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王子豐到底是舉,還是不舉,唐慎自然無從得知。

  將遼國使臣晾了整整五天,皇帝在昇平樓設宴,招待這些遼國使者。唐慎身為接待官員,自然也隨行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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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昇平樓中,歌舞喧鬧,只見仙袂飄飄。

  並非所有王孫官員都能坐在昇平樓中接待遼國使臣,宴會上,只來了皇帝比較寵幸的幾位王爺,還有一些一二品大員,以及以禮部尚書孟閬為首的接待官員。唐慎坐在百官最後方,遠遠的瞧見趙輔穿著一身龍袍,舉杯飲酒,與遼國三皇子耶律晗說話。

  耶律晗是第一次來盛京,也是第一次見趙輔。他本以為大宋皇帝和他父王一樣,積威甚嚴,尋常人不敢直視,說錯一句話都可能直接被拖出去砍首。但趙輔對他親切有餘,又頗有些討好,耶律晗頓時挺起了胸脯。

  不錯,他們大遼兵強馬壯,所向披靡,宋人在遼人面前必是諂媚阿諛。就算是大宋的皇帝又如何,若是遼國鐵騎南下,不出一月,就可以血洗盛京。

  耶律晗心中這麼想,但他還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把內心的不屑表露於外。他對趙輔道:「多謝皇帝陛下關懷,我在驛館住得還算舒適,只不過日子久了,遲遲沒有見到陛下,怎麼說也有點奇怪。本殿下今日早晨還在想,莫非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不肯見我們?」

  趙輔驚訝道:「三皇子怎麼會有此誤解。」說著,他轉首道:「孟大人,朕早早就交代你接待遼使,怎的會讓遼國使臣有這樣的想法?」

  孟閬心中道苦,他立即起身,目光掃向唐慎。

  唐慎坐在非常靠後的位置。王溱當然不在他的身邊,王溱就坐在孟閬的對面,此刻王大人正垂著雙眼,淡定從容地吃菜。但是唐慎的身邊還坐著另一個人啊!此時,這位面白俊朗的二品大元帥正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惡狠狠地盯著孟閬。

  那眼中的意思是:你把這種不好辦的事全推在老子身上了,怎麼的,還想再推卸一次責任?

  孟閬啞巴吃黃連,是有苦說不出。

  他哪裡能想到,自個兒是讓唐慎去辦的差事,你李景德出來摻和什麼啊!

  如果說王子豐是綿里藏針,今天他告訴趙輔,自己把事情交給唐慎去辦了,是唐慎沒辦好。那王子豐的報復絕對不會來得太快,纏纏綿綿如同梅雨時節的細雨,會斷斷續續地下一個月。

  可李景德不同。

  李景德一旦要報復人,恐怕孟閬剛出昇平樓,就會被李將軍套個麻袋,扔在皇宮某個陰暗的角落,一頓拳打腳踢!

  孟閬暗嘆一聲,對趙輔道:「是臣辦事不力。」

  趙輔故作嚴肅:「竟然怠慢了朕的客人,罰你一個月俸祿。」

  孟閬:「臣領命。」

  耶律晗本就是故意發作,想看大宋皇帝為了遼國使臣,懲罰大宋的官員。至於是哪個官員受懲罰,他一點都不關心。這是今晚來昇平樓前,漢兒司耶律勤特意叮囑他的:必須讓宋官吃個癟,落落他們的威風,否則對以後談判不利。

  既然孟閬已經受到了懲罰,耶律勤惺惺作態道:「皇帝陛下,只不過是點小事而已,沒這個必要。」

  趙輔微微一笑,笑容和藹,慈眉善目:「大遼的使臣便是朕的貴客,怎能隨意讓人怠慢呢。」

  耶律晗聽得心中美滋滋的,他摸了摸鬍子,笑了起來。在他的身後,耶律勤和耶律隱看向趙輔的眼神中,也多了絲輕蔑。趙輔酷愛修仙,整日想著如何得道成仙,這事在遼國官員中也不是個秘密。如今看來,這大宋皇帝確實是個庸碌的昏君,不值一提。

  昇平樓一宴結束,兩方相談甚歡,皆大歡喜。

  等趙輔離開昇平樓後,大宋官員們都先等著,待遼國使臣走後,他們才一個個離開。

  唐慎和李景德同行,李景德還在假扮他的隨行官員。但是兩人剛走出昇平樓,一個太監便攔住了他們。這小太監徐徐福了一禮,道:「奴婢見過李將軍、唐大人。李將軍,聖上召您到登仙台,請您跟咱走吧。」

  李景德剃了鬍子後,幾乎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連孟閬都沒認出來,還是李景德親自到他面前踢了他一腳,他才認出對方。但是這絕對瞞不過趙輔的眼睛。

  李景德摸摸鼻子,對唐慎道:「那我先走了。」

  唐慎:「李將軍慢走。」

  李景德跟著小太監,去了登仙台。

  第二日,唐慎沒在勤政殿見到李景德。孟閬率領官員,親自接待遼國使臣。雙方並沒有在勤政殿會面,也沒選在宮中,而選在了禮部衙門。先前所有的禮儀接待在這一刻全成了空話,遼人剛來,張口便是:「此次幽州城之戰,我遼軍損傷慘重,這損失你們該如何承擔!」

  好一個血口噴人!

