧,千江月神色放緩,突然對林尋道:「教訓得好。」

  巫雀讓他不要多管閒事。

  幾個人齊聚在此,他們有的掩飾身份,有的連名字都是假的,但對於這些被埋葬在祖墳里的人,他們都是不速之客。

  啪嚓啪嚓的聲音穿插而入,瘋癲的男人用手擊打著水花玩。

  林尋見他雙眼無神,看著千江月的眼神有了變化:「你對他使用了攝魂術?」

  攝魂術的原理在於抓住人內心最脆弱的一點,對於心理素質稍微弱一點的,有可能會造成精神上的崩潰。巫雀聽後語氣有些責備:「竟然對一個瘋子用,未免殘忍了些。」

  千江月:「多管閒事之人。」

  「你……」

  林尋按住他,搖了搖頭。

  「攝魂術都用上了,想必該知道的夜公子已經知道了,」林尋:「人我們要帶走。」

  千江月:「如果我說不呢?」

  「我很少殺人,」林尋慢悠悠道:「不過如果閣下執意如此,只好麻煩你也跟我們走一遭。」

  春雨如酥,他的口吻跟細雨一樣柔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巫雀雖然看不慣林尋,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他看上去帥到爆。

  地上的水泛起漣漪,不停濃縮,最後匯聚成一個個冰點,從下方浮起,到了半空竟直接變成鋒利的冰錐,前後數百個,全部朝林尋射去。

  林尋袖袍一甩,混在泥土中的碎石子和冰錐發生直面撞擊,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兒,竟將冰錐打散,碎成冰花落了一地。

  眼見雙方一言不合就開打,巫雀和南珩一同時後退一步。

  千江月輕輕一拍手,瀕臨融化的碎冰屑化為無數個粒子,漫天散落。這一招實在是太過狠厲,巫雀看得一陣心驚肉跳,不由有些擔心地望向林尋。

  坦白說,他並不希望對方死在一個陌生人手裡,尤其還是以血濺當場的方式。

  和這種恐怖的戾氣不同,林尋展現出的,是一種極端的柔和。

  他的瞳孔深邃又平靜,不驕不躁,任由自己被光點包圍,張開雙臂——

  時間像是靜止了,所有的粒子於咫尺處停下,又安安靜靜地落下。整個過程就如同這驚人的殺招,狂風暴雨般席捲而至,又悄無聲息消退。

  「真是精彩絕倫。」南珩一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

  有時候看一個人橫掃千軍都沒有觀望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來得精彩。

  初時的不屑不見,千江月眼中染上些許詫異,也是沒想到眼前人年紀輕輕,實力竟不比他遜色。

  「你師承何人?」

  林尋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巫雀和南珩一,「如何,現在後悔投奔到我名下還來得及。」

  巫雀哼唧一聲,立場很堅決,南珩一則是禮貌的回絕。

  林尋臉上看不到一點被拒絕之後的失望,戲謔地看著他倆:「沒事,來日方長。」

  一句話說的兩人同時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再度和千江月對視,林尋眼中溫和的光芒緩緩凝聚,整個人竟帶著一絲鋒芒:「不知這位夜公子還有什麼指教,如果沒有,人我就帶走了。」

  硬碰硬有時是最好解決問題的方式,兩人實力不相上下,真要拼出個勝負,就不會是簡單的過招,起碼也是你死我活的結局。

  林尋表現出的態度是絲毫不避諱,仿佛千江月現在選擇死戰,他就同樣全力以赴。

  「你我之間,遲早會有一戰。」千江月淡漠道:「但不是現在。」

  說歸說,他卻並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林尋盯著瘋癲男人看了半晌,後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被搶奪的根源,一會兒渾身上下充滿殺氣怒罵老天爺,質問人生的意義,一會兒又像個七八歲的孩子,不嫌髒地玩起泥巴。

  「那就各退一步,」林尋緩緩道:「既然在這裡能碰面,說明我們要查的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不如省點勁情報共享,在各自查清前先結個伴?」

  千江月沒有即刻回答,似乎是在思考,直至他的餘光瞥見一臉狀態外的巫雀,還有不知又打著什麼算盤的南珩一,微微頷首。

  他的表態讓林尋錯愕了一秒,高手的性子大多是能順著來的事情偏要逆著,從剛才的交手不難看出,面前這位也是個性子極端冷傲的,通常這類人很難會聽從別人的建議,更何況妥協。

  林尋心裡存了份懷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如此,皆大歡喜。」

  察覺到氣氛漸漸有些怪異,巫雀摸了下包起來吃剩的食物,已經從熱的變溫,表面還被刮進來的幾滴雨打濕,不由道:「什麼時候回去?」

  林尋將雨傘往他身邊推了推,避免雨珠再次飛濺在食物上:「稍等一下。」

  說著走到不知道在咒罵什麼的瘋癲男人面前,對方顯然對他還有些印象,護住自己上次受傷的手,往後挪動幾步。

  這場面無端有些像當日田府里的惡犬碰到林尋,像避瘟神一樣避遮著。

  林尋沒有繼續往前,指了指角落裡田知元的墓碑,用跟正常人交流的態度同他說話:「裡面有什麼?」

  巫雀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傻氣,墳當然是用來埋葬死人的。

  「棺材。」男人痴痴答道。

  「棺材裡是什麼?」

  男人的面容瞬間被驚恐覆蓋,嘴張了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林尋不再逼他,直起身子看向在雨中屹立著的墓碑。

  巫雀打了個寒顫,心想這個瘋子該不會想在這個時候去挖墳。

  「先回去。」他暗自揣測時,林尋總算開口,三個字讓巫雀放下心來。

  斜風細雨,林尋沒有再遮傘,走在最前面,雨水打在他身上,竟是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伍佰則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到山下,雨漸停,雲層漸漸散開。幫巫雀打傘的南珩一忍不住仰起頭,以這個角度看去,無疑是抬眼萬里雲,回首百餘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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