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唐慎抵達姑蘇府時,正是清晨。
這時段放在趙家村,村人都在田裡幹活,路上見不著一人。然而府城裡早已人流如潮,攤販們各自販賣商物早點,扛著貨物的挑貨郎從大街的一頭將貨物搬運到另一頭。
不消片刻,就有兩輛馬車從兄妹二人身邊駛過。
「哥,好多車,好多!」
趙家村一個月見不著一輛馬車,姑蘇府卻車馬盈門。
前往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唐慎:「劉姥姥進大觀園大概就是你現在這個模樣。」
「什麼劉姥姥,大觀園。你在說什麼?」
「誇你漂亮。」
唐璜:「……」我怎麼就不信呢。
在古代想找個房子住,並不容易。姚三曾經待過一個月,對姑蘇府比較熟悉,他帶唐慎找到一家莊宅牙行。
牙行相當於古代的房地產中介,牙郎就是中介代理人。在大宋,不找牙行私下進行房屋買賣,是犯法的。
看了一整天,唐慎和唐璜看中一間四開院的瓦房。房子很小,就一個廚房、一間主屋和一間偏屋。房頂上的屋瓦爛了不少,牆壁也有幾個小洞。那牙郎張口就要三吊錢一個月。
討價還價的事唐慎不擅長,所幸有姚大娘在,最終定下兩吊錢一個月,還要先交半年定金。
一眨眼,就沒了一半的錢。守財奴唐璜驚呆了,抱著小錢袋不肯撒手。
因為只有兩間屋子,唐慎便讓姚三和自己睡一間,唐璜和姚大娘睡一間。姚大娘連連道:「這可使不得!兩個小東家怎麼能和我們睡一起,我和三兒去偏房就成。」
唐慎:「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以前咱們家雖然是幾間茅草屋,但是房間多,都有地方睡。如今就兩間屋子,阿黃已經九歲了,我可不能和她再睡一起。」
姚大娘道:「要不,我和三兒去廚房裡打個地鋪?」
唐璜:「那怎麼行!姚大娘,您就和我一起睡吧。」
姚三:「娘,咱們都聽小東家的。」
分配好房間,處理好搬家的事,把屋子打掃一遍,姚三找上唐慎:「小東家,我明兒個就去城裡看看有沒有什麼活計干。找個活計,貼補下家用。」
唐慎道:「你想找個什麼活計?」
「護院。您別笑,我大老粗一個,只有些力氣,只會幹這個。之前他們不肯要我,是因為有我娘在。現在咱們有地方住了,能和小東家你們住一起,我很好找個護院的活計。」
「姚大哥,你先別急,我這兒還有點事要你去辦。」
姚三愣道:「有事?您有什麼吩咐。」
唐慎想了想:「你知不知道姑蘇府什麼地方,人最多?」
「自然是那天慶觀前的碎錦街!」
姑蘇府,天慶觀,碎錦街。
天慶觀,又名玄妙觀,據傳是西晉時期,晉武帝司馬炎下令修建。整個姑蘇城香火最多的不是城外的寒山寺,也不是城內的西園寺,而是這玄妙觀。玄妙觀的觀前有一條長街,名為「天慶觀前街」,姑蘇人都叫它碎錦街。
姚大娘帶著唐璜出去買點家用,順便帶小姑娘逛逛街,唐慎和姚三就去了碎錦街。
姚三帶唐慎到了碎錦街最繁華的幾條巷子,賣綾羅綢緞的裁縫鋪、米行、糧行、酒行,還有各種小攤,應有盡有。中午,兩人在一家餛飩攤子前坐下,一邊吃東西,姚三一邊按著唐慎的吩咐,說道:「店家,你這餛飩好吃得舌頭都快吞下肚了,是姑蘇府的老字號吧。」
賣餛飩的攤主笑道:「大爺可真會說話,我這餛飩在碎錦街也是一絕,從我爹那輩做起,做了有二十多年了。」
唐慎:「哦,這還是祖傳的手藝?」
「那可不。您去問問,這碎錦街上誰家餛飩最好吃,十個里有九個定說我這。」
姚三:「你這攤子,每年要交上不少歲收吧?」他做了個摩擦手指的動作,「私底下,也要交點東西?」
攤販搖搖頭:「哪有。我們姑蘇府自從梁大儒任了府尹,誰人不知,梁大儒向來愛護百姓。街頭的那些潑皮早就不敢隨便欺壓咱們,只要給官府交上定收,咱們自有官家保護。」他淬了口唾沫,「那群醃h潑皮,誰人敢在姑蘇府放肆。你們是外地人吧,姑蘇府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唐慎:「我們從吳縣來的。」