  唐慎畢竟年輕,當官才三年,臉皮還不夠厚,聽了這話心中還有些憤懣。

  但孟閬和余潮生是何許人,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余潮生道:「耶律大人這說的是什麼話?宋遼兩國早在二十年前就簽署了和平契約,雙方不開戰、不交火,和平共渡。這可是你遼國先帝親自簽下的合約,難道遼成宗駕崩了,現在就不算數了?如今是你遼軍出兵我幽州城,怎麼還算是我大宋的過錯了。我大宋還沒和你好好算算這筆帳!」

  耶律勤陰冷一笑:「你們竟然還敢提我大遼先帝?先帝仁慈,與你大宋簽訂了和平契約。但是這二十年來,你們大宋是如何做的?兩個月前,一個大遼官員平白無故死在你們宋國的土地上,給我們一個交代!」

  余潮生正要發作,孟閬出來做和事佬:「余大人,你這怎麼說話呢,既然遼國皇帝派了使臣來,三皇子殿下還親自來了,自然是很有誠意地與咱們談判的……」

  整整兩天,雙方就這次幽州戰役到底是誰的過錯,扯皮了兩個白天。

  到第三天,遼國才願意退讓一步。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終於不再厚顏無恥地把責任全部推給大宋,而是西北戰場上,宋軍連夜出戰,偷襲遼營,大獲全勝。遼國忽然發現,南邊的宋國或許不像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弱。二十年前,這個國家曾經打敗過他們。

  談判的事不是現在的唐慎可以摻和的,光是讓遼國承認自己也有錯,就廢了三天時間,死傷多少大宋士兵。

  唐慎站在屋子中,聽著孟閬和余潮生說出那些數字。

  這些數字只是一個個冰冷的語言,但是在這些無聲的數字下,卻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大宋比遼國富,比遼國耗得起仗。但大宋的士兵遠不如常年在草原上征戰的遼兵。他們有錢,可是打仗不僅僅是在打錢,還在打真正的軍事實力。

  唐慎在屋中聽著,他仔細聽著每一句話,目光平靜而悠遠,悄悄地盯住耶律晗等人的每個動作和表情。

  到了下午,一個官差將唐慎叫出屋。他走到禮部衙門的後院,只見征西元帥李景德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唐慎立即走上前,行禮道:「下官唐慎,見過李將軍。」

  數日不見,李景德的下巴上已經長了一層淡淡的青茬,顯然他有繼續將鬍子蓄起來、留一臉絡腮鬍的想法。

  李景德道:「唐大人,和我還這麼多禮做什麼。本將軍今日來是想向你道謝,之前麻煩你一直帶著我,算是拖累你了。明日我就要回西北了,今天再不來道謝,可沒機會了。」

  唐慎驚訝道:「李將軍要回西北?」

  「那是,幽州城外,遼軍蠢蠢欲動,我必然得回去。」

  李景德早晚會回去,只是唐慎沒想到那麼快。他有些好奇,那天晚上趙輔叫李景德去登仙台,都對他說了些什麼。但是他沒法問。唐慎道:「那下官祝李將軍一路順風。」

  李景德擺擺手,道:「哈哈,就借你吉言。對了,我聽人說,唐大人很有錢?」

  唐慎心中警惕,不知道對方突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擔心,本將軍就隨便說說,再有錢,能有錢的過王子豐那個傢伙?」李景德撇撇嘴,「別看他是你師兄,當著他面,我都這麼說。他王子豐家裡就有錢,現在還當的是戶部尚書,整天幫著朝廷賺錢。每次打仗,老子都要伸手跟他要錢,看他臉色,這傢伙真不是個東西!」

  唐慎但笑不語,心道:今晚上我就幫李將軍您轉告給我師兄去。

  李景德:「老子也沒別的本事,就會打仗,活了半輩子,也只會打仗。咱們大宋的士兵確實不如遼人,但是我保證,十年後、二十年後,咱們的鐵騎未必比他們差!但是這十年中,我們每打一場仗,都要花很多錢。打贏一場仗,要花更多的錢。賺錢的事,真的拜託給你們了!」

  陽光下,李將軍咧開嘴唇,露出一個自信而爽朗的笑容。

  唐慎望著這位年輕將軍的表情,良久,他道:「李將軍,下官有一件事非常好奇……」

  「你說。」

  「那日聖上將您叫到登仙台,可是因為下官不好,帶您去驛館接待遼使,拖累了您?」

  李景德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精彩。

  唐慎:「將軍?」

  「聖上大概是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道清越低緩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唐慎立刻轉首看去,只見一面嫣紅的薔薇花架下,王溱穿著深紅色的官袍,一手拿著只摺扇,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接著他目光一掃,看了李景德一眼。

  李景德:「……」

  唐慎笑了。

  嚯,看來有的話不用他轉達,師兄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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