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走親戚前,唐慎已經讓姚三把唐舉人家的情況摸了個清楚。
唐家在姑蘇府是個大家族,唐舉人二十多年前娶了姑蘇府另一個書香世家的姑娘為妻,也就是如今的唐夫人。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生有一對兒女。唐舉人納了一房小妾,庶出的二兒子和唐慎一樣大。
唐舉人的母親前兩年去了,據說當時還派人去趙家村請唐秀才回來守靈,唐秀才沒應。從此,唐家再沒踏進趙家村一步,兩家徹底斷了聯繫。
對於走親戚這事,唐璜又好奇又緊張。快到門口,看著那富貴的大門,小姑娘道:「哥,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唐慎:「禮物都買了,還回去?跟我進去。」
唐璜咬咬牙:「你一個人去不就行了。再說我們自己能過好日子,幹嘛一定要去找他們。」
「你也是唐家人,本來就沒什麼仇,寧結一門親,不交一家仇,懂不懂?」
唐璜委屈地跟在哥哥身後,來到唐家大門口。
唐慎走上前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快從側面開了扇小門。一個門房模樣的僕人從小門裡走了出來,上下看了眼兄妹二人:「小兄弟有事?這是姑蘇唐舉人家,你們可有拜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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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舉人是讀書人,唐家是書香門第,外人想要拜訪大多會提前一天投名帖,告知主人。要麼就像梁大儒那樣直接把自己的名帖給唐慎,拜訪的時候交出來就是。
唐慎笑道:「沒有名帖。我姓唐,名唐慎,這是我妹妹,叫唐璜,我們從趙家村來。麻煩通報一聲。」
唐慎話音剛落,這門房就變了臉色。
今天來走親戚,唐慎和唐璜都穿著新買的衣服,不算綾羅綢緞,卻也乾淨大方,再加上兄妹二人長得俊俏可愛,門房對兩個小孩態度有佳。如今一聽他們來自趙家村,門房目露厭惡,冷哼一聲:「等著。」說罷,就進了小門,把門砰的一關,將唐慎、唐璜晾在門外。
唐璜可沒被這麼對待過。趙家村的人都樸素老實,鄰里關係不錯。小姑娘又氣又惱,唐慎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不吭一聲。
過了許久,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打開小門,把兄妹二人接了進去。
唐家是標準的江南園林,剛入門是一扇巨大的泰山石屏風,上題八個大字「博學篤志,切問近思」,出自《論語·子張》。管家帶著唐慎從西廊走,過了西角耳室,又饒了幾處彎,來到一個冷清偏僻的別院。把兄妹二人安置下,管家先行離開。
有僕人給兄妹二人上了兩杯茶,唐璜嘗了一口:「呸,涼的。」
唐慎壓根沒喝茶,他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子上,閉目養神,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屋外的庭院裡傳來腳步聲。唐慎轉頭一看,一個戴著儒帽、穿著圓領金絲長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略有些發福,腳步輕浮,走進屋子後看到唐慎和唐璜,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向前走。
唐舉人坐在上座,僕人給他上了一杯茶。他嘗了一口,看著兄妹二人:「趙家村來的?」
唐慎:「嗯,大伯父,我叫唐慎,這是我妹妹唐璜。」
唐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唐慎,仿佛了想起了陳年往事,他冷淡地道:「原來是我那庶弟的兒女。怎的來了姑蘇府,有何事?」
唐慎正要開口,只見管家快步進了屋,在唐舉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唐舉人站起身,道:「家中出了點事,我先去處理。你們再等片刻,管家,上兩盤點心。」說完不給兄妹二人開口的機會,又急匆匆地走了。
很快,管家上了幾盤點心,味道不錯,不再像那兩盞茶一樣是冷的。
唐璜吃了幾口,道:「哥,這都多久了,那唐舉人怎麼還沒來。」
「你真當他還會回來?」
「啊?」
唐慎看了看桌子上冷掉的茶點,他站起身:「吃飽了沒?」
唐璜:「我本來就不餓。」
「行,那就走吧。」
一開始是唐璜不停地說要走,如今唐慎真要走了,小姑娘一呆:「你不是說要來走親戚的麼。唐慎,咱們就這麼走了今天豈不是白來了?」
「這不是走了親戚麼?」
「這也叫走親戚?咱們根本沒和那唐舉人說上話。」頓了頓,小姑娘年齡小,卻心思敏感:「雖然他也不想和咱們說話。」
「走了這個程序,就夠了。人家都不想搭理你了,你也知道人家的態度了,重要的事等下次來再做就行。你當我們來這是做什麼的,真是來走親戚的?」
「不是走親戚,那我們來做什麼的?」唐璜小跑著跟上唐慎,離開別院。
唐慎雙手空空,他把禮物放在了那屋子裡,他淡然道:「分家。」