「難怪,咱們姑蘇府可好著呢。」
吃完一碗餛飩,唐慎二人放了錢離開。姚三盤算道:「小東家,姑蘇府收的錢倒是不多,只是咱們就剩下十五吊錢。買完各種家用,也不知能剩多少。姑蘇府沒有果樹,咱們要做果子汁還得和人買果子,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誰說我們要做果子汁?」
姚三一愣:「那做什麼?」
兩人站在繁鬧的碎錦街中心,唐慎道:「姚大哥,你看到姑蘇府和趙家村有什麼不同了嗎。」
姚三看了半天,道:「人比趙家村多很多,賣東西的人也更多。」
「姑蘇府有木樨荷花酒,有從金陵來的金陵竹葉青。賣這兩種酒的鋪子光在碎錦街,有就七八家。趙家村沒什麼酒,只有自家釀的米酒,再多了就是一杯涼茶,村里人喝不上什麼有滋味的東西。我們那果子汁放在趙家村還行,放姑蘇府,還沒賣一個月,就能被人家擠得搬出姑蘇府,回趙家村。」
「這可如何是好!」
唐慎和姚三在碎錦街上慢慢走著,唐慎仔細看著兩側的攤販。他雙目一亮:「姚大哥,你是北方人,你會做煎餅麼?」
晚上,一家人回到屋子裡,唐慎安排姚三第二天去買些蕎麥麵、黑米麵、綠豆面,還有一些麵粉。他讓姚大娘拿些錢,去碎錦街上看看、吃吃,嘗嘗姑蘇人的口味。
唐璜高興地說道:「我和姚大娘一起去。」
拿著錢到大街上吃東西,這好事誰不想做。
唐慎淡定道:「你跟我一起。」
唐璜:「啊?」
「我們去走親戚。」
唐璜起初不明白唐慎的意思,下意識地說道「我們在姑蘇府哪有親戚」,過了會兒她反應過來,趕忙道:「你、你真要走親戚?爹在世的時候,可是說餓死都不去的。你怎麼就去了!」
唐慎看她:「所以咱們爹走了。唐小老闆,你也想餓死?」
唐璜:「……」
半晌,小姑娘嘀咕道:「我們怎麼會餓死。」
唐慎摸摸妹妹的腦袋:「本來就沒仇,幹什麼不走走親戚。」
姚家母子倆在一旁看得摸不著頭腦,來姑蘇府前他們可沒聽唐慎說過,兩兄妹在姑蘇府還有親戚。事實上,連唐璜都忘了自己有這麼一門親戚。
唐慎和唐璜的父親,唐秀才,其實是姑蘇府人。
兩個月前梁大儒問過唐慎,是不是和姑蘇府城西的唐舉人家有親戚關係,唐慎只說是遠親。其實他們根本不是遠親,唐慎的父親和唐舉人正是兄弟。只不過一個嫡出,一個庶出。
唐秀才的娘死得早,他自小被嫡母養著,也算半個嫡出。唐家是書香門第,家境殷實,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是詩禮人家。嫡母與唐秀才關係一般,但也不會虧了他,他自小就在家中私塾里上課。
唐秀才從小聰慧,因為娘死得早,所以處處要強,覺得自己是庶出,面上無光。所幸他自己爭氣,才十四歲便中了秀才,也算是光宗耀祖。唐家對他寄予厚望,覺得他至少能考個舉人,誰料或是傷仲永,自此以後,唐秀才四次考舉,全部落榜。
第四次時,反倒是他嫡出的大哥,年幼時不顯聰慧,三十多歲竟然一舉考過了秀才,次年又過了舉人。
唐秀才氣得一病不起,病好後帶著一家老小去了妻子的老家趙家村,發誓不考上舉人,絕不回唐家。
沒過兩年,唐慎的娘就死了。又過了幾年,唐秀才還沒中舉,也因病去了。
唐慎和唐璜小時候沒少聽唐秀才念叨,抱怨老天不公,自己沒中舉人,那個愚笨不堪的嫡兄怎麼就中了,所以兄妹倆自小也討厭唐家。穿越後的唐慎倒是無所謂,根據他的記憶,唐秀才雖然總是抱怨唐家,但也只是抱怨那個中了舉的兄長,對其他人沒什麼意見。
兒不說父過,當年的事具體怎麼樣,只有當事人知道,唐秀才也已經去了。
唐慎心想:爹,我也算是您的兒子了,以後我帶妹妹吃香的喝辣的,保證不丟您的臉。最後又默默補充一句:所以明天我們去唐家,您在天之靈可別生氣。
說完這話,唐慎抬頭看天:「沒閃電雷劈,我就當您同意了。」
唐璜正好抱著枕頭路過院子,聽到這話,小姑娘嘴角一抽,同樣抬頭看天。
這大晴天的哪來閃電,我哥的腦子是真的有問題吧!
