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客自遠方來
鏡湖如同一潭死水,近乎沒有波動。
沈非:「你是故意的。」
林尋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樣子,誰也看不出來他是裝的還是事實如此。
面對沒有起伏的湖面,林尋真摯問道:「生氣了?」
蘇止適時一頂高帽扣在鏡湖身上:「真正的大妖從來都喜怒不形於色。」
沈非口快,沒經過思考就開始嘲笑林尋:「怎麼可能不怒,你看水潭的顏色都被氣得變綠。」
說罷前俯後仰,笑容比春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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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好半天,等他停下來,發現空氣一片沉默。
林尋:「……那是反射色,叫碧波蕩漾。」
鏡湖對林尋的答案怎麼看,沈非不清楚,不過能感覺到這位大妖對待自己的態度已經很不虞,霧氣散來,腳下的地結了一層淡霜,立馬識相閉嘴。
良久,鏡湖有了回應:「這便是……你的答案?」
林尋頷首。
「你呢,」鏡湖沒有指名道姓,不過很顯然是在詢問蘇止:「你認為他的答案是對是錯?」
蘇止挑了下眉,態度很明顯,必然是對的。
鏡湖:「如果你的判斷失誤……」
蘇止直言道:「他說的就是真理。」
林尋沒有回應,明眼人卻都能看出他和蘇止間有一種淡淡的默契,換言之,林尋每一個表情,乃至笑容背後,大部分時間蘇止都能心領神會。
沈非看得心頭澀然。
陳曲說過,當你喜歡上一個人,他就是你的上帝,上帝說有了光,世界就有了光。
後來陳曲又說:沈非,你給我的世界帶來光明。
他能看出來,無論說話的語氣多麼冰冷,蘇止看林尋的眼睛始終是明亮的。
聯想到自身遭遇,這種明亮讓他有些憤世嫉俗。
「夫妻對拜,」水面因為笑聲再次起了波瀾,「還真是情深義重。」
「……我知道世間所有問題的答案,唯有死亡才能讓有情人永不分離。」
惡毒的字眼用和善的態度說出來,聽上去十分違和。
之前鏡湖表現出的形象貼近學識淵博的智者,突然變臉,沈非一陣錯愕,見林尋並不詫異,飄過去:「是不是早就看出來,這廝有問題?」
林尋反問:「妖有善類?」
沈非啞然,又覺得哪裡不對,林尋不像是以偏概全之人。
林尋:「妖有妖性,率性而為,行事不是以好壞區分,全憑本心。」
「而你看看這隻妖,」林尋數落道:「從頭到尾和我講公平,什麼你回答對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你的問題云云,它要真這麼敏而好學,就不會做什麼勾搭別人靈魂的勾當。」
很嚴肅的一件事,語調更是認真,沈非因為他的形容啼笑皆非。
一旁蘇止嘴角亦是彎了彎。
系統介紹的資料和鏡湖給人的感覺相差太大。
林尋自認系統不會出錯,那就只有一種解釋,鏡湖呈現出的是假象。
「它準備殺了我們,是不是?」
蘇止搖頭。
林尋眉頭一動,哪裡想偏了?
蘇止:「他是要困住我,殺你。」
「……」林尋嘴角一動,「一個人下去太孤單了,不妨手牽著手一起跳湖殉情?」
蘇止難得沒有順他的意,「區區一隻猖狂的小河妖,不足為懼。」
林尋仰頭……似乎剛剛好像還稱呼鏡湖為大妖來著。
很自覺地往一邊站,準備空出場地。
蘇止不同以往,從他在林尋耳邊念出詩句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我給過你機會。」他對林尋道:「不止一次。」
來鏡湖是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借用鏡湖的能力讓林尋看到昨日種種,可這不是君子該行之道。
蘇止一度懷疑在感情在林尋生命中有沒有占過一席之地,無論何時,他似乎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本想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可誰又能保證哪天起床一睜開眼,林尋會再一次消失不見。
林尋:「我一直以為故事最後雙方皆有受益。」
剔除情感上的部分,完成任務對雙方帶來的價值都是相當可觀。
拿上個世界來說,南珩一成了新帝,千江月若是有野心之人,隨時可以利用師徒情分讓落燈觀變成國教,權傾天下,可惜他志不在此。