唐家兄妹離開唐府後,不過一盞茶時間,消息就傳到了主屋裡。此時,唐舉人正坐在桌子前吃飯,壓根沒去辦事。聽管家通報唐慎、唐璜走了,唐舉人冷哼一聲,讓丫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兩個來打秋風的小傢伙。」
唐夫人從丫鬟手裡接過湯,遞給唐舉人:「唐慎、唐璜?是你那庶弟的孩子?他們不是住在趙家村麼,什麼時候來的姑蘇府,你怎的沒和我說一聲。」
唐舉人喝完湯:「和你說那什勞子事作甚,就是兩個窮要錢的親戚。他們爹還在世的時候,我娘對他多好,可沒虧待他一絲一毫,哪怕他去了趙家村,逢年過節還派人給他送東西,對他視如己出。我娘去世了,他連看都不來看一眼,可不就是個白眼狼?白眼狼生了倆小白眼狼,這種親戚,一來姑蘇府就找上了唐家,自然是要錢來了。」
唐夫人皺眉道:「你可別這麼說,小孩懂什麼,他們爹的事和孩子無關。我記得我那侄子今年應當才十二三歲吧。」她招招手,喊來管家:「你且說說,今天他們來了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管家一五一十地把唐家兄妹入府後的行為說了出來。
唐夫人道:「這麼說來,他們還帶了禮物?有心了。」
管家:「都是些便宜東西。」
唐舉人:「可不就是打秋風來了。」
唐夫人瞥了唐舉人一眼,對管家道:「你方才說,那唐慎走之前說他還要去拜訪一個人,所以不能再等下去?」
「是。」
思索片刻,唐夫人招來自己的貼身丫鬟:「你去庫房拿二十兩銀子,現在去追,應當能追上那兄妹倆。追上後你先不要驚擾他們,在後邊看著就是,看看他們是不是真要去拜訪誰。等他們回家後,你去他們家中,把這銀子給了。」
唐舉人:「你這是作甚!」
唐夫人:「我作甚了?那是你的侄子侄女,才十二三歲。兩個小孩來了姑蘇府,唐家不照顧一二,反而把人趕走。這傳出去損的是你唐大舉人的名聲,別人罵的是你唐家。」
「這、這……這還不是因為,當初他們爹那般作為,姑蘇府的人也是知道的。」
「你小時候也沒少欺負人家爹吧?」
「你到底幫誰說話!」
唐夫人:「那行,就當是我這做伯母的給子侄的零嘴錢,你去吧。」
丫鬟領了命離去,唐舉人非常不屑,唐夫人卻若有所思。她問道:「那倆小孩剛來姑蘇府,哪裡來的親戚要拜訪?姑蘇府他們的親戚,不就我們這一家麼?」
唐舉人:「你管這麼多作甚。」
唐夫人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另一邊,唐慎剛出唐府,就被唐璜纏著要他解釋清楚。
「到底什麼分家,你在說什麼。」
唐慎被纏得腦袋疼,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自家妹妹,語氣真誠:「有時候我還真在想,到底我是古代人還是你是古代人。」
「啥?」
唐慎:「當我沒說。」
兄妹倆一邊走,唐璜一邊道:「唐慎,你就告訴我嘛,為什麼要分家。」
唐慎:「喊哥。」
「哥!」
「求我。」
「哥,求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唐慎抹了抹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道:「從小爹是怎麼和你說唐家的,你還記得麼?」
唐璜想了想:「爹說他那個兄長胸無大志,愚笨不堪,也不知是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就中了舉,是老天不公。哥,我覺得爹說得對,今天咱們看那唐舉人一點都不像個讀書人,他的肚子有那麼大。」小姑娘在自己細細的腰旁畫了一個大圈。
「哪有你說的這麼大。對,爹是這麼說了,但是你可曾聽爹說過老夫人一句壞話?」
唐璜認真回憶:「沒有。」
「就以咱們爹那脾氣……」
唐慎在心裡默默補充道:早起睜眼先罵一句唐舉人,中午吃飯再罵一句,晚上臨睡了還得再做個打油詩罵兩句。
「咳,以咱們爹的脾氣,都沒能說老夫人一個壞字,可見老夫人對咱爹是不錯的,咱爹也無話可說。」
唐璜:「所以呢?」
唐慎:「所以,唐家在姑蘇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連姑蘇府尹梁大儒都聽過唐舉人的名字。唐家這麼有名,你說咱爹當初沒回來給老夫人守靈這事,整個姑蘇府的人知不知道?」
唐璜一拍手:「當然知道!」
「說輕點是不孝,說難聽點是不仁不義。這事確實是咱爹鑽了死胡同,沒做對。現在爹也走了,別人指責不了咱爹,你說他們該指責誰?」
「……指責咱們?」
唐慎笑道:「孺子可教也。所以咱們今天去唐家,就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唐家既然不想化解糾葛,那咱們下次去,就直接分家。否則以後唐舉人出事,我們必須幫忙,要不然我們就是白眼狼。而我們出事唐舉人不出手相助,他卻可以說是咱們爹先不仁,他才不義。萬事他都占了個理字,你說咱虧不虧?」簡直血虧!
唐璜睜大眼:「唐慎,你真聰明!」
「叫哥。」
小姑娘甜甜地喊道:「哥!」
來到同德巷,唐慎找了兩戶人家,很快找到了梁府。
梁府與唐府不同,都是大戶人家,唐府門前是兩尊圓石樽雕像,梁府卻是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在大宋,石獅子不是什麼人家都能放的。兩個手持長|槍的護衛站在梁府大門兩側,唐慎走上前,其中一人下了台階,先是審視他一眼。
這士兵不像一些兵痞子那樣趾高氣揚,卻也不粗俗。他問道:「何人,這是姑蘇府尹梁大人的宅邸,可有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