眼睛還沒從夜空中移開,忽然,唐璜看到一顆星星從天空墜落,劃向北方。小姑娘從沒見過這東西,她一嚇,扔了枕頭,抱住唐慎的胳膊:「哥,那是什麼,那是什麼,你看到了嗎,星星掉了!」
唐慎當然看到了。他剛才還在心裡跟死去的唐秀才說話,突然就出現了一顆流星,唐慎也是一嚇,心想:這總不能是唐秀才在罵我吧。
他放寬心,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八榮八恥、科學發展觀。他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牛鬼蛇神。
「那叫流星。」
唐璜問道:「流星?」
「流星是一種天文現象,我們現在所在的地球……咳,這個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你要知道,流星很正常,就是一顆星星正好路過咱們面前,正好被你看到了。有些星星還會定期和咱們見面,比如有個叫哈雷的星星,它是個彗星,每76年都會和咱們見一次。」
唐璜聽得似懂非懂,姚三在一旁道:「小東家讀過書,懂的就是多。」
姚大娘:「可不是,讀書人和咱們是不一樣的。」
要和唐璜說清楚什麼是流星,這難度太高,唐慎敷衍地科普了兩句就回房間睡覺。
同一時刻,大宋都城,盛京。
巍峨王宮,內廷森嚴。
漆黑的夜色中,一隊穿戴甲冑的衛兵手持長|槍,雙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蹬蹬的聲響。大內之中,一片寂靜,除了巡邏的衛兵外,只有一座輝煌壯麗的宮殿裡還幽幽地亮著光。
光苗閃爍,突然一陣風襲來,化為黑暗。
屋內傳來一聲驚吼。
「來人,快來人,把這長生燈給朕點上!」
頃刻間,便有兩個穿著道袍的小童哈著腰跑進殿內,來到一排青銅長燈的燈架前。仔細一看,原來這些燈火併沒有熄滅,只是被吹得只剩下一點火星子。
小童嚇得臉色發白,雙腿打顫,哆哆嗦嗦地點亮了九盞長生燈。
只見金磚雕梁中,一個身穿白色道袍、蓄著長須的老人倏地長舒一口氣。他焦急地走到長生燈前,用痴迷的目光死死纏著這九盞燈。
「剛才那風,是怎麼回事。」
兩個小童撲通跪下:「陛下饒命!」
這老人長了一張白淨面龐,細眼隆眉,他靜靜地看著兩個小童,目光深邃。他沉了片刻,還未開口,屋外傳來聲音:「陛下,欽天監監正來報!」
大宋皇帝趙輔目光一頓:「宣。」
欽天監監正李肖仁快步走進大殿,他始終低頭,不敢抬頭看一眼。餘光里看到兩個跪在地上的小童,李肖仁心裡暗罵一聲。自聽說長生燈滅了,他便趕緊過來,誰料還是晚了一步。這兩個小童都是他的得意弟子,本以為伺候皇帝守著長生燈是個好差事,沒想到竟會遇到這等禍事。
穿著太極八卦官袍、頭插一根五彩錦雞尾,李肖仁跪拜在地:「陛下,有星隕大如桃,出紫宮,入太微,臨帝星之上,壓東南,經天市垣二十二星,天生禍事,恐危我大宋百年社稷啊!」
趙輔白細臉龐上露出驚惶神色,他快走兩步,又停住:「細細說來。」
李肖仁將流星之事再次詳細地敘述一遍,又道:「陛下,那星隕停於帝星之上,又隱沒無跡,恐怕不測。」
「為何?」
他怎知為何。這星隕來得莫名其妙,自南方起,沒入北方。難道說,南方要出什麼亂子?有亂黨干政?
李肖仁忽然想起一個人,他睜著眼睛說瞎話道:「這星隕過天市垣二十二星,沒入紫微,又悄然無形,定然已藏匿多年。臣夜觀星象,紫微帝星光明如日,帝勢昌隆,二十年來未曾有影響。想來這禍星早已被陛下制服,蟄伏陛下身側多年,近日又有復興之兆。」
趙輔眯了眼睛:「被朕制服,蟄伏多年……復興?」
李肖仁一咬牙,又提醒道:「陛下,斬草須除根。」
趙輔靜靜地看著李肖仁,伴君如伴虎,李肖仁屏住呼吸,如同一個稚子,不敢喘息。
「愛卿,說來,他也在牢里待了二十四年了吧。」
李肖仁五體投地,跪拜道:「臣愚鈍,不知陛下所言。」
趙輔不耐煩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李肖仁顫抖著從地上爬起身,他還沒站穩,只聽趙輔淡淡道:「那兩個,拖下去砍了。」
兩個小童高呼:「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李肖仁身子一顫,目不轉睛地離開。
離開天子寢宮,李肖仁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只聽到殿後傳來兩聲慘叫。李肖仁仿若未聞,神色平靜地離開王宮。
江南,姑蘇府。
知道要回唐家,唐璜又好奇又忐忑。小姑娘穿上自己昨日和姚大娘在街上新買的衫裙,引得唐慎多看了兩眼。
唐璜羞道:「你看什麼。」
唐慎調笑道:「看我妹妹不穿布裙麻衣,原來也是個小家碧玉?以前我還以為是個山野村婦。」
「……」
「唐、慎!!!」
兄妹倆動身準備去姑蘇府城西的唐舉人家,還沒出門,唐慎道:「差點忘了那個。」
過了會兒,他從屋子裡拿了個東西出來。唐璜沒看清,只看到是張帖子。
兄妹二人出了門,向姑蘇府城西,唐舉人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