聽完後蘇止反而放心一些,事情比他想像中要好一些,至少林尋沒有繼續裝作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
一道冰霜凍裂兩人腳下的地面:「現在互訴衷腸,時間是不是有些不太對。」
鏡湖發出桀桀的笑聲,終於展露出真面目。
地面開始上下起伏,和地震那種強烈的震動不同,身子就像是處在柔波中,一層一層的波浪來回交替。
就目前而言,波浪並不激烈,起碼還能站穩身體,但誰都說不準下一刻會不會演化成為驚濤駭浪。
「你不是自詡聰明,」整個水潭站立了起來,化作碧綠水人:「猜猜看,下一步我會做什麼?」
林尋低頭看著自己和蘇止中間冰霜不斷加深,地表被霜凍裂出一條縫隙。
他不回答,鏡湖便自言自語:「這地底下可不是石子泥塊,全部都是水,待它一分為二,誰也庇護不了你。」
「我明白了,」林尋抬眸對蘇止道:「他是要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銀河。」
沈非飄到林尋這邊,「做人還是要點羞恥心。」
林尋斜了他一眼,同一時間,蘇止問道:「自己解決,還是我出手?」
林尋嘴角一勾,答案不言而喻。
他還沒有到達心如止水的境界,昔日落燈觀的輝煌和最後的蕭索,兩幅畫面同時出現在腦海,有什麼東西像是和那枚落下的棋子一樣,碎在地上。
嘴上說著公平,只有他心裡明白有多虧欠。
這個時候,鏡湖到成了一個不錯的發泄口。
「喂,好歹拿個趁手的武器,」目睹他兩手空空,沈非有些後悔站在一處:「不是有裁決鈴?」
「對付他,」林尋目光凜冽:「我一個眼神就夠了。」
「……認真的麼?」
地下水頃刻間湧出,沈非看到林尋唇瓣動了幾下,應該是在回答他的問題,然而音波卻被水聲掩蓋。
整張薄皮正準備將林尋托起來,對方卻先一步已經退到安全地帶。
沈非一怔,什麼時候林尋的速度居然可以這麼快?
他用目光搜尋蘇止,後者的身影不知被掩蓋在哪道水柱之後。
「不要著急,」林尋朝著碧綠水人道:「不如先解釋下我的困惑。」
鏡湖不廢話,揚手間水珠匯聚成利刃,朝他刺去。
林尋躲的很快:「讓對手做個明白鬼是基本的道德。」
「隨便提問,」鏡湖換著花招進攻:「只要你有命聽完。」
沈非準備加入戰鬥,卻見林尋唇瓣快速動了動,做出口型,他抱著懷疑的態度,考慮後仍是按照林尋的要求,悄悄飄入群山中。
「你和那隻雪妖為何一直想要我的命?」
鏡湖這時還挺守承諾,一面攻擊,一面回答:「三個月前,有個女人找到雪妖,她是通靈體質,修行的好苗子,不過這樣的體質往往很難受孕。」
從描述看,說的是林茉莉。
林茉莉找雪妖……林尋一眯眼,足以證明雪妖和龍鳳診所關係密切,甚至有可能就是診所真正的的主人。
「種胎需要親人之血,她講述了一些關於你的事,雪妖立馬猜到這是百年難遇的招鬼體質。」
鏡湖不再化水為形,似乎玩膩了你追我趕的遊戲,從後面升起一道水牆,堵住退路。
「雪妖將你的消息傳達給我,從而換取一些他想知道的事情。」林尋退無可退,鏡湖停在十米開外,想要欣賞他垂死掙扎時的神情:「七月半是個適合鬼上身的日子。」
簡單說就是看中了驅殼,想要奪舍。
沒有看到想要看的痛苦,鏡湖難免失望,為防夜長夢多,果斷下手。
林尋衝著他一笑。
鏡湖正欲發動致命一擊的動作稍稍遲緩一些,莫非有詐?
「我還趕著吃晚飯,別浪費時間。」
鏡湖生出怒火,上千水針齊齊朝著前方刺去。
生死攸關的時候,鏡湖卻是先一步倒下,剛剛鋒利無比的水針半空中變得毫無攻擊力,筆直墜落在地。
沈非抓著半死的『龍』從遠處走來,看見鏡湖重新化作水潭,努努嘴:「果真如你所言,這條假龍才是鏡湖的本體。」
用力掐住『龍』脖子:「一人唱雙簧的把戲玩得還挺好。」
「你是,」喉嚨困難擠出音節,眼球死死盯住林尋:「怎麼發現的?」
「之前你說雪妖信守承諾,將口糧送過來,我就覺得奇怪,」林尋淡淡道:「鏡湖三十年開一次,雪妖如何和你取得聯繫,除非三十年的時間限制是個幌子。」
「說下去。」假龍自認為已經成功偽裝成大妖,即便林尋剛開始有疑惑,也不可能這麼快戳破它的把戲。
水柱隨著鏡湖不斷衰弱,影響的範圍越來越少,蘇止的身影逐漸顯現。
他從水幕中走出,身上卻是一滴水也無。
林尋忽視鏡湖,欣賞美男子,順帶道:「要是有時間可以做個石碑。」
假龍冷笑:「現在就想著給我立碑,會不會有些太早?」
林尋:「碑上就刻上愛情湖三個字,留